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遠方更遠

你來我往，像愛出愛返，仿佛小孩子的幼稚把戲，但他們歡喜和快樂來得如此洶涌，一定是因為心底生發著繁花。

１

春和景明，本是人間好時節。可是，姜稚向陳明晏提出了分手。

陳明晏詫異地睜圓了眼睛，竟和屋角那只正在爬窗簾的貓有幾分相像，于是姜稚不看他了，她轉過臉。

他平靜了一下，開始追問緣由，而她早有準備，小臉一揚：“我不喜歡你了！”

在感情關系里，還有什么原因比這更直接、更有說服力和殺傷力呢？

陳明晏貌似被拿捏住了，他嘆口氣：“我還以為咱倆‘山無棱天地合冬雷震震夏雨雪乃敢與君絕’呢！”

他語速飛快，像在給她表演肺活量，可惜她笑不出來。

他雙手背后，彎腰抬首地去看她的臉，姿勢有點搞笑：“這個手，就非分不可？”

她一臉嚴肅地點了頭。

他環視室內，男裝歸他，女裝歸她；男包歸他，女包歸她，類似這些都好說，但他目光一掃，看見了掛件一般吊在窗簾上的貓。

他問：“貓怎么分？”

貓？姜稚皺眉：“我的！”

陳明晏把兩手插進褲袋，煞有介事：“我買的！”

姜稚近前一步，仰起臉：“你送給我，它就是我的！”

“你不講道理，”他說：“譬如買房結婚，就算日后不過了，這房也得一人一半吧？”

一只貓的事，這又是哪跟哪？姜稚皺眉：“這能類比嗎？”

他拿過手機給她看買貓時的付款記錄、貓糧貓砂的訂單，他說：“我帶它驅蟲、打疫苗，我鏟屎遛貓，連隔壁奶奶都能為我作證，我怎么就不能爭取一下孩子的撫養權了？”

搞笑！這都扯到哪兒去啦？她叉腰皺眉地看著他：“你胡攪蠻纏！”

“對，我就是在胡攪蠻纏?！彼穆曇糗浵聛恚骸盀槭裁匆质?？你明明那么喜歡我?！?/p>

他還挺自信。姜稚好氣又好笑，還有點兒心酸。她趕忙轉過身，免得眼睛里透露出更多內容，讓他愈發自信。

陳明晏咳一聲，一本正經地走去窗前訓貓：“熊孩子，看窗簾都被你撓勾絲了……”

這個手，暫時沒分成。

２

姜稚忽然變得很忙很忙，忙這忙那，反正忙得沒空和陳明晏見面、沒空和陳明晏聊電話、沒空回復陳明晏的消息就是了。

一周過去了，又一周過去了，再一周也快要過去了，陳明晏的電話少了，微信也少了。

這不正是她想要的結果嗎？可是，姜稚一點兒都不開心，她對人類和愛情失望透頂了。

她的辦公桌靠窗，窗臺上有一盆開紅花的球根海棠，花期漫長，新花開、舊花落，姜稚習慣每天數一數花開幾朵，以前她念“一二三四五”，常常數不準；現在她念“陳明晏是狗”，更是心亂如麻，根本數不準。

一天近午，姜稚忙完工作一扭頭，看見一個熟悉的身影進了門衛室。

她以為眼花，眨眨眼的工夫，那人出門走了。

果然眼花了。她剛這樣想著，桌上的電話就響了，是門衛室打來的，跟她講：有人給她送飯來了，說是手機打不通，放下就走了。

大號的保溫桶，外壁上印著花體字：再忙也要好好吃飯。開蓋噴噴香，姜稚原本不堅強的意志力又軟弱三分。

雞肉豬骨湯，放了淮山、紅棗和枸杞，姜稚吃不完，還分了一些給同事。

第二天，差不多的時間段，那個號稱打不通她手機的身影又來了，仍然是大號保溫桶，仍然是“再忙也要好好吃飯”，里邊是海帶鴨肉湯。姜稚吃不完，又分了一些給同事。

第三天，那個人還來。還是大號保溫桶，還是“再忙也要好好吃飯”，這一回是番茄牛肉湯。姜稚吃不完，又分了一些給同事——同事想笑又不敢笑，看著姜稚一本正經的臉，小心地問：“下周還能跟著你蹭飯嗎？”

姜稚看了看排列整齊的三個大保溫桶，十分憂愁。

晚上，她給陳明晏打了個電話，可她還沒等開口，他就說：“周末有空吧？我去把保溫桶拿回來?！?/p>

他說的是保溫桶，不是嗎？

“好?！彼f著，又趕忙補充：“你別再給我送飯了?！?/p>

陳明晏的語氣輕松：“看你忙得昏天黑地，給你補補！”

