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打來視頻電話,歡快地說:“十一假期回去嗎?我媽讓我帶你回家呢。”屏幕里,他的鼻翼微微翕動,仿佛已經聞到了往日家中縷縷漂浮的肉圓香氣。
她知道他回家后的模樣,形同他的父親:半躺在沙發上,腆起滾圓的肚腩,腿搭在貴妃椅的邊沿,茶幾上擱著爺爺沏的普洱茶、奶奶切好的水果、母親準備的牙簽……像一團飽滿顫抖的肉圓,盡情沉浸在清甜的白湯中,被枸杞、碎芹環繞著。誰也舍不得拿筷子魯莽地碰碎這個軟乎乎的獨子。
畢竟是這樣幸福的家庭。她冷眼旁觀,挑剔他的行為:一個二十七歲的男人,竟然還要母親洗襪子!總向父母仰起圓圓的笑臉,事無巨細地講一天的見聞,如小狗般乞求親昵。在這個家里,有關于他的,哪怕是碎紙屑一樣的小事,都會招來熱烈的回應。寵愛如同細雨,浸潤在鏤空繡花沙發巾上、四面墻上、客廳展示柜的儲蓄罐里、剝好的石榴籽中……舐犢之情被重復描摹、加深,展覽,命她學好這一課:當她加入這個家庭后,理所當然要像他們一樣愛他;如果她組建了自己的小家,也要將這種傳統延續下去。
她記得上次隨他回家時,爺爺說:“了不得,明年是盲春,寡婦年喲!今年倒有幾個好日子,你倆都談了兩年多了吧?”
話點到為止。組建一個新的幸福家庭的好日子,守在她人生的關口,像草原上的鬣狗等待腐肉骨殖。
往回說,從第一頓家宴開始說。
四月,她隨他下江南,回了老家云鎮。
第一頓飯是家宴。他的奶奶和母親在廚房、餐廳之間穿梭,她拉著他一起擺碗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