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山三日

知道文山，是從“動武”開始的。小時候，看過電影《高山下的花環》。英雄輩出，這是一片經過多次戰火洗禮，烈士用鮮血染紅的土地，光榮的革命老區，多民族聚居地。

這次接到活動邀請是8月1號，恰好是建軍節，能夠有機會到祖國邊疆體驗生活，我激動并期待。

8月9日下午，從昆明去文山路上：貓耳洞、地雷、壕溝、哨所，戰斗英雄梁三喜、趙蒙生、靳開來……戰火紛飛，硝煙彌漫，20世紀70年代對越自衛反擊戰，云南東大門，老山前線……一直以蒙太奇手法，在我的腦海里閃現。

一路高速，傍晚抵達文山。

文山天氣涼爽，一夜無夢，睡了個好覺。

阿峨新寨

第二天一早，從文山市出發，在高速路上，一路上看到紅土地、苞谷、百香果、烤煙葉、水稻、辣椒、甘蔗、生姜、土豆、紅薯、石榴、板栗、三角梅和栽種三七的大棚。

第一站，阿峨新寨。

阿峨新寨坐落在一個小山坳里，山腰是村莊，谷底是農田。村子很干凈，一條水泥路。磚瓦房、耕地、水牛、雞鳴。無車馬喧囂，一個與世無爭的壯鄉小村寨。群山環衛，峰巒如海，藍天下萬物葳蕤，一片生機。這里時光靜止，白云不動。

高山可覽眾山小，高人可到民間找。邊陲非遺百花園的一朵奇葩——農民版畫畫家盧正林師傅，今年六十多歲，云南省級阿峨版畫非遺傳承人。他帶我們參觀了阿峨版畫創意研究中心。

白天種地，晚上和農閑時畫畫，在黑白之間雕刻時光。

盧師傅說，新寨人喜歡畫畫的習慣源于描花樣。壯族山寨里的女子自幼喜歡繡花，她們身上穿的、頭上戴的、腳上蹬的，都是她們親手勞作的成果。一年四季除勞動外，閑暇時間幾乎都用在繡花制衣上，全家老少穿的戴的都出自她們的手。花要繡得好，首先繡樣要畫得好，制衣的過程工序多，很費工夫，忙不過來的時候，家里人就幫著畫花樣，久而久之，形成了男人畫花、女人繡花的風俗。

以刀代筆、用刀作畫。為了避免謄印、剪紙樣、涂顏料的麻煩，村民干脆把畫畫在木板上，用刀刻好，要繡花時就拿木板去印在布上。就這樣，黑白木刻印畫制衣在新寨逐漸盛行起來，成了今天阿峨新寨壯族版畫文化的源頭。

版畫內容豐富，涉及面廣，生活中所看、所想、所感的人和事都能靈活地表達出來。盧師傅指著墻上一幅圖說，這幅畫是我們壯族婚俗，從姑娘小伙子對歌、幽會、自由戀愛、媒婆說親、下聘，到接親、送親、成親、回門。

版畫構圖巧妙，畫面黑白對比強烈，具有明快、樸素的魅力。

刀法粗獷豪放又不乏細膩。畫中的人、雞、狗、房舍、山水、植物無不栩栩如生。

盧師傅告訴我，阿峨新寨壯族版畫，既要繼承傳統，又不能照搬別人，還要有新意。刻制好一幅版畫，一般得大半年時間。

阿峨版畫，記錄鄉土氣息，刻畫人們對美好生活的記憶和向往。

云南非遺網上介紹說，幾十年來，馬關壯族農民共創作版畫上千幅，作品參加過全國及地區性農民畫展并榮獲多種獎項，還應邀赴日本展出，曾作為國禮贈送給意大利國家領導人，享譽海內外。還有一部電影，叫《阿峨之戀》，就在寨子里取的景。

阿峨版畫既繼承了傳統的民族民間美術創作工藝及特色，又不乏現代專業繪畫元素，具有深厚的民族文化內涵和民族文化氣息，有很強的藝術感染力。

我用手機拍了幾張版畫的照片，發給遠在浙江的表妹看，表妹是美院版畫系科班的研究生。她回復問是誰的作品，我說是農民。她大為震驚，說很難想象這些寫實、鄉土味特濃、活靈活現的版畫來自當地村民的手藝，比學院派多了許多生活的情趣。