姜稚吐槽：“你可真有空?！?/p>

他笑：“哄女朋友的時間，擠擠還是有的?！?/p>

她的喉頭有些發梗，想要咬牙切齒說出來的話也成了嘟噥：“傻子！”

３

草地青青，樹葉嫩綠，陽光真好，染得微風也成了淡金色，吹來蕩去，攜著春天的溫軟香氣。

這是陳明晏公司組織的野餐會，姜稚揣著心事，看他們聊天、開著玩笑，她靜靜地，只是微笑，從哪里摘了一朵小野花，藍色小星星似的，拿在手里把玩。

陳明晏和同事說著話，時不時扭臉看她，見她正把藍色小野花夾在中指和無名指之間，就點開手機眼疾手快地給她拍了一張照。

大約滿意于自己的抓拍，他唇角帶笑、目光溫柔。

也許，溫柔的人，有時候會顯得軟弱吧？

也許，因為很喜歡一個人，才會一次次退讓吧？

陽光真明亮，姜稚微微瞇起眼。陳明晏挪了挪身，為她擋住了那一小片陽光，有人正說了句笑話，他在朗聲笑。

為什么要分手？姜稚忽然質疑自己。

他們從青春起始，已經并肩走了那么遠的路，沿途草拔節、鳥驚飛，多么美！

不分手了。姜稚想：就勇敢無畏、簡單粗暴地，去愛吧！

就將這愛放進生活里、日常里，或者說，將另一個人放進生命里，去相互依賴、糾纏吧！

怕什么呢？還有什么樣的苦比眼前的分離更苦，還有什么樣的遠方比牽不到的手更遠？

他轉過臉時，她低聲問：“你知道我為什么答應你一起參加同事聚會嗎？”

她說：“我不敢問你，所以想從他們那里知道你工作的事。你要離職了嗎？”

陳明晏詫異地睜圓了眼睛：“誰跟你說的？”

４

姜稚和陳明晏是大學同學，聰明穩重的兩個大好青年，在戀愛前有過長長的曖昧期。

大三伊始，有熱情大膽的女生奮起直追陳明晏，而姜稚用莫名其妙的一句話宣示了主權。

彼時在食堂，那女生一再主動地與陳明晏搭話，姜稚忽然心里“咚”地一跳，嘴巴就先行于大腦了，她叫了他的名字，她說：“你看那兒！”

陳明晏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是一個檔口前手寫的“粥”字，偏旁部首之間極不團結，成了“弓米弓”。

就這么點兒事，讓他險些笑成傻子。那樣簡單卻洶涌的歡喜和快樂，一定是因為心底生發著繁花。

大學畢業，陳明晏通過校招進入知名企業，姜稚也很快考編上岸，一切好似順風順水。

直到一個多月前，姜稚無意中聽見了陳明晏和誰在通電話，他說：“那邊前景和待遇都好，但我女朋友在這里，我得考慮一下。”

在家時，他的手機總是亂丟，此刻，那暗下去的屏幕像藏了秘密的黑匣子。

姜稚克制不住地想，就偷偷看一眼。

只一眼，她就看到了獵頭發給他的公司資料和相關崗位待遇。

在遠方，或許有他的遼闊人生，卻未必是他們兩個人的。于是，她想到了分手。

春天的橙黃帳篷下，陳明晏聽她說完這些，不解地問：“所以你是怕耽擱了我的腳步？”

姜稚的模樣看起來既坦誠又無辜：“我沒那么無私，我只是不想太被動。當初措手不及地表白心跡，現在再措手不及地分開，我覺得自己有點慘。”

陳明晏看她良久，驀地失笑，抬手捏她的臉：“你傻不傻？啊，傻不傻？”

他沒輕沒重地揉捏她的臉，簡直像在報仇：“我還以為你遇見了什么人，有了無良念頭，把我緊張得要命！”

“陳明晏，你看著我！”她拉下他的手，盯著他的眼睛：“有沒有那么一刻，你想要離開我？”

他沒有立刻回答，而她也不再想要這個問題的答案——追問某些小念頭毫無意義，又何必拷問彼此？

重要的是，此刻他們仍然在一起，認真而投入地、想要好好在一起。

她仰臉吻在他的唇角，淚水也猝不及防地漫溢出了眼眶。

“別這樣，考慮一下單身朋友的死活?！彼χ乃暮竽X勺，目光一轉，忽然一指天空的某處：“你看！”

一只五彩斑斕的蝴蝶風箏正在藍天白云之間悠然招搖，美不勝收。

姜稚笑著，用肩膀撞了他一下；他也笑，跟著撞回來。

你來我往，像愛出愛返，仿佛小孩子的幼稚把戲，但他們歡喜和快樂來得如此洶涌，一定是因為心底生發著繁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