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許,因為我出生在四子王旗這樣一個邊境地區吧,所以對生活在邊境的人總有一種特殊的感情和認知。其實,不只是人,還包括這里的一牛一馬一羊一犬,甚至一草一木。
這次,當我被邀請到云南文山壯族苗族自治州的幾個邊境小鎮參與活動時,不但欣然應允,而且顯得無比興奮和激動。
一
文山壯族苗族自治州地處祖國西南邊陲的云南省東南部,東與廣西百色市接壤,南與越南社會主義共和國接界,西與紅河哈尼族彝族自治州毗鄰,北與曲靖市相連。東西長度255公里,南北縱距190公里,土地總面積31456平方公里,國境線長438公里。1979年的對越自衛反擊戰就是在這里進行的,我們耳熟能詳的老山、者陰山、麻栗坡、貓耳洞就在這里。
這是一塊不尋常的土地,在這塊土地上長出的人和事也不尋常。
這次活動,我們馬不停蹄地走訪參觀了馬關縣的馬灑村、阿峨村、茅坪村、沙嘎底村以及西疇縣的巖頭村,還參觀了一家三七種植和加工企業。我們下農田進工廠逛市場入超市,聊天購物買特產,所見所聞的許多人和事令人感動。
這里就說三個人吧。
在文山壯族苗族自治州西疇縣西灑鎮巖頭村,我見到的第一個人是李華明。他68歲,身體硬朗敦實,臉形有棱有角,膚色黑里透紅,平頭、大眼睛、厚嘴唇、禿手指。大手伸開像一只釘耙,可以翻動泥土,握起來又似鐵錘,足以砸碎石頭。綠色軍用球鞋、灰色中山上裝、黑色褲子。說話很快,就像他走路一樣,他仿佛不習慣走,連上廁所都要跑。我和他相處了大半天,卻怎么也不能把他和一位年近七十歲的老人聯系在一起。他就像巖頭山上的一塊石頭,但巖頭山上的很多石頭在他面前很乖順很柔軟不像石頭。
巖頭村里住著15戶人家,十幾年前,出行難是全村人最頭疼的事。但那時人們出山的欲望小,也還不覺得不方便。后來發現,外面的世界很精彩,年輕人要到外面闖蕩,小孩子要到外面讀書,大山卻成了一道阻隔,路成了一道鴻溝。孩子們上小學,兩公里的路需要步行兩小時。山路險峻,一到雨天更是難走,孩子們幾乎都不去上學了,父母也不愿意孩子冒險走山路,輟學的越來越多。村里人看病困難,小病硬扛,扛不住了才驚動全村人,抬著擔架往山外去。好不容易養了頭豬,但是拉出去賣比養還難,簡直就是用八抬大轎才能抬出去。
1997年,一條4.5公里長的簡易公路修到了距離巖頭村只有區區一公里的地方,但這一公里卻是高差幾十米的懸崖峭壁,巖頭村人依然望路興嘆。改變巖頭村,留住巖頭村,首先得改變路。當時,不到50歲的李華明便萌生了修路的念頭。2003年春節一過,他就急忙召集村民開了個會,說出了自己的想法。村民都說是好事,但不相信能做成。
不相信有不相信的道理。文山州是全國喀斯特地貌特征最顯著的地區,全州面積3.14萬平方公里,巖溶地貌占53.4%,石漠化面積占巖溶面積的71.1%。其中又以西疇縣為典型,巖頭村又是西疇縣的典型。石漠化是因水土流失而導致地表土壤損失,基巖裸露,土地喪失農業利用價值,生態環境嚴重退化。這種地貌被環保專家稱之為“地球之癌”,斷言為“基本失去人類生存條件的地方”。
