載著十幾位作家的中巴車,在南疆邊塞山路上連續奔波。窗外遠處是秀麗的山川河流,近處是滿眼的綠色植物,令人心曠神怡。怎奈路途遙遠,加之海拔逐漸升高,兩處采訪地點之間,車程往往需要四五個小時。山路崎嶇蜿蜒,往上看是爽心悅目、可以洗心的高天流云,往下看則是令人膽寒的懸崖峭壁。盡管已經做了較為充分的防暈車準備,同行還是有幾位文友被顛簸得腹內翻江倒海,忍不住心中暗暗叫苦。
對于車上的作家們來說,這不過是一次能留下特別記憶的邊疆采風活動,而對于長年累月在南疆巡邏執法,經常執行各種危險任務的天保邊檢干警來說,這些勞碌奔波,只是最平凡不過的日常。
第一次來到心心念念的南疆,我心底有著一份特別的激動。也許正是因為我和南疆,有著特殊的不解之緣。
1983年初秋,考上浙江大學的我,第一次走出家門,來到“人間天堂”杭州,在江南就“近距離接觸到了南疆”。入學第一課就是參加軍訓,給我們擔任教官的,正巧是剛剛經歷了浴血奮戰,從老山前線歸來的英雄連的戰士。帶著無比崇敬的心情,我們從近在眼前的英雄身上,強烈地感受到了什么叫作祖國利益高于一切的愛國主義精神,什么叫作英勇頑強、不怕犧牲的革命英雄主義精神,什么叫作為祖國和人民利益甘愿吃虧的無私奉獻精神,什么叫作生死相依、團結戰斗的集體主義精神。在這種精神激蕩下,那一場堪稱人生轉折的軍訓,真可謂激情澎湃,烈日暴曬下的隊列訓練、風里來雨里去的急行軍,都覺得苦中有樂、苦中有甜。在實彈射擊環節,生平第一次摸槍的我,用僅有的五發子彈,居然打出了45環的優秀成績。之后又從電影《高山下的花環》和大量的宣傳報道和文藝作品當中,既了解了那一段特殊的歷史,也看到了南疆的風景,更體會了老山精神。名為“銳軍”、向往從軍的我,在江南讀書時便種下了一個“朝拜南疆”的心愿。
大學畢業之后,我服從組織安排,在中國建筑系統經歷各種錘煉。沒想到的是,2008年初秋突然接到任務,我要作為中組部第六批援疆干部的一員,到新疆生產建設兵團農十四師擔任師黨委常委、副師長,駐守“南疆”和田,開始一段極其難忘的“屯墾戍邊”經歷。此“南疆”實為“疆南”,非彼南疆,但是同樣是邊疆,同樣是艱苦環境下的磨煉。雖然援疆經歷只有一年半,但我用心撫摸過那里的一山一水、一草一木,廣交各民族朋友,昔日文藝情懷被重新點燃。“南疆”各族群眾用熱情、質樸和善良,滌清了我浮躁的內心,從此深悟“知足感恩”,更對那一片熱土產生了“溫暖而傷感”的情懷。
“一段援疆路,一世天山情”,“南疆”成了我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創作源泉。而此次走進文山,我才有機會“觸摸”自己四十年前就心心念念的南疆,內心怎能不激動啊?