農民版畫創作讓阿峨新寨聞名遐邇，先后獲得2011年“全國文明村鎮”，2017年“中國少數民族特色村寨”，2019年“中國民間藝術之鄉”等殊榮。

盧師傅給我們展示刻畫工具說，現在會制作版畫的村民，基本是上了年紀的男性。刻版畫來不了多少錢，年輕人學的不多，村子里的年輕人基本上都出去了。他希望這門省級非遺手藝，新一代的年輕人能將它傳承下去。

屋檐下掛著剛挖的花生，倉房里堆滿苞谷，院子里種著蘭花和多肉，游客中心上面，一棟小洋樓就是盧師傅家，也是他的創作工作室，掛滿各種各樣的獲獎榮譽證書。

在盧師傅家，有三個小孩坐在客廳，是盧師傅的孫女和孫子，小孩在學習寫字、看電視、玩手機游戲。我問他們，學刻畫嗎？老大說刻過，老二說不好玩，最小的孩子不理我。問他們，爸爸媽媽在家嗎？說去外面打工了。

離開時，我發現寨子路邊的石墻上畫著許多青蛙，好奇地問同行的冉冉老師，她告訴我說，壯族崇拜青蛙和太陽，青蛙知道農人耕作的苦辣酸甜，百草沉默，蛙叫就要下地春播，一到春天它們就會集體發出聲音，告訴人們已是春天，該插秧、種豆、栽煙葉和苞谷了。

在回程的路上，發生了一個小插曲。我們的車子正往前開，一個小伙子騎著摩托車突然左轉，司機師傅連忙急剎車，小伙子避讓不及，連車帶人滑了出去。

我以為小伙子會動怒，責怪甚至訛詐司機師傅，不想當司機師傅幫他扶起摩托車的時候，他連聲笑笑說，沒事，沒事，真沒事。騎上摩托就走了。

與善同行，向美而生。多么淳樸的村寨人。

馬鞍山

離開阿峨新寨，汽車在蜿蜒的盤山道上行駛。

一路上，我一會兒看云，一會兒看山，不時興奮地問司機師傅，這是什么樹，那是什么草，認識了椿樹、核桃、象草、草果、鳳仙、紅果參、百紫蓮等植物。

路邊紫色的三角梅盛開。我們的車子拐上一條彩色的單車健身道，穿過一片桃園、菊園和橘園，就到了馬鞍山水庫。

此馬鞍山非彼馬鞍山（安徽）。

一個西部大開發上海援建的村寨。

高曠絕塵、湖光山色的馬鞍山景區，有阿雅帆船、達湖號露營地、馬固季節湖、花壩神谷、潺水巖千米飛瀑等景點。南疆特色，邊關風情，集采摘體驗、休閑度假于一體。綠野仙蹤，望得見山，看得見水，記得住鄉愁，馬鞍山水庫給我一種安然、悠閑、清凈的享受。

采取“公司+基地+農戶”的模式，“一張藍圖繪到底，一把尺子量到底，一股合力抓到底”。領路的鄉鎮干部自豪地說，借脫貧攻堅與鄉村振興的政策之光，這幾年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農村變景區，龍樹腳村人均年收入達2.4萬多元。

“黨建紅、碧水綠、天空藍、人才青、橘柚橙、蜜桃黃、生活紫”的七彩龍樹腳村農旅融合促進鄉村振興，上個月還上過中央電視臺的新聞聯播哪！

在村頭農家樂飯店吃過地道的農家飯，我們繼續一路前行。

美麗鄉村，祝福你。有機會我一定還會再來。

國 門

都龍口岸位于中華人民共和國云南省文山州馬關縣茅坪村村委會東南面，中越邊境線二段197號界老國門處。

當地干部介紹，都龍口岸所在的馬關縣，全縣有國境線138公里，縣內的都龍、金廠、小壩子等邊境鎮與越南老街省猛康縣、新馬街縣和河江省箐門縣、黃樹皮縣接壤。有數十條邊境通道。接壤的邊民極大部分民族同宗、文化同源，往來十分密切。有的甚至是同一家人跨國而居。

