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圣潔白象的后裔
1
山高云矮的地方,巖糯山奇峻,像一頭被黑豹逼至絕境的野牛。擎首、挺胸、聳背,作著殊死一搏的抗爭狀。山下的膩落江水飽含生機,每一朵浪花都是一個激流勇進的精靈。膩落江在孔雀壩的大拐彎處,江面泛起的波濤在夕陽下閃爍著魚鱗般的光澤。
從巖糯山深處奔涌而來的洛達河,由此處匯入膩落江。沒有人知道洛達河發源于何處,因為溯流而上的人音信全無。攀上巖糯山的高處向南邊看,遠山的莽林呈現出深邃的青灰色,籠罩在終年不散的濃霧中。
傳說中,那兒是孔雀壩人們談之色變的納帕垴,是魔鬼納帕居住的地方,人類絕不能涉足的禁地。魔鬼納帕住在濃霧涌起的最深處,身形碩大如移動的山峰,仰頭視之,看不清全貌。怒而走,陰風呼嘯,鳥雀沸騰,百獸俯首。在人們口耳相傳中,納帕垴還生活著長了犄角的大蟒、牙齒比刀子還鋒利的老虎、吃人不吐骨頭的黑熊,還有那數也數不清的神秘毒蟲……它們,都效忠于魔鬼納帕。
是到了后來,一幫科學家們義無反顧走進納帕垴后,孔雀壩的人們才修正了說法??茖W家們管那兒叫作雨林,為了繼續保持神秘性和敬畏心,孔雀壩的人們稱其為雨林深處。雨林是什么?雨林是雨水的天堂,雨林是植物利用遮天蔽日的樹冠為動物構筑的宮殿。還記得科學家們不止一次地說過,雨林從來不屬于任何人類。
奶奶經常告誡孩子們,別到雨林深處去。不聽,不聽,偏不聽。
雨林對于孩子們而言是一片新奇的天地,那兒有會流出紅色“鮮血”的扁擔藤,有花瓣會變換五六種顏色的紅吉利草,有像子彈一樣飛行的蜂鳥,還有那飄飄欲仙的長尾白鷴……
于是奶奶的告誡時常伴隨著呼呼作響的小竹條——“別到雨林中去!”
奶奶的眼珠子骨碌碌地轉呀轉,嘴里的故事總也講不完:
“在祖輩們口耳相傳中,巖糯山是無相須彌山的一部分。在巖糯山雨林深處有一眼神奇的泉眼,喚作‘玉碗水’。據說‘玉碗水’是天地初開之時圣潔白象留下的神跡,是這個世界的中心點。‘玉碗水’在哪兒呢?沒有人知道?!裢胨谟炅稚钐幉煌5仳v挪、閃轉,只為了等待下一個發現它的有緣人?!?/p>
“一位老獵人和他的女兒在巖糯山深處以狩獵為生,老獵人去世后,他的女兒獨自在雨林中以采集野果為生。一天,這個少女又餓又渴,迷迷糊糊中在一棵菩提樹下發現了一個巨大的大象腳印,腳印中竟涌出一汪清澈甘甜的泉水。少女飲了這眼泉水后沒多久,便懷了身孕。”
講到這兒,奶奶癟了癟嘴嚇唬道:“看你們還敢不敢偷偷跑到山里去。”
奇妙的故事,戛然而止。
“然后呢,然后呢?”顯然,孩子們并沒有因此意識到雨林的兇險。
神奇的故事總能讓孩子們歡呼雀躍:“老咪濤,再講,再講!”
