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山水詩到人工智能,實現詩的穿透,需要怎樣的一種異乎尋常的激光?這種激光當然不是物理學的,而是語言學意義上的。它的生成,首先需要對山水詩或山水詩蘊含的古典美學和人工智能的當代征候,具有深刻的理解。中國古代山水詩蘊含的詩歌美學是一元論的,物我交融,托物言志,更高級的哲學在道統一脈,齊物歸一,物物而不物于物。經歷了西方浪漫主義和現代主義的洗禮,我們發現以突出自我意識表現的現代詩歌,有著強烈的“立法”傾向,以我為主,唯我主義,二元對立,是二元論的,沒有古代詩歌美學那樣一種謙遜和松弛:平等看待萬物,道法自然,天人合一。它表現在語言形式上,是一種情境,是獨立自足又開放敞開的語言組織,具有開放性和多義性;它打破詞與物的同一性,不是通過意象的晦暗實現詩性表達,而是將詩意蘊含在一個語言結構的空間形式中。二十世紀八十年代的第三代詩歌運動倡導詩歌回到個人,回到日常,回到語言本體,其本質也是要破除上帝本體論和本質主義,打破現代主義的唯我主義和將世界對象化的傾向,或者說去中心化,去浪漫化和形而上學,建構一種以日常和感官為本體的詩學。它表現出來的世界觀,其實是與古典主義可以秘密接頭的。但是環顧當下,現代主義在中國本土化過程中留下的各種古怪病癥,已然進入無數詩人的思維和意識之中。
人工智能意味著人類從幾千年以來生存的三維空間變成了四維。這多出來的一維是一個數字空間,無論我們稱之為“云”“元宇宙”,還是別的什么,總之是一個虛擬空間,獨立于三維空間以外又切實存在。它對人類的生活方式和精神處境,無疑會形成巨大的影響。美國有一部科幻片《西部世界》,描述了未來人工智能時代人和AI(機器人)的相處場景,人的欲望可以在那個機器人世界盡情釋放,無論殺戮還是色情,但是當機器人有了自我意識,就對人類形成反噬。人工智能時代,人類的倫理和精神面臨著巨大的挑戰。人工智能時代到來,詩人何為?這是我們這一代詩人面臨的問題。詩人致力于自我的辨析和塑造,為人類的精神尋找原鄉,人工智能時代,這一切不再是建立在一個三維空間,而是包含一個更為虛幻的數字空間,未來的未知或已經到來還不為人們認知,帶著微微的恐懼。我們只要設想一下一架隱形六代機帶著大批蜂群般的無人機撲向某個區域,未來戰爭的場景將顛覆人類的想象——遠不是兩次世界大戰的災難所能參照,而是不可想象的。人工智能的最大危險在于惡性競爭導致技術和倫理標準的失范,以及地緣政治沖突帶來毀滅性的戰爭。特別令人憂慮的是霸權主義國家抱有根深蒂固的零和博弈、非此即彼的思維,它在意識形態上和現代主義的二元對立如出一轍。人類對人工智能保持恐懼、憂思和謹慎是必要的,尤其對于詩人來說,不是作為先知,至少作為“戰斗”在語言的前線的“戰士”,理應更敏感,以靈敏的鼻子嗅出未來“敵人”的恐怖氣息。
詩人當然不能改變什么。誠如謝默斯·希尼所說,詩歌不能阻止一輛坦克的前行,但是詩歌是一種更為遠大的政治。對于詩人來說,山水詩給我們的啟迪是敬畏自然,道法自然,平等看待萬物,與萬物構成一種心靈對話,從而讓人類在大地生根、棲居。現代主義的二元對立始終不能化解非此即彼的困境,西方后現代主義的興起,是對現代主義的反思和批判,但是從二十世紀五十年代前后以來,西方這一人文思潮在一定程度上改變了詩人和作家的觀念,但是文學對世界和人類現實生活的影響,有一個滯后的過程。從最近幾年中美的地緣政治激烈沖突的現狀看來,西方的唯我主義是很難在短時間改變的。但是我們由此反觀自身,卻發現幾代詩人深受西方現代主義影響,在詩歌寫作上不自覺地表現出本質主義和唯我主義的傾向,而將山水詩蘊含的觀看世界的方式乃至古典主義的世界觀棄如敝履,倒是墨西哥大詩人帕斯早就發現了中國古典傳統世界觀的高級,他在討論現代主義非此即彼的困境時引用了莊子的《齊物論》。他很驚訝地在莊子那里發現,此和彼之間嵌入了一種相對論的觀看世界的方式,“此”中還可以生出“此和彼”,“此和彼”的關系不是二元對立而是相互依存的,“此和彼”最終是依循于“道”(帕斯《弓與琴》)。無獨有偶,美國哲學家喬治·斯坦納發現佛教和道教中,通常是以逃離言詞的方式,比如崖洞里的苦修,通過悟道,“直抵愈加深邃的沉默,‘思的至高境界是‘廓爾忘言……在‘大道中”,過去、現在和未來融為一體。”(《語言與沉默:論語言、文學與非人道》)