我們到達口岸恰是中午，遠遠望去，就看見口岸的金色大字——中國都龍，金光閃閃的國徽懸掛在當中，是中華人民共和國主權的象征和標志，彰顯著大國風范。

我們去的這天，不知為何沒有開放，口岸前，停著幾輛車，只有三三兩兩幾撥游人，沒有我想象中的“邊民互市”的熱鬧。

拍照的時候，口岸左邊的一處建筑引起了我們的注意。走過去一看，原來是老國門。

都龍老國門，矗立在中越邊境，雨淋日曬，長滿了苔蘚，我似乎一下子回到了民國時期，歷史的滄桑感在廢棄的關口突然出現了。50米開外就是鄰國——越南。

老國門建于民國三十一年（1942年）。國門坐北朝南，南面為長方形城墻，殘墻長18米，殘墻上設有大小不等12個瞭望射擊孔。墻體中部有一由南向北通道，通道頂部用石塊壘成弧形，通道南面的門頭上方由三塊鏨磨的青石塊鑲拼組成的長方形石條，石條上從左至右橫書陰刻“大中華民國”五字。國門整個建筑用青石、石灰、石沙壘筑而成。據馬關縣志記載，茅坪國門是1942年中國軍隊駐守馬關時，為防日本人入侵而修筑的防御工事，是中越邊境云南段唯一的歷史文化遺存，是邊疆地區防御外敵入侵、保家衛國的歷史見證。

據資料顯示，1954年3月，中越兩國政府開通了“中國都龍—越南箐門”口岸，1960年12月關閉；1963年年底復通，1974年再次關閉。兩國政府于1991年簽訂了《臨時協定》，決定在條件具備時逐步開放21對陸地出入境口岸。“中國都龍—越南箐門”口岸就是其中之一。

“國之大者，為國為民”，這是真理。南疆邊陲，開關設隘，一寸山河一寸血。如今化干戈為玉帛，歷史的天空下，黯淡了刀光劍影，遠去了鼓角錚鳴。今天國門打開，雙方自由來往，加強經濟文化交流合作，包容天下，也方便百姓。利國利民，這是好事、喜事、善事，值得普天同慶。

民以食為天。參觀完口岸，我們每個人都在超市買了一堆越南的商品，包括咖啡、糕餅、芒果干、巧克力等物美價廉的食品。帶喜悅回家，與親人分享。

珍愛和平，共享太平，是人類共同的追求和希望。

馬灑村

房前栽花，屋后種樹。清澈的水流順溝而下，從寨頭流淌到寨尾。這就是馬灑村。

進寨門右側，一塊磚壁上掛著馬灑的由來。馬灑，在壯語中為“紙馬”之意。古老傳說中，“紙馬”可逢兇化吉，遇難呈祥。村落四面依山傍水，居民以壯族為主，由李、高、王、田四大宗族先祖明末遷入定居至此，因祖先喜歡跳紙馬舞，故為家園取名馬灑。迄今歷400余年。

馬灑村隸屬馬關縣馬白鎮，屬于半山區。距離鎮上8公里，是馬關縣最大的壯族儂支系聚居村，遙望村落，泥土色的墻，青色的屋頂，木制的門，木制的窗。房屋大多是傳統干欄式建筑，沿著山坡層疊而上，錯落有致。村道整潔，古井、古樹、古寨門保存完好。

說點馬灑村的陳年舊事吧，村中有一神蛙廣場，描有“神蛙”圖案，是壯族“神蛙祈福”的古老崇拜。

沿石子路往村中走來，遇一老人亭，房子有點舊，石碑上說，此亭建于清道光十一年（1831年），已風雨百年。屋檐正中有一塊木扁，上書“神農殿”。壯語稱之為“亭朋”，亭朋的古老稱呼是“甘曼”，意謂寨子中心，亭朋是寨老聚會議事之地，是村中圣地。自古相傳，寨內大事一經寨老議決，全寨男女老少均得遵從。如今，老人亭內還懸掛著“進士”“培英楷模”等匾額。古風猶存。

寨里的巷子叫知恩巷，路叫知恩路，取意于飲水思源，不做忘恩負義之人。巷里有一家叫“甜小筑”的農家餐館，老板自稱“布儂”，是王姓人姑爺，待人客氣。村中建有村史館，我們進去參觀的時候，電視上正在播放村歌——《這里是馬灑》。古老又時尚。