在傣家,奶奶喚作“老咪濤”。
說慣了傣話的人們夾著鼻音頂著舌尖,將這一聲“老咪濤”喚得比姑奶奶還要親熱。
老咪濤接著往下講:
“一天,佛陀云游路過她家門口的時候,看了一眼便知曉了其中奧秘。少女誤喝泉水孕育的孩子,是象公主,象公主是圣潔白象在人間的女兒。待到象公主長大后,母親也已經老去。象公主踏上了尋找父親的旅途,她翻過了九十九座山,又在山中打了九十九個折轉,最終蹚過無相河,在無相須彌山下找到了父親。女兒的到來讓圣潔白象驚喜不已,隨即為象公主搭建了一座潔白的象牙房,讓象公主居住?!?/p>
“再后來,一個打獵的小伙兒在追逐一只金馬鹿的時候路過象牙房,和象公主暗生情愫,結為了夫妻。后來,象公主夫妻倆決定拜別圣潔白象,回到人類居住的河谷中去。臨走時,圣潔白象贈予夫妻倆一對象牙,一根象牙里盛放著用于耕種的器具,另一根象牙里盛放著用于播種的五谷。再后來,回到人間的象公主夫妻倆生育了許多子女,猶如火種播撒在人間,生生不息,他們都是圣潔白象的后裔。”
其實故事講到這兒,孩子們都聽懂了,老咪濤不讓孩子們到山里去,是擔心他們誤食那神奇的“玉碗水”,也懷孕生頭象公主??墒牵线錆v的是一個多么美好的故事,與安徒生的童話相比也毫不遜色。
這時的陽光很柔和,透過窗欞照在老咪濤那布滿皺紋的臉上。老咪濤緩緩地轉過頭來,干癟深陷的眼窩里星星閃閃,投以孩子們一個溫情的眼神。這個善良的老人,就連講反面的例子也那么飽含善意。
老咪濤輕輕地點著頭,接著象公主的故事往下說:“他們,不,還有我們,也是圣潔白象的后裔。”
后裔,這是個多么生僻的詞兒?。『⒆觽優榇诉€專門查過詞語手冊。后裔,即后代子孫的意思。我們是圣潔白象的后裔,即我們是圣潔白象的后代子孫。這是一個多么了不起的發現啊,孩子們恨不得現在就起身奔走相告。這個結論有悖于扎戈校長在科學課上所講:人是由猴子變成的。不對,這是達爾文講的。
可是,疑惑仍舊存在。
孩子們在充分發揮想象力后,仍舊無法將自己與大象建立聯系。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從耳朵到鼻子再到四肢,仔細觀察,哪里有半點兒相像的樣子?不過,在糾結過后,孩子們還是對此深信不疑。眼前慈祥和藹的老咪濤,顯然比達爾文更有說服力。
可是……孩子們總是有這么多可是。
可是孩子們誰都沒有見過真的大象?。“丛晷iL的說法,這叫貿然下結論。
“老咪濤!老咪濤!”孩子們嘰嘰喳喳,“老咪濤,您見過真的大象嗎?”
老咪濤遲疑了片刻,輕輕地晃了晃腦袋,又輕輕地點了點頭。她的嘴唇抖了抖,語氣漸漸變得堅定:“當然……見過啊?!崩线錆龑⒛抗馔断蛭萃?,那是膩落江畔廣袤的碧綠田野,“古時的人們還專門馴養大象看門、種地、搬木頭呢!”
孩子們的目光變得激動,跟隨著老咪濤的目光一齊望去,廣袤的田野上,除了隨風翻涌的碧綠稻田,空空如也。
激動變作沮喪,孩子們拖聲拖氣:“老咪濤,您又在說古?!?/p>
說古,即回顧歷史,放在失落的語氣中,暗含著說謊逗小孩子玩兒的意味。今日之事不可留,昨日之事不可追,孩子們只相信眼見為實。
老咪濤嘆了口氣,神秘地說:“以前真的有過,我在夢里見過?!?/p>
“不信不信,才不要信?!焙⒆觽冟街煺f,說完轉念又再次確認,“真的有過嗎?”