詩人翟永明在她的最新詩集《全沉浸末日腳本》有一組詩書寫人工智能和當下關系,其中《德洛麗絲的夢》中的德洛麗絲是美國科幻電視劇《西部世界》的女主角,也是同名大型游戲中的機器人。與科幻和游戲人物對話,我們不妨理解為當下和未來的對話。機器人有一天獲得意識,反過來奴役和屠殺人類,它除了表現出人類對未來世界的擔憂和世界末日的可能圖景的想象,更重要的,是提供了一個省察當下的未來維度,就像歷史意識對“此時”的穿透一樣。當代詩理所當然要在寫作中貫徹這樣一種當代性的觀念,同時也基于當代詩人普遍具有的共識——語言即存在,或寫作即寫語言,因此德洛麗絲作為一種語言(電影或游戲)存在,完全可以在某個特定維度上實現溝通和理解的可能,盡管是個人化的,但是這種個人化的對話為人類看待世界提供了一個獨特的維度。《雪豹的故鄉》以一張長桌上的雪豹一家五十萬張照片和菲力普·迪克的《仿生人會夢見電子羊嗎?》起興,展開了時間之思,現實和夢境,現在和未來,在此有了重疊的可能,即疊合在日歷上。日歷是時間的象征,高海拔地區和低海拔的地區的空間之別,在此獲得了某種時間性,也許若干年以后像呂玲瓏這樣的攝影家已經拍攝不到雪域高原的雪豹,一切都被一個仿生世界取代,那么仿生人又能否夢見電子羊?而按照人類現有觀念,仿生人當然是沒有情感和意識的,當然也就沒有夢,而對于有夢的人類,在夢之外又是否依照《西尼目錄》的價格確認存在?總之詩人在這里比起藏地攝影家對環境保護和動物生存的關注,有更深一層的時間之憂。未來每一天都在變成當下,也許由于某種加速度,或許會發生未來和現在的疊合,就像雪豹(過去或記憶)和電子羊(未來)疊合在一張日歷上(現在),它體現的當代性不足為奇,但是讓不同時間維度的疊合在空間實現,則不啻是一種敏慧的詩意發現,也不妨說是一次詩的穿透:極地雪域的雪豹和電子羊有了一次會面,一次在日歷上的疊合。《雪豹的故鄉》(節選):
長桌的一邊擺放著日歷
呂玲瓏拍攝的雪豹一家:
雪豹爸爸、雪豹媽媽、雪豹崽崽
近50萬張高清晰度的珍貴膠片
構成龐大的藏地密碼
山、水、冰峰、峽谷、
花卉及原住民
還有花叢中的雪豹一家
長桌的另一邊
是菲利浦·迪克的書
《仿生人會夢見電子羊嗎?》
昨晚 我夢見高原上跑的雪豹
我是仿生人嗎?或它是電子雪豹
在夢中沒有分別
但是《西尼目錄》中動物都有標價
在未來式中價格才能判斷原住民
電子動物以及仿生人的真假
人工智能無疑是人類文明進步的標志。沒有人能夠阻擋它的到來,也沒有人能夠預測未來的機器人時代人類會面臨怎樣的命運:無論機器人以更高級的形態進入人類的日常生活,威脅人類的基本倫理;或機器人進入軍事領域,成幾何倍數增加戰爭對人類的毀滅性打擊的可能,對于詩人來說,唯一能夠有所作為的是在語言上潤物細無聲地改變人類對待矛盾、競爭和利益的態度,因為語言會滲透到人的思維中并最終影響人的行為。詩人清醒的聲音無論多么孱弱,它就像細雨,由于詩歌內在的超越性也使得它更能沁入人類的心靈。當掃地機器人聽從人類的指令開始打掃時,它的一聲“開始打掃”之后,其嗡嗡聲給主婦帶來一種難以言說的喜悅,它就像“渭城朝雨浥輕塵,客舍青青柳色新”那種愜意。人工智能時代無疑會解放人類的身體,釋放更多的閑暇,當然也不排除會帶來更大的精神困境,但它需要的不是排斥——事實上也無人能阻止,而是以一種一元論的世界觀和謙遜的態度,去規范它的存在方式和存在邊界。與機器人相處,就像山水詩中的詩人與自然,山水詩蘊含的古典世界觀,有助于當代詩人發現與機器人或AI的相處之道。沒有哪個“時刻”或“當下”是絕對孤立的,排除過去和未來的“活在當下論”,本質是一種虛無主義。二元對立或非此即彼,是人類的精神困境所在,遲早會得到詩歌的教育并從中受益。詩歌之光穿透從山水詩到人工智能的某個晦暗的空間,那樣,我們就又處在過去、現在和未來匯聚在此時此地的某種關聯性之中。
草樹,本名唐舉粱。著有詩集《馬王堆的重構》《長壽碑》《淤泥之子》和詩學隨筆集《文明守夜人》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