有人說,巖溶地貌,基巖堅硬,修路太難。有人說,即使路修通了,地上長不出養人的東西,有什么用?有人說,既然修路難,不適合生存,開路還不如放棄。放棄當然說的是放棄這里到外面去謀生。但李華明清楚,第一,到哪兒去?沒有好地方。第二,打工寄人籬下,不是一輩子的活兒。第三,這是邊疆地區,都走了誰駐守?李華明就挨家挨戶做工作,想修路的畢竟比不想修的人要多,工作做通了,又挨家挨戶籌集錢,挨家挨戶找勞力。缺乏資金,村民們就賣雞、賣牛。缺乏青壯年,村里的老老少少都來干。其間有多少困難就不說了,有多少困難就有多少辛酸,也不說了。終于,歷經12年,巖頭村人撬開了幾千噸石頭,砸碎了幾千噸石頭,到2014年修通了最后一公里的進村簡易路,把村子和外面連了起來。2015年政府給了16萬元,群眾投工投勞硬化了路面,這條路看上去才像條路,路上才可以跑車了。開著車就能進到村里后,孩子去縣城上學坐車半個小時就能到。路一通,村里的幾十畝土地也被流轉出去,種了三七,引進了養殖烏骨雞產業,農戶家養的豬,因不愁賣,也數量大增。家家修了新房蓋了新屋,戶戶通了自來水,吃不愁穿不愁,日子過得滋潤起來。說起李華明,全村人豎大拇指。巖頭村有個現代化的村史館,用聲光電詳細記錄了這段感人的歷史,我徜徉在這里,好幾次掉下眼淚來。
從李華明身上,我發現有一種不屈在邊疆。
如果說西疇縣巖頭村的李華明是一條硬漢子,那么,馬關縣阿峨新寨的盧正林就是一位“軟”藝人。
文山州馬關縣仁和鎮有個阿峨新寨,它是國家民委命名的“中國少數民族特色村寨”。為什么成了特色村,因為這個村里的村民有創作版畫的傳統和技藝,而盧正林就是這個村子的人,就是這一傳統的傳承人。
他是壯族人,1975年開始學習黑白木刻版畫,如今已是大師級人物。他是在務農之余從事版畫創作的,到現在已經創作了100多幅,每一幅都在講述一個生動鮮活的故事,很受游客喜愛,價格不貴,銷路不錯。作為阿峨新寨最出色的版畫創始人之一,他個人獲得了大大小小三十多項榮譽,作品多次參加全國、省、州及縣舉辦的版畫展覽,還帶領著全村老百姓共創作版畫1700余幅。這種版畫屬于木刻版畫,風格獨特,工藝古樸,構圖細膩,刀法粗獷,既繼承了傳統的民間工藝,又不乏現代藝術元素,而且具有深厚的民族文化內涵和民族文化氣息,有很強的文化感染力。村里,從六七歲的小學生到七八十歲的老年人,不少都是版畫愛好者、雕刻者,他們通過自己的手,把所想所悟通過自己的畫表達出來,感覺特別接地氣、有生活氣,而且做到了生活、情感、藝術的有機統一。到目前為止,村里版畫愛好者創作的版畫,有800多幅到全國各大城市展出過,100多幅被各地博物館收藏。盧正林用自己的行動詮釋了所謂的“匠人精神”,幾十年如一日刻版畫,發揚和傳承版畫不僅是他的理想,更是全村人致富脫貧的良方。在他的努力下,新寨版畫的知名度越來越高,成了馬關縣乃至文山州一張響亮的地域名片。
2015年政府投資400萬元,為他們建了一個版畫創意研究中心,面積一千多平方米,有展示區、交流區、創作區,農民兄弟有了自己的一方天地,這在一個村是難能的,唯其難能才覺得十分可貴。充滿文化印記的阿峨村,以其古樸和現代吸引著四面八方的游客,也大大帶動了老百姓收入的穩定增長。因之,村子不再是留不住村民的村子了。在盧正林身上,我發現有一種文化可潤疆。
這一軟一硬給我留下深刻的印象。我在想,對于這一公里的路,對于一個還顯簡陋的創意研究中心來說,再復雜也是簡單的,但當它在邊境打通時,在邊境建立時,就有了非凡的意義。
在都龍國門,我們遇到了一個叫胡明昌的男人,以國門為背景,我和他照了好幾張相,他也送給我一份感動。
他是一名在馬關都龍茅坪4.5公里國境線上、17塊界碑之間穿行了13年的普通黨員,如今已經是這個村的黨支部書記。但作為茅坪村人,他認為邊境人才是他永久的身份。他說“家門就是國門、國門就是家門”。他把根牢牢扎在邊疆,讓青春熱血在邊境線上綻放光彩。