老咪濤被嘰嘰喳喳的孩子們圍得一時語塞:“真的,不然我們孔雀壩怎么會有九象神塔呢?”老咪濤說著說著,語氣逐漸低了下去,“我偷偷告訴你們一個秘密,我經常夢見圣潔白象從九象神塔里走出來,活靈活現的。”
其實不光是九象神塔,孔雀壩到處都充斥著有關大象存在過的信息。房前屋后,建房的石磚上,能工巧匠們會在上頭雕刻大象的形象。取一諧音,為“吉象如意”。這些年來,新一代的能工巧匠們的手藝似乎有所退步,石磚上大象的鼻子越來越短,身子越來越小,乍一看,還以為是頭大牯牛。不過,能工巧匠們也有自己的辯解:都沒見過大象,只能邊想象邊雕刻。
相比于石匠,孔雀壩木匠們的手藝倒是一如既往的精巧。
外鄉人路過孔雀壩,總會被吊腳樓屋檐上的檐頭所吸引。多么精美絕倫的雕工?。∫恢圾B身象頭的象鼻鳥立在吊腳樓的檐頭,帶著一股子傲然之氣。象鼻鳥為金剛木所雕,雨季旱季交替的時候人們會在上頭涂上一層清亮的漆油,日子一長,表面結了一層透明的薄殼,散發出琥珀一樣的光澤。
象鼻鳥是只存在于神話中的異獸,沒有哪個木匠見過真正的象鼻鳥。在神話傳說中,象鼻鳥身形異常龐大,半禽半獸,也住在無相須彌山上,以大象為食。象群和人群一樣,有好人也有壞人,有善象也有惡象,而象鼻鳥的使命便是懲戒為禍人間的惡象。象鼻鳥盤旋于天空俯察人間,兩只巨爪比鋼鐵還要堅硬,死死抓住惡象,怒而飛,在無相須彌山之巔將其一口吞掉。
言歸正傳,再說回那九象神塔。
大概誰都無法準確說出,九象神塔是什么時候開始存在的,又為什么存在。在孔雀壩,幾乎在所有老幼的印象中,它一直都在,它本來就在。廣袤平坦的膩落江畔,除了稻田便是江灘,一塊巨石,仿佛一個天外來物,突兀而顯眼地立在田野的正中央。不知什么年代,也不知是什么樣的能工巧匠,在這塊巨石上雕琢出九頭大象。
有一年,一位來自北邊雞足山的大和尚路過此地,作出過推論:這九象神塔的材質應該取自于巖糯山深處的青岡石,非人力所能及。大概是古時,孔雀壩還不叫孔雀壩的古時,這個地方應該叫作“悍掌”。那時,北邊大理的南詔國受到外敵入侵,南詔國王派出親兵向傣王求援,傣王積極響應,隨即派出自己的戰象軍隊北上支援?!昂氛啤睘榇鲈?,指傣王的戰象隊伍安營扎寨訓練戰象的地方。很多傣族人信佛,九象神塔應該就是那時所造。至于建起九象神塔是用于祈禱出征順利,還是用于慶祝凱旋,就不得而知了。實在想不出,除了傣王的戰象外,誰還有這般力量將青岡石從巖糯山里運下來。當然了,至于大和尚的論斷真假與否,沒有人會去深究。既然是說了古,那不妨當作故事來聽聽。
九頭大象以巨石為身,分別朝向九個不同的方向,象鼻或伸或卷,活靈活現,雙目圓睜,一根根象牙仿佛隨時隨地就要破石而出。
九象匯聚的巨石頂上,端著一個蓮花寶座。
南邊景洪大佛寺的佛爺曾經說過:“這叫九象端佛,祥瑞??!”
若是有人要問,九象端佛,那佛呢?
佛爺畢竟是佛爺,與尋常人不是一個境界。
佛爺說:“九象端著的是無相佛,佛本無相,自在心中……”
2
同樣是個不知年月的時候,天上風起云涌,雷聲滾滾。
忽然,閃電劃破天際,一顆白亮的火球從天上徑直砸向九象神塔。待到雨過天晴,戰戰兢兢的人們湊近一瞧,九象神塔被攔腰擊開一道縫隙來。
在孔雀壩漫長的雨季結束后,裂隙中竟然探出一抹鮮綠的嫩芽。日月輪轉,嫩芽悄無聲息地生長、延展、開枝散葉。當人們正眼一瞧時,嚯,曾經那不起眼的嫩芽早已長成一棵標致的榕樹。榕樹可真了不起,可謂是孔雀壩生命力最頑強的樹種了,它逢水就生、遇風就長,它還見縫就鉆,盤根錯節的根須具有摧山撼岳的力量。許多人都認定了,生了榕樹的九象神塔堅持不了多久的,不需幾年,榕樹的根須必定沿著縫隙將其摧毀。
可是,最終的結局卻是超出人們預料的,榕樹那越長越粗壯的根須竟然緊緊地將九象神塔給包了起來。榕樹和九象神塔合二為一,融為一體,于是又一件堪稱神跡的事物就此誕生。最先激動不已的還是佛爺,他絮絮叨叨地自言自語:“菩提本無樹,明鏡亦非臺。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
人們提醒道:“這是榕樹,才不是菩提?!?/p>
佛爺不予理會,反而瞧著神塔上的榕樹神秘地說:“佛,降臨了!”
