翟業軍
一? 閑人劉亮程
劉亮程說,他的散文集《一個人的村莊》塑造得最為成功的形象是一個閑人。這個閑人以第一人稱“我”的方式,出現在開篇《我改變的事物》里。“我”整天扛一把鐵锨在野地里閑轉,把一棵樹上的麻雀趕到另一棵樹上,把一條渠里的水引進另一條渠,為改變了兩棵樹的長勢而欣喜,為幫一頭急得亂跳的公羊爬上了母羊的身子而得意……這樣的閑人就是一個毫無目的的人,一個在歲月中虛度的人。閑人也是有心要操的,不過,他操的是整個村莊的人都不會去操的閑心:每個黃昏,“我”站在沙梁上向太陽揮手作別;第二天清晨,“我”又來到村東頭招手迎接太陽的升起。
當然不能在“我”與劉亮程之間劃上等號,甚至有理由懷疑“我”這個人是否真實存在過——要知道,是在寫作持續了一段時間以后,劉亮程才認定《一個人的村莊》是散文而不是小說。在他的寫作中,真實與虛構不分彼此,相互依存。不過,我還是要把“我”跟劉亮程本人勾連起來,把“我”視作他精心設置的最理想的視角。因為他只有像這個閑人一樣,放下勞作,放下收成,放下算計,“閑到自己的心境像一朵云一樣,一朵花一樣,一陣風一樣”,才能聽得見螞蟻的喊叫,看得到花的微笑,領悟得到“驢的高亢鳴叫是對世界的強烈警告”,他這才能寫出他的“一個人的村莊”,他的“一個人的百年孤獨”。也就是說,閑,其實是一次有意識的大踏步后撤:從忙的世界中抽身而出,從合目的的、被因果鎖鏈環環扣死的世界中抽身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