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眾弱以攻一強”為何注定要失敗

春秋戰國時，蘇秦到各國的游說看起來頭頭是道，亦說得各諸侯熱血沸騰。但究其實質而言，他的“合眾弱以攻一強”的合縱策略，是注定要失敗的。

對于處在天下中樞位置的韓、魏而言，僅憑其自身實力不足以單獨抗衡秦國，這是毋庸置疑的。所以，蘇秦設計的戰略構想，是通過聯合燕、趙、齊、楚這四個邊緣位置的國家，以組成合縱聯盟來幫助韓、魏共同抵御秦國。可如果邊緣國家不支持韓、魏抗秦，又當怎樣？蘇秦給的方案是“秦攻一國，五國各出銳師，或橈秦，或救之。有不如約者，五國共伐之”。然而這真的有可能做到嗎？假設秦國進攻韓國，而只有魏、趙、燕、齊四國出兵相救，楚國作壁上觀，難道此時四國能夠再去攻打楚國嗎？這豈非將中立國逼成敵國？

顯然，蘇秦所構想的六國合縱聯盟，放在太平時節固然是說得好聽，可一旦真的發生戰爭，就很難保證其執行效果了。因為這個聯盟表面上是有懲罰機制，實際上卻是根本無法實施的，只能寄希望于締約方深明大義，自覺遵守。而對于國君來說，是無論如何不能將自己國家的安全和發展，建立在鄰國的“深明大義”之上的，萬一他哪天不深明大義了怎么辦？后來楚懷王不就是貪圖張儀所許諾的商於之地，而斷絕與齊國的盟約嗎？退一步說，就算諸侯都能夠深明大義，愿意協助韓、魏共同抗秦，可是他們愿意出多大力氣呢？如果韓、魏希望各國出兵二十萬相助，可是各國只愿意出兵五萬，那該如何是好？畢竟出兵打仗是非常消耗人力、財力和物力的，需要有強大的經濟資源支撐。

試問，如果邊緣國家出兵支援韓、魏，軍費該由誰出？如果是由邊緣國家出，則其內心必定非常不愿意消耗自己的財力去為韓、魏打仗。如果由韓、魏出，則其自身的財力尚不足以應付強秦，又哪里還能應付邊緣國家的軍隊長途跋涉所需要的巨大開銷？如果能夠戰勝秦國，或許還能靠瓜分戰利品來維持合縱聯盟的團結。如果無法戰勝秦國，更不用說敗于秦國，則必定會激發合縱聯盟之間的利益糾紛。為秦國計，最好的辦法就是虛張聲勢，頻繁對韓、魏發動試探性的騷擾戰。如果韓、魏愿意出錢請邊緣國家出兵援助，則秦國就停止進攻，以消耗韓、魏的國力。如果韓、魏不愿意花錢請邊緣國家出兵援助，則秦國就猛烈進攻，以攻占韓、魏的城池。長此以往，韓、魏與邊緣國家的矛盾必定會日益加劇，導致合縱聯盟的破裂。

更何況，任何國家都不能以當下的安全為滿足，還必須積極尋求發展。因此，在遭受秦國進攻時，韓、魏需要依靠邊緣國家來幫助他們抗秦。可一旦西線無戰事，韓、魏就不得不考慮對外擴張以壯大自身的問題，而擴張的對象也必定是燕、趙、齊、楚四國，畢竟綜合國力決定了韓、魏不可能主動對秦國發起進攻。

由此可見，如果秦國對地處天下中樞的韓、魏發動進攻，則韓、魏必定會因邊緣四國是否出兵援助的問題而與邊緣四國發生劇烈矛盾。如果秦國不對韓、魏發動進攻，則韓、魏必定會因自身擴張的需要而與邊緣四國發生劇烈矛盾。既然處在合縱聯盟核心位置的韓、魏，在秦國無論進攻還是不進攻的情況下，都注定會與邊緣四國發生劇烈矛盾，那么合縱聯盟的破產也就是遲早的事了。

同樣的道理，對于燕、趙、齊三國來說，雖然有韓、魏兩國作為其安全屏障，但每個國家都不能滿足于安全而不追求發展。又由于他們遠離秦國，所以擴張的對象也只能是合縱聯盟里的其他國家。否則，三國養著那么多軍隊，難道就是為了在前線幫助韓、魏抗秦的嗎？

至于楚國，蘇秦的游說辭最為可笑，他為了勸說楚威王加入合縱聯盟，竟然說要讓“山東之國奉四時之獻，以承大王之明詔：委社稷，奉宗廟，練士厲兵，在大王之所用之”，甚至還說“縱親則諸侯割地以事楚，衡合則楚割地以事秦”。試問，對于“山東之國”而言，如果合縱的結果是對楚國割地臣服，那又何必費心費力搞什么合縱呢？所謂連橫的結果，最壞無非就是對秦國割地臣服而已，難道對楚國割地臣服和對秦國割地臣服又有什么不同嗎？這和他在其余五國的游說辭不是自相矛盾嗎？抑或是他一心只想趕緊促成合縱聯盟，故而一開始就心存欺騙？對于楚國來說，是沖著其余五國愿意割地臣服的想法，所以才來加入合縱聯盟的，既然其余五國不愿意如此，則退出合縱聯盟也是遲早的事。

綜上所述，按照蘇秦所設定的合縱聯盟的戰略構想，其破滅原本就是必然之事。六國充其量只是會在秦國兵鋒太盛時，因共同的危機感而暫時聯合，形成“合眾弱以攻一強”的合縱聯盟。一旦秦國入侵的危機解除，六國就會因為自身對外擴張的需要，而導致合縱聯盟破滅。既然六國有對外擴張的需要，卻又不敢入侵強秦，則必定會選擇與秦國和好，形成“事一強以攻眾弱”的連橫局面。顯然，合縱只會在特定時候真正達成，連橫才是戰國爭雄的常態，而其中最大的受益者必定是國力最強的秦國，讓他可以有足夠的時間和空間對山東六國各個擊破。后人常指責六國不能堅守合縱聯盟，只知對秦國割地臣服，故而為秦所滅只是咎由自取。殊不知，合縱聯盟本身就是漏洞百出，注定不可能被長期施行。

秦國之所以能兼并六國而統一天下，靠的遠不止合縱連橫之類的外交戰略，而是商鞅變法所帶來的國富兵強。除非六國也能夠發動一次類似于商鞅變法的徹底變革，否則為秦所滅都只是時間的問題。無論縱橫家們如何施展合縱連橫，都只能改變秦滅六國的進程，而絕不可能改變秦滅六國的結局。

（摘自《戰國變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