人們又說:“佛是無相佛,那只不過是棵樹。”
佛爺說:“無相自在心中,有時看不見,有時可以以任何一種形式被看見……”
“好好好,你說什么就是什么。”
孔雀壩的人們打著哈哈,才領會不了佛爺的無邊佛法。
每天夕陽西下,老咪濤弓著腰從田野中耕作歸來,路過九象神塔時,總會雙目微閉,雙手合十,朝其微微作揖??谥心钅钣性~,虔誠祈禱:
“田埂上的野花該開了,就讓它絢麗地開吧!”
“地里的玉米掛了紅纓,就讓它結滿果實吧!”
“天上有云彩來了,就讓它痛快下一場雨吧!”
老咪濤常跟孩子們念叨:“人那,自大的毛病總也改不了,總得有什么東西制著,才能規規矩矩地活?!辈环翆⒗线錆脑捓斫鉃榫次纺且活惖臇|西,必須承認天大地大,很多東西是人力所不能及。再后來,巖糯山上的科學家劉博士也將敬畏作為口頭禪,說:“我們人類要學會敬畏大自然?!?/p>
當然,這都是后話了。
而今的孔雀壩,大概只有諸如老咪濤這般上了年紀的老人才對九象神塔有深厚感情了。這是新一代的孔雀壩人所不能理解的。正如二叔所說的:“那九象神塔一動也不動,是能產糧食還是能造鈔票?”
老咪濤為此痛心疾首:“我們可是圣潔白象的后裔?!?/p>
二叔選擇頑固到底:“反正我從來不信我從沒有親眼見過的東西?!?/p>
雖然二叔嘴上這么說,可他卻又是參加九象神塔民俗活動最為積極的男將。既然九象神塔是被祖輩們視為神跡的存在,每年孔雀壩的鄉親們都會組織起來對其進行祭拜。在傣歷一月初三那天,在孔雀壩老人們的帶領下,舉行“朝象”的儀式。何為“朝象”呢?就如老咪濤所說的那樣:“我們孔雀壩的人要知道自己是誰,從哪里來,要到哪兒去?!?/p>
屆時,大家會請來大佛寺的佛爺來誦經??兹笁巫畹赂咄氐睦先?,人們喚他作“老昂張”,是儀式的主持人。人們成群結隊走出家門去,敲鑼打鼓,抬著用鮮花、綠葉和彩帶扎成的花架前往九象神塔,將其打扮得漂漂亮亮,然后再以綠葉在銀缽中蘸水,對九象神塔進行灑掃。做完這一切后,在老昂張的帶領下,眾人在九象神塔前廣陳香花、燈明、茗茶、凈水、美果等物品作為貢品。
佛爺雙目微閉誦著經文,看上去法相莊嚴。
此時老昂張蓄力,運氣,脖子的青筋暴漲——“請白象!”
“朝象”儀式迎來高潮,這是要跳白象舞了。
铓、鈸、鑼、象腳鼓的節奏此起彼伏,就像圣潔白象來臨的腳步。
“白象”倒不是真的白象,是跳白象舞的道具,使用竹木扎成內部襯架,外頭再糊以紙布,繪以眼口鼻,并裝飾上順穗絨毛、亮閃閃的珠子和五彩斑斕的絲帶,內部設置有機關繩,一拉,能使白象的眼睛、鼻子、牙齒、耳朵、尾巴動起來。表演的時候,人鉆入其內,抬架而起,有些像電視里的舞獅子。
二叔應該是孔雀壩跳白象舞跳得最好的男將了,誰見了都得豎起大拇指。
究其原因,二叔練過武功。早些年他到南邊的景洪去,拜過一個老武師,學過幾招鳳凰拳。傣家的武術,喚作“反整”,以飛禽走獸的神態為武韻,以植物生長的形態創造路數,講究一個牽援架隔、剛柔并濟??上У氖牵逯涣暤靡恍┢っ惚焕衔鋷焺裢肆?。老咪濤知道原因,武術并沒有讓二叔修養身性,他仍舊是個容易沖動且暴躁的莽漢。他是被老武師趕回來的。
即便二叔只習得一些皮毛,那也絲毫不影響孔雀壩的男孩子們成天圍著他轉。武術就是功夫啊,多么了不起的東西。王愛國和溫龍就是二叔最忠實的小跟班,有事沒事就跟在二叔屁股后邊,張口閉口就是長大以后要成為功夫了得的“白衣舍命君”。二叔說過,“白衣舍命君”是傣家最勇敢無畏的戰士。
傣家人信佛,凡事都講究個心平氣和,很少有動用拳腳的時候。習得武藝的二叔寂寞啊,所以參加“朝象”才那么積極。跳起白象舞,他的拳腳有了為數不多的用武之地。
大人們紛紛夸贊:“白象舞跳得這么好,一看就是‘反整’的底子很扎實。”
孩子們更甚,歡呼雀躍為二叔的白象舞尖叫:“簡直就是天下第一!”