儂人有古樂，村民大多會誦讀道教《文昌大洞仙經》和《觀音大洞經》，同時也會唱誦《滿江紅》 《柳葉青》《浪淘沙》等。

壯族是能歌善舞的民族，所有的馬灑兒童幾乎都是聽著母親的歌謠長大的。這些歌謠一直傳到現在，不曾中斷。

馬灑村還流傳著《媳婦變牛》與《祭龍由來》的神話故事，家家立有天地國（君）親師供牌，敬天敬地，愛國愛家。他們用通俗易懂的歇后語，告誡后人要謙遜低調，莫要輕狂，督促后輩勤勉好學：比如“天狂有雨，人狂有禍”“人怕理，馬怕鞭，蚊蟲怕火煙”，比如“有理相讓真丈夫，施惠于人莫念，受人之恩莫忘”，比如“火不燒不燃，人不學不懂”“子不教不乖，理不學不懂”，等等。

“對父母孝，對叔嬸尊，對兄弟仁，對妯娌愛，對鄰居善。”馬灑人特別重孝道，受到儒家文化的影響，他們在村里建宗祠立牌位續族譜。他們不僅對生者孝，也會對死去的長輩“追孝”，他們會為已經去世的長輩請“師公”和“卜么”，用來超度他們的靈魂。

馬灑儂人以口傳身授的方式傳承至今的古樂源于宗教洞經，現主要用于婚喪節慶。樂器主要有獨創的牛角胡等20多種，共有《迎神腔》等24個正調及《南京宮》等6個外調。馬灑村的節日常以民族、宗教合二為一，有二月“祭龍”節、“三月三”祭雷神、六月節、嘗新節等。

村里保存下了20多塊匾額，“立我蒸民”“和丸教子”“祥開五葉”“峻嶺輕松”，不一而足，散發著歷史的氣息。

找尋美好幸福生活的密碼，賦能鄉村振興。近年來，馬灑實施了民族文化特色旅游村建設，在保護中開發，村容村貌煥然一新，成了遠近聞名的美麗鄉村。2019年12月12日，馬灑村入選2019年中國美麗休閑鄉村名單。2019年12月31日，被國家民委命名為第三批“中國少數民族特色村寨”。2021年9月，馬灑被中央農村工作領導小組辦公室、農業農村部、中央宣傳部、民政部、司法部、國家鄉村振興局表彰為“第二批全國鄉村治理示范村”。

鄉村旅游發展新藍圖，美了村莊富了村民。馬灑，鄉韻無限，遠景可期。

火把節

走出馬灑，奔沙噶底，因為今天是彝族傳統的節日——火把節。

我們的車子剛到村子的寨門，一群穿著節日盛裝的彝族大姐就迎了出來，她們提著自釀的苞谷酒，端著酒杯，跳著舞，唱著迎親的攔門歌。“要”我們每個人都喝完杯中酒才“讓”進寨子。

路的兩邊都停滿了車子，整個寨子洋溢著節日的喜氣，熱鬧非凡，人人臉上都露出幸福的笑容。此情此景，我想套用宋丹丹的一句臺詞：“那真是鑼鼓喧天，鞭炮齊鳴，紅旗招展，人山人海呀。”

“彝鄉山寨點火把，滿天星斗落人間。”舞臺已經搭好，臺前坐滿了來自四鄰八鄉的親友。宴席馬上就要開席。可惜天公不作美，一場不識趣的大雨，突然磅礴起來，淋得大家四處奔躲。我們一行也只好躲進屋里。

看到邊上有人在打紙牌，有男有女，六七位，都是年輕人。我看了兩局，問清規則，征得同意，就加入他們的游戲。不想才玩第二把牌，我就輸了。其中一位姑娘逗笑說，客人牌可以打不好，只要蹲得好。惹得大家哈哈大笑。他們讓我蹲在地上，繼續打牌，按規矩要一直蹲到贏牌才能有座位，否則就一直蹲下去……幸好，這雨看來一時半會兒停不了，主辦方讓我們回馬關縣城了，算替我解了圍。