我們所到的文山州,壯鄉苗嶺相連,彝山瑤寨相依,歷史悠久,文化厚重,人杰地靈,是一塊深植紅色基因的熱土,是“老山精神”“西疇精神”的發源地。各族人民在這里世代團結互助發展,共同守衛祖國邊疆大地,也是文藝創作的一片沃土。
此行走進一線執勤民警的戍邊生活,傾聽天保出入境邊防檢查站楊萬分站、猛硐分站民警心聲,學習移民管理警察忠誠使命、扎根邊疆、愛國奉獻的先進事跡,一起登上者陰山、老山主峰,瞻仰戰斗遺址,穿越時空,回到那一段烽火硝煙的歲月,追尋革命先烈保家衛國的足跡,重溫黨的光輝歷史。大家走進杜富國排雷紀念廣場,聆聽“你退后,讓我來”真實感人的英雄故事。
文山地處中越邊境,由于20世紀在這里發生過對越自衛反擊戰,這里的氛圍和內地相比,至今還有很多特殊和不同。當全國都在傳唱《春天的故事》的時候,這里還在流傳著《血染的風采》。在老山主峰下有一座老山文化經典歌曲石林,矗立著刻有《十五的月亮》《血染的風采》《望星空》《我愛老山蘭》《小草》《兩地書母子情》《再見吧,媽媽》等歌曲的石碑,這些歌曲已經成為全國人民耳熟能詳的特殊記憶。
盡管烽火硝煙的歲月已經漸漸遠去,但是在這里所形成的“兩山”精神,至今仍然在人們的血脈當中激蕩。在南部邊疆,隨時隨處可以深切感受得到人們的國防意識,隨處可以看到各種鮮明的表達,邊疆群眾家家戶戶懸掛國旗,山坡上經常可以看到人們用國旗、黨旗和“中國共產黨萬歲”“祖國在我心中”等圖案,各種醒目堅固的巨幅標語“雄峰一座臥猛虎 南疆千里騰蛟龍”“放牛也是巡邏 種地也是站崗”矗立在邊境線上,“堂堂中華不可辱 祖國寸土不能丟”“一人辛苦萬人甜 一家不圓萬家圓”等對聯用石子鑲嵌在老山、者陰山的戰壕溝邊、貓耳洞旁,令人感慨萬千。在老山英雄紀念館瞻仰著當年那些戰斗英雄的遺像和烈士塑像,用心誦讀那一段令人難忘的往事,我忽然更加理解了“花兒為什么這樣紅”……
多年來文山堅持以“強邊固防”統攬經濟社會發展全局,扛牢為國守邊的政治責任,構筑起文山邊境的“銅墻鐵壁”,已經成為廣泛共識。穿行在邊境鄉村,隨處可以感受到現代化和小康的氣息,感受到邊民富、邊境美、邊疆穩、邊防固的氣象。
當年的“兩山”精神,在新時代用各種方式得以傳承和弘揚,其中在天保出入境邊防檢查站,則是一種非常特別的集中體現。天保口岸被譽為“中國南疆鎖鑰”,是云南通往越南最早的陸路通道。早在宋、元、明、清時期,中越商賈便用竹筏、木船、馬幫等運載貨物通過天保口岸進行貨物貿易。1953年6月,經解放軍總參謀部批準建立天保邊防站。1979年3月,武警楊萬邊境工作站,也就是現在的天保出入境邊防檢查站楊萬分站,派出兵力駐守者陰山,全體官兵“寧愿上前一步死,絕不后退半步生”,越戰越勇,者陰山“3·12”防守作戰作為中國武警部隊對越自衛反擊戰史上的“第一仗”,被永久記入史冊。這支隊伍歷經八次編制體制及站名調整,至2018年12月,全站官兵退出現役,劃轉國家移民管理局,更名為中華人民共和國天保出入境邊防檢查站,田蓬、和平、馬林、董干、楊萬、八布、船頭、猛硐八個邊境檢查站正式劃歸天保出入境邊防檢查站管理。無論編制體制如何調整,“兩山精神”一直在這支隊伍當中傳承和弘揚。
在天保邊檢站警史館大門口,有這樣一副對聯:斗志昂揚披荊斬棘眷戀昔日邊關橄欖綠,意氣風發砥礪前行還看今朝國門藏青藍。近年來,天保出入境邊防檢查站注重發揮文化引領、文化推動、文化激勵和文化支撐作用,著力打造“英雄國門·天保鐵警”文化品牌,“英雄國門·文化講壇”、讀書分享會成為每月組織開展的常規項目,機關總部和各分站,都設立有閱讀室,營造學習氛圍,培養民警愛讀書、讀好書的習慣,在文化建警、育警、強警方面積極探索,把警營文化建設作為激發隊伍凝聚力、向心力、戰斗力的重要源泉,為“兩山”精神賦予了新時代新內涵。
關于天保邊檢,有很多感人的故事:醫科大學小美女何正江愛上警哥哥方乾森,六百公里的舍得,跨越千山萬水來到他身邊,只為他心無旁騖保家衛國;烈士妻子、愛警母親胡秀芬支持子承父志,自己常年與軍人榮辱與共,與警營血脈相連,熱血青春甘奉獻,當好軍人身后賢內助;飛速成長為一名“百步穿楊、百發百中的神槍手”女教官周婧潔,用心用情根植教學實踐,愛崗精教、教學相長,努力培育邊檢鋼鐵隊伍;既要當好群眾“貼心人”和妻子“同道人”,又要做好邊疆“守門人”和戰友“領航人”的楊萬邊境檢查站站長王龍,常年在艱苦復雜環境中戍邊衛國守初心,孜孜不倦鑄忠誠;毛云虎19年忠貞不渝扎根祖國西南邊陲,勇敢戰勝人生各種磨難和考驗,轉隸不轉初心,成為群眾眼中那個“離不開的老毛”。這樣的故事,還有很多很多……
在老山腳下的一面土坡上,戰士們用紅色石子和竹子鋪成了一張中國地圖,下面有四個大字,陪同我們的軍官告訴我:這四個字從左往右讀作“固邊強國”,表達的是邊防戰士保家衛國的決心和信心;從右往左讀作“國強邊固”,闡釋出的則是只有國家強盛,邊防才能更加穩固的深刻內涵!