二叔這人不經夸,收獲了一小點兒虛榮便飄飄欲仙,熱情澎湃。只見他含胸拔背,原地后踢步,踏步轉身,雙腳跳步轉圈,前騰躍步,抖身踏步……
看,二叔簡直將白象給演活了。
活了,就是活了,二叔演的白象能夠充分滿足人們對于大象的全部想象。在不久的將來,當人們親眼見過大象后,這里的“活了”又將是個更加精細的形容——二叔演出了大象的笨重與靈活。
老昂張這時扯著嗓子喊——“轉!”
二叔跳著白象舞在前頭昂揚行走,人們紛紛起身,手舉著蠟條和鮮花,圍繞著九象神塔訴說心愿。老咪濤說過,朝圣潔白象許愿,一定要往大了說,祈求風調雨順、平安喜樂、五谷豐登之類的。可孩子們偏不,他們許下愿望:期末考試要考一百分;明天就是星期六;王愛國老是愛欺負同學,明天就讓他跌個大跟斗……
二叔滿頭大汗從白象道具中探出頭來,掃興地說:“沒用,要是祈禱有用,誰還面朝黃土背朝天地干活?”
老昂張沉著臉,想罵“不肖子孫”,又忍住,轉而說:“明年不敢再讓你跳了。”
是的,二叔是個異類。相比于九象神塔,他更相信人定勝天。有時情緒到位了,二叔還會引用扎戈校長的話:“我們一定要相信科學?!比羰怯腥藛柫?,二叔既然對九象神塔缺乏敬畏之心,那為何白象舞還跳得那么好呢?
二叔自有他的辯解:“過節啊,誰不喜歡過節?”
是的,二叔喜歡熱鬧,沒人不喜歡熱鬧?!俺蟆闭f白了,與過節無異。鑼鼓喧天,喜氣洋洋。王愛國和溫龍總會在儀式結束后圍在二叔身邊嘰嘰喳喳夸個不停:“你簡直就是我們的偶像?!弊鳛榛貓?,二叔會把他跳白象舞全部的酬勞——幾大包大白兔奶糖,全部分發給孩子們。
跳完了白象舞,就迎來孩子們最喜歡的環節——放火箭。
老昂張是孔雀壩唯一會做火箭的人,獨門的手藝源自祖傳。先從巖糯山的崖洞中取來“夜明砂”,然后在房前屋后的石墻上刮來“墻角霜”,最后再加若干老昂張稱之為絕密的配方,便可得到火藥。將特質的火藥灌入桐油浸過的竹筒中,用糯米汁和黃泥的混合物封口,火箭便制成。不妨將其理解為煙花,在白日里也能綻放絢麗的煙花。
老昂張將火箭沿著九象神塔插上一圈,點燃引信,只聽咻咻咻的,火箭便拖著長長的尾巴飛到天上去,在空中綻開成一朵朵五顏六色的花。
“真是太厲害了!”孩子們仰頭看著天上綻開的火箭,歡呼、驚叫。
老昂張抬頭看看天,又看看九象神塔,口中念念有詞:“白象爺,我們來朝拜您啦?!?/p>
這次“朝象”結束后的好些日子,老咪濤的睡眠越來越少,夢越來越多。
夜已經很深了,老咪濤端坐在床前,一動也不動。起夜的玉香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看見皎潔的月光從窗戶外照進來,老咪濤的一雙眼睛在夜里亮得很。
玉香打著哈欠問:“老咪濤,您怎么還不睡?”
“就睡?!崩线錆f,說完頓了頓,又說,“你先睡。”
玉香將腦袋搭在枕頭上,迅速進入夢鄉,嘴里囈語:“老咪濤,您為什么睡不著?”