新冠肺炎疫情期間,形勢日趨嚴重,他將全村976戶群眾劃分為84個網格,24小時分別輪流值守196號界碑和196-1號界碑。作為村黨支部書記,他始終把群眾增收致富看得最重,結合土地特性和地理條件,引導群眾集約化、規?;N植草果、茶葉、中藥材等特色產業1400余畝,想方設法提高群眾收入。
我稱他是“好書記”,他說自己是“店小二”和“勤務員”,守土衛國護家園是邊境人共同的使命,他不敢怠慢。從他身上,我發現邊疆小人物卻負大使命。
由他們我聯想到我家鄉的幾位受人尊敬的英雄人物。都貴瑪,幾乎家喻戶曉,她是全國三八紅旗手、全國民族團結進步模范個人,她是我的家鄉四子王旗人,是四子王旗的英雄。她1942年4月出生,在20世紀60年代初,積極響應號召,主動承擔28名上海孤兒的養育任務,也拉扯過數不清的無依無靠的牧民子女,用半個世紀的真情付出詮釋了大愛無疆,為中華民族團結進步事業做出了重大貢獻,為中國邊疆的穩定做出巨大貢獻。她用自己的一生告訴我們,有一種比草原還遼闊的大愛在邊疆。
還有我們從小就在課本里知道的、影響了我們一生的草原英雄小姐妹龍梅和玉榮,她們的英雄事跡同樣發生在我的故鄉,發生在邊境。她們用自己的行動告訴我們,有一種平凡的英雄在邊疆。
二
從頑強不屈到堅守使命,從文化潤疆到大愛感動、平凡英雄,我行走邊境,沐浴其中。如果說,這些可以構成一種精神,那應該是邊境精神或者邊疆精神吧。他們使我懂得了扎根邊疆的重要,懂得了邊疆是需要深深扎根的。
到底有沒有一種邊境精神或邊疆精神?什么是邊境精神或者邊疆精神呢?這也是此次歸來,反復思考的一個問題。
說到邊疆精神,我就不由自主會想起那首歌,“一棵呀小白楊,長在哨所旁,根兒深,干兒壯,守望著北疆,微風吹,吹得綠葉沙沙響啰喂,太陽照得綠葉閃銀光,來來來 來來來 來來來來來,小白楊,小白楊,它長我也長,同我一起守邊防”。無疑,“小白楊”精神是邊疆精神,那是偉大的守衛精神,屬于英雄的中國人民解放軍和武警戰士。說遠一點,也應該包含傳統的戍邊精神。而都貴瑪、龍梅、玉榮、李華明、盧正林、胡明昌等,他們代表的邊境精神或邊疆精神就是一種百姓的扎根精神。歷史已經告訴我們,在任何一塊土地上,只有人的活動才是擁有的最好證明。而他們所做的,就是把人留在這里,把根扎在這里,他們以不同的方式做著同一件事,閃耀著同樣的光芒。
每一個邊疆人,雖然默默無聞,但始終在燃燒,始終在奉獻,他們除了普通老百姓所肩負的責任和使命外,還有一種邊疆人的責任和使命。從這個意義上說,我們就理解了堅守的價值,也就是邊疆老百姓的價值。
提倡一種邊疆精神,鼓勵一種邊疆精神,對一個國家一個民族是有極其重要意義的。今天,這種精神更加處處體現,更加激勵人心,當神舟飛船無數次往返太空時,當蛟龍號無數次升潛海底時。
行走邊境,總有一些感動,感動之余,也總有一份收獲,此次文山之行亦不例外。
【作者簡介】智明,原名侯志明,中國作協全委會委員,中國電影家協會會員,中國電視藝術家協會會員,參與制作影視作品《天上菊美》《鄧小平遺物故事》《絕代芳華》等。文學作品散見于《人民日報》《人民文學》《中國作家》《鐘山》《天津文學》《人物》《青年作家》等報刊。出版有散文集《行走的達蘭喀喇》《少點精致的俗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