馬關，四季分明。一場秋雨一場涼，我在半夜被凍醒。而今天在我的家鄉溫州文成，天氣預報說白天最高溫度42度，和新疆吐魯番排在中國前十名，這個時候還是高溫，我們那晝夜溫差不大。

醒來無事，刷朋友圈，發現四川涼山、貴州畢節、云南元江，到處在過火把節。在手機上寫了一首詩：

火把節

在馬關沙嘎底

遇上彝族火把節

喝苞谷酒

撥月琴，彈口弦

唱迎親人歌

圍著火堆手牽手

跳朵洛荷、達體舞

傳統的節日

姑娘們穿上新衣衫

黃色的油傘下

每個人開心的笑容

盛開在山間，在溪畔

心中有火

和愛

黑夜都是節日

夜深了

火堆里的柴火

還在燃燒

西 疇

第二天，早餐后，我們從馬關出發，前往西疇縣西灑鎮巖頭村。沿著219國道，大約半小時，就到了西疇縣城。

西疇縣城在一個峽谷中，不大，一條街道穿城而過。今天剛好是集市，趕集的人從四面八方涌來，山城一下子顯得熱鬧起來。我們幾個人出于好奇，就停車下來，跟著人潮也趕了一回集。市場上有各種各樣的日用品，琳瑯滿目，有許多是我第一次見到的，我拿起一個長煙筒擺著姿勢裝吸煙的樣子，但不像。

因為還有采訪任務，我們只轉了一小會兒，就回來了。車上，有人在市場里買了烤板栗、芒果和桃子，分給大家吃。說起物價，比我們溫州和北京都要便宜，五花肉才8元一斤，豬蹄12元，芒果2元。

司機師傅是部隊的退伍軍人，開車技術非常好，又穩又快。盤山公路上，大家說說笑笑，很快就到了西灑鎮的巖頭村。著名的“最后一公里”！

峰回路轉，村民小組組長李華明在懸崖公路上迎了出來。

李華明衣著很樸素，一看就是莊稼人，實干家。

據他介紹，他們八代人在懸崖上居住。巖頭村，因地處大山深處的懸崖峭壁之上而得名。

“想致富，先修路”。從2002年起，在這塊曾被外國專家斷言“基本失去人類生存條件”的土地上，李華明帶領著鄉親們開始了艱辛的修路歷程，盡管困難重重，但修通進村路的希望從未熄滅。他們揮鐵鍬、砸鐵錘，向懸崖峭壁宣戰。巖頭村人用鏨子一點一點鑿，用大錘一錘一錘打，用雙手一處一處刨，用血汗一滴一滴灌，歷經十二年的艱辛和不屈，2014年1月，在李華明的帶領下，大家硬生生在懸崖上鑿出一條一公里進村道路，并從四公里以外的地方引來了自來水，祖祖輩輩的通路夢終于變成現實。

曾有人與他打賭：“你能把這條公路修得通，我就拿手板心煎雞蛋給你吃，就祭拜你，喊你親爹。”李華明說，村民的擔心不是沒有原因的，要修的這條路平均坡度40度，全是堅硬無比的大石塊，下面就是民房，還有通信設施，不能用炸藥炸，石頭還不能往下落，只能用鑿子鑿、用鐵錘打。李華明用生硬的普通話介紹著。他說自己做夢也在練普通話。我相信這和他修路一樣困難。

一雙手挖出一條路，幸福都是人們奮斗出來的。如今的巖頭村，村容整潔，公路通了，產業活了，村民富了，小洋樓蓋起來了，自來水喝上了，村莊變美了。

曾經有人勸他們搬家，“等不是辦法，干才有希望。”李華明說，“家總是要有人守護的。”不悲觀，不埋怨，不放棄。搬家不如搬石頭，從修路到為村民發展產業增收致富，李華明用實際行動，自覺踐行著一名共產黨員的責任與擔當。他被當地人稱為“現代愚公”、大山深處不屈的脊梁。2021年2月25日，黨中央、國務院決定，授予李華明“全國脫貧攻堅先進個人”稱號。

