過了這么多年,我的記憶還如此清晰:貓頭鷹的翅膀遮住了星星,黑暗就要離去。此時,它如此輕盈的翅膀似乎無法提起沉重的身軀,如剪影般在空中緩慢上升,又如雨后的炊煙,艱難地對抗著地心引力。天空寂靜,群星黯淡,黎明即將到來。
這是計劃鄉方圓百里最著名的鬼師的原話。
當時三桶米酒已經喝光,火塘中突然竄起的藍色火焰,點燃房梁上飄落的富含油脂的塵埃,爆裂,迸發,鬼師的影子在墻上舞蹈。
變婆是野人嗎?平時我可不能這么問。
哪里來的野人嘛?
那變婆是什么?
變婆就是變婆。
當年在榕江縣計劃鄉計懷寨偶遇一個拍電影的劇組,我便跟著看熱鬧,幫著打雜,順便混吃混喝。電影拍完,酒喝光,當時的女主角,一個十七歲的當地苗家女孩跟著劇組走了。用鬼師的話說:是看煩了山梁上時胖時瘦的月亮,想去看城里的路燈。
我夾了碗里最后一塊約一厘米厚的臘肉,左手舉起酒碗:路燈有什么看頭?
路燈嘛,一直都胖,就像我婆娘一樣。
鬼師很有語言天賦,月亮不說陰晴圓缺,而是說胖瘦。月亮的胖瘦看得出來,人的胖瘦看不出,要抱一抱才知道。當年,鬼師說,我的婆娘就這樣抱回家的。
我不知道鬼師確切的年齡,也許老到一定程度,年齡就沒有意義,時間對他來說也是另一個概念。他拿十三年前的照片給我看,當時的他也年輕不到哪里,也許是面對鏡頭要體現鬼師的嚴肅端莊,他皺著眉,額頭溝壑縱橫,圍著一圈干魚做的頭冠。
我問他這是什么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