行進在南疆的邊防線上,沿著密布的邊境鐵絲網,隨處可見有黑骷髏標志的注明“雷區,禁止入內”的混凝土碑,令人望而生畏。據說中越邊境地雷種類多,有防坦克雷、防步兵雷、母子雷、連環雷、松發雷、跳雷等。在那個特殊的歲月,雙方部隊都在邊境線埋雷,型號多樣。而中越邊境地形復雜,加之二三十年時間里,很多地雷的位置、深度都隨著雨水的沖刷而發生了改變。極為復雜的雷場給排雷帶來了很大困難。
“排雷英雄”杜富國的故事感動了千萬家。杜富國是來自貴州遵義的一名戰士,2018年10月11日,在擔任南部戰區陸軍云南掃雷大隊作業組長期間,帶隊執行邊境掃雷行動時,面對復雜雷場內的一枚加重手榴彈,他習慣性地說了一句“你退后,讓我來”,招呼同組戰友艾巖退后,他獨自深入險境查明情況,突遇爆炸,生死瞬間,杜富國保護了戰友,自己卻失去了雙手雙眼。這名“90后”士兵,3年來1000余次進出生死雷場,拆除2400余枚爆炸物,處置各類險情20多起。在他戰斗過的雷場,鄉親們種下的苞谷、草果等作物,郁郁蔥蔥,一派生機。
我們聽到的故事,多數都是各類媒體已經廣泛宣傳的,但是在當年那場戰斗的現場,在密布著各式各樣地雷的雷場,在長滿了苔蘚的濕滑戰壕里,屈身進入潮濕狹小的貓耳洞中,親身體會當年烽火硝煙中在這里浴血奮戰的將士們所處環境之艱難,內心所涌動的是難以用語言表達的感動和感慨。
西南邊陲的采風路上,我幾度陷入深思。仔細回味從“南疆”到南疆的各種經歷,我在想:我們不能忘記那些為了捍衛國土曾經浴血奮戰、長眠于斯的英雄將士;不能忘記那些在新時代傳承著保家衛國基因的無名英雄;不能忘記在這片熱土上生活的人民,對生活也有著無比美好的向往和追求,應該多思考我們該為這里的人民做些什么;不能忘記持續加強國防建設,增強保家衛國的能力——朋友來了有好酒,若是那豺狼來了,迎接它的有獵槍!
【作者簡介】陳銳軍,中國作協會員、中國音樂文學學會會員、中國攝影家協會會員。2008年9月第六批援疆,任新疆生產建設兵團十四師黨委常委、副師長,榮立二等功,2012年作為優秀援疆干部代表被團中央遴選為青春勵志人物。援疆及回京工作期間,利用業余時間創作并發表了大量散文、詩歌、歌詞和攝影作品,后結集出版為《南疆飛鴻》一書。所創小說《雪域奇兵》改編的電影劇本《冰湖歷險記》,獲評第十五屆夏衍杯優秀電影劇本“最佳創意作品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