村頭的一方峭壁上鐫刻著“實干”兩個大字，愚公移山，久久為功。昨天數不清的生命已經逝去，李華明他們還活在今天。十二年，我不知道將如何來稱頌這歷史、這光陰。在村委會觀看紀錄片時，一個個活生生的人，告訴我這里的每個人都活得不易。我不是一個易感的人，但他們的故事讓我不時落淚，僅僅為了活著，為了生存下去，他們就得拼盡全力。

有李華明這樣的領頭人，巖頭村的明天一定會更美好。

路在腳下延伸。

參觀西疇石漠公園時，圖片介紹此地過去是“屋后即山，當地人三餐不續，住的是杈杈房，喝的是望天水”“樹木砍光，水土流光，姑娘跑光”，一個“三光”的地方。

“山大石頭多，出門就爬坡；只見石頭不見土，玉米長在石窩窩；春種一大坡，秋收一小籮。”短短幾句民謠，展現出了昔日西疇人在石縫中求生存的不易與艱辛。土地喪失農業利用價值，石漠化，讓西疇人吃盡了生態惡化的苦。

休戚與共，人類命運共同。1994年12月19日，第49屆聯合國大會決定從1995年起，把每年的6月17日定為“世界防治荒漠化和干旱日”，旨在進一步提高世界各國人民對防治荒漠化重要性的認識，喚起人們防治荒漠化的責任心和緊迫感。全世界戰斗的號角已經吹響，十年生聚，生活沒有過不去的坎，苦熬不如苦干，辦法總比困難多。

戰天斗地，西疇縣人民在黨委政府領導下，開始向石漠宣戰。打出封山育林、植樹造林、退耕還林、保護水土、易地搬遷、發展核桃、油茶等特色經濟林等一系列組合拳，摸索出“六子登科”遏制石漠化蔓延，緩解人口對生態環境的壓力，“治”出新天地。

人比石頭還硬。西疇縣人民在治理石漠化這個“地球癌癥”的戰役中，涌現出退而不休的老教師劉超仁，全國三八紅旗手、拼命三娘謝成芬，石漠愚公李華明等等等等，一大批可歌可泣的模范人物。

昔日石山成為今朝綠海。山綠，水清，河暢。石漠變綠洲，西疇縣如今變成了光榮脫貧、光彩奪目、光明前景的“新三光”。希望的土地，鮮花告慰生者與亡靈。時代的變遷，展覽館里滄海桑田的石漠公園，昔日的巖窩窩，汗水澆出了如今的綠水青山，漫山郁郁蔥蔥，石頭的魚尾紋，記錄下每個奮斗者的清晨與黃昏。

在滇桂日照最長的地方，富和美，幸福生活都是奮斗出來的。滄桑巨變是干出來的，離開西疇縣，回望來時路，矗立在縣城入口的廣告牌上寫著：讓永不過時的“西疇精神，永放光芒”。

文山三日行，走馬觀花。吃過花米飯，喝過三七酒，文山行很快就要結束了。

文山，如其名，一個祥和、寧靜的邊城。

錦繡河山，需要和諧發展。文山有植物界的大熊貓、神奇而源遠流長的華蓋木；有出現的時間比恐龍還要早一億五千萬年，有著陸生植物“活化石”之稱的神秘桫欏。人類是萬物之靈長，和大自然和睦相處，守望相助，共建美好家園。

與一座山、一條路、一個人的相聚總是短暫的。依依惜別，文山作家李司平送我去硯山機場，機場很小，過安檢很方便，當我坐在飛機靠窗的位置上，從空中回望文山時，山是那么清，水是那么綠，天空是那么藍，白云悠悠，一切都那么干凈。記憶美好，云海茫茫，飛機很快就升上高空，飛向遠方，但我的心，留給了那山那水和那人。

【作者簡介】慕白，中國作協會員，首都師范大學2014年度駐校詩人。有作品在《詩刊》《人民文學》《中國作家》《新華文摘》《讀者》《星星詩刊》《青年文學》《北京文學》《作家》《民族文學》等報刊發表。詩歌多次入選各種年選。參加《詩刊》社第26屆青春詩會，魯迅文學院第31屆中青年作家高研班（詩歌班）。曾獲《十月》詩歌獎、紅高粱詩歌獎、華文青年詩人獎、浙江省優秀文學作品獎，2021中國詩歌網十佳優秀詩集獎等。著有詩集《行者》《開門見山》等。現居浙江文成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