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北大歷史學系教授趙冬梅憑借對宋史30多年研究的深厚積淀,完成了這部《寬容與執拗:迂夫司馬光和北宋政治》,堪稱既客觀又真實的司馬光傳記。這本書不單單是“砸缸少年”司馬光的個人成長史,更是一幅關于北宋時代全貌的敘事長卷。
趙冬梅在前言《我為什么要寫司馬光》中說:“我相信歷史學相較社會科學的優勢就在于細節的真實、豐富與生動,所以,我的司馬光傳是充滿細節的,希望不至于讓讀者膩煩。”于是,她筆下那個“砸缸少年”闊步而來:宋人眼中恤民愛民的司馬丞相、古代孝子的典范、溫和敦厚的友人、品德高尚的政治家、名垂千古的文正公、充滿局限的大儒,也因過度執拗釀造悖論成為寬容政治的“掘墓人”……
書中雖以司馬光為主角,也關聯到了同時代的一些重要人物,如龐籍、王安石、范仲淹、歐陽修、韓琦、包拯、蘇軾、蘇轍等人。涉及的重要事件包括龐籍罷相、蘇轍對策風波、司馬光與王安石的政治較量以及編著《資治通鑒》《書儀》等等,輻射出了司馬光時代的官僚制度、官場生態、文化傳統、社會生活以及民生百態。
本書著重刻畫了司馬光8歲起與恩師龐籍深厚的師友之情,還主要分析了大變革時代司馬光與各方勢力的思想交鋒和政治角逐,尤以與王安石的政治分歧為重點,呈現出往昔的北宋樣貌。該書還以圖文互證的表達方式,插入了司馬光的肖像、《資治通鑒》的殘存手稿、相關人物的畫像與墨跡等近40幅高清古畫,大大增添了可讀性與史學價值。
司馬光屬于典型的“官三代”。祖父司馬炫曾任富平縣縣令,父親司馬池考中進士后平步青云,高居要職。他是司馬池40多歲時的“老來得子”,因司馬池當時在光州的光山縣做官,便給他起名司馬光。司馬光17歲時寫有《功名論》,勘透君臣關系,少年立志不凡,18歲(宋仁宗寶元元年)考中進士第六名。長達十九年的歷程中,龐籍始終充當著司馬光仕途官場的保護人。以慶歷四年為界,司馬光由“司馬家的孝子”成為“大宋的賢臣”,正得益于龐籍的扶持。
書中的核心部分當然是司馬光與王安石從友人變為不同政治理念的對立人。司馬光先后經歷了仁宗、神宗、哲宗三代皇帝,更是親眼目睹了北宋失去寬容政治而陷入死亡漩渦。他認為王安石變法思想推倒一切的惡果在于:價值觀的撕裂、統治集團的分裂和對立的社會。他執著地幻想北宋能夠回歸宋仁宗時期的寬容政治氛圍,然而大勢所趨,無可奈何。
在宋神宗登基第二年啟用王安石后,司馬光便多年憂心忡忡。司馬光并不反對變法,但他認為改革絕不是草率的全盤否定,尤以寬容政治環境為重。在他與王安石最初標榜的立場漸行漸遠時,王安石則明確表示司馬光不能大用。宋神宗任命司馬光為樞密副使后,他對政治環境的惡化更為敏感,連上六札,堅辭不就。
韓琦遣專使快馬從河北送信到開封力勸司馬光“妥協”時,他仍堅持己見,執拗不懼。主動請辭后,他調往洛陽,閑適自在,買下二十畝地,親自設計督造了一座“獨樂園”別墅,并在其間完成了《資治通鑒》和《書儀》。
宋神宗在罷免王安石十一年后病逝,但王安石的變法政策仍在執行。十歲的趙煦繼位,史稱宋哲宗,因年幼,由太皇太后高氏垂簾聽政。高氏極力反對王安石變法,重新重用了司馬光。
而成為“司馬相公”的司馬光,身為北宋丞相卻因執拗性格更加固執己見。尤在政策方面,他認為朝堂之上,大臣們可各抒己見,最后由皇上甄別決策。但哲宗年幼,高氏又過度信任、依賴他,使他代行皇權成為決策者。主張寬容政治的司馬光最終倒向了誓死捍衛個人立場的司馬光,朝堂儼然成了他的“一言堂”,釀造出了“司馬相業”中的“寬容政治悖論”。68歲時司馬光病故,死于積勞成疾。
司馬光委實愛百姓,但缺乏政治資源調動能力,又沒有靈活的政治轉圜手段,反使北宋錯過了重構寬容的時機。司馬光病逝41年后,北宋滅亡。那個“砸缸少年”的執著追求,既造就了一代名臣以及千古流傳的《資治通鑒》,也自戕了寬容政治的宏大理想,可幸亦可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