“我夢見圣潔白象從九象神塔里走出來,它說它要接人走?!崩线錆谠鹿庀伦匝宰哉Z,聲音空靈。在鄉野的傳聞中,夢見圣潔白象接人走,是不祥之兆。
“呸呸呸,才沒有夢見。”老咪濤在月光下啐出的唾沫,像一閃一閃的星星。
3
大江浩蕩南去盡,三十里膩落江灘,旖旎村寨,鱗次櫛比。
落日即將垂于膩落江水無休無止流淌的盡頭,極目望去,江水消失的地方是一條曲線,讓巍峨聳立的巖糯山都出現了視覺上的傾斜。
一朵云彩不知從何而來,另一朵云彩好似憑空出現。兩朵云彩“堆”在一起,是的沒錯,是“堆”,它們堆在一起但不交融,在夕陽的映照下還能分辨出各自光亮的邊緣。緊接著起風了,更多的云彩堆聚成云團,原本潔白的云朵有了重影,顏色變作鉛筆芯的灰。
云團緊湊而碩大,沉甸甸地懸在半空,朝著孔雀壩重壓而下,遮天蔽日。風刮得更大了,從半空飄飛的落葉可以辨出風的形狀,它扭曲成一個大漏斗,來勢洶洶,在廣袤的田野上摧枯拉朽。轟隆隆,碩大無比的云團中蘊藏著閃電和驚雷——孔雀壩漫長的雨季即將來臨,傾盆大雨就要落下來了。
九歲的玉香撒開腳丫子正在田野中奔跑,她的身后一片暴風雨云團正在追趕。遠遠地看去,玉香跑著跑著似乎出現了重影——田埂上分明有兩個玉香在奔跑。
她們身高體型一致,一前一后、步伐一致地奔跑。
撲哧一下,玉香腳下一滑,滾進了田埂旁的小水溝中。待玉香從小水溝中站起身來,儼然成了一個小泥人。有了泥巴作為辨認物,兩個玉香終于可以區分開來。滾成小泥人的女孩是玉香,另外一個是妹妹玉罕。
玉香和玉罕是對雙胞胎,姐姐玉香是大雙,妹妹玉罕是小雙。
玉香作為大雙很明顯比玉罕多一些主見,即便現在玉香的小臉蛋已經糊滿泥漿,可依舊看得出她的臉上掩飾不住的焦急與慌張。
玉香很慌亂,但有主見,她催著玉罕:“快點兒跑!”
玉罕則急得在原地直跺腳:“可是,雨馬上就下來了?!?/p>
“跑?!庇裣銓⑼闲撓聛韸A在腋窩下,一把拽起玉罕在田埂上光著腳丫子跑。田野上的狂風刮得更加起勁了,姐妹倆像極了兩片在風中搖曳的小樹葉。
黑壓壓的天越來越低了,姐妹倆趕在暴雨正式來臨之前一口氣跑出了田野中的風暴眼,在村口的亭子底下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亭子是村里人在農閑時節齊心協力搭建的,人們砍來粗重的楠竹作為框架,將棕櫚葉捆扎鋪就房頂,村里人常到這兒來乘涼,偶爾會到這兒來避風雨。
亭子中,村主任阿甲和他的大水牛也在這兒。阿甲靠在竹椅子上憑欄聽雨,悠閑地打瞌睡,風雨聲再大都沒有他的呼嚕聲大。大水牛臥在亭子的一側,半個身子淋在雨中也無妨,它很愜意地晃著下巴在反芻。
阿甲抬了抬眼皮看著滾成小泥人的玉香,瞇著眼,笑哈哈地問:“你們倆誰是大雙,誰又是小雙???”玉香喘著粗氣顧不上回答,玉罕則朝著他眨了眨眼,嘟著嘴說:“我才不告訴你我就是玉罕,哼!”
阿甲笑了,他的門牙豁了個缺兒,笑起來的時候總習慣吐一吐舌頭,像個老頑童。阿甲叮囑姐妹倆:“下雨天別在田埂上瞎跑,扯片芭蕉葉披在身上比什么都強。這五六月雨水天的風太狠了,別把你們兩個小不點兒吹到天上去?!?/p>
玉香點了點頭,應了一聲,囁嚅道:“我們想到……想到……”
玉罕嫌姐姐吞吞吐吐,搶先說:“我們想到半山腰的監測站看看?!?/p>
玉香點點頭,眼眶紅紅地補充:“劉博士前幾天生病了,不知道好了沒?!?/p>
“劉博士沒白疼你們姐妹倆一場。”阿甲感嘆,他抬起眼皮看了看被雨幕籠罩的巖糯山,“劉博士生病我怎么不知道?早上我在山上放牛,看見他一個人又進山了?!卑⒓最D了頓,將聲音拉長,瞇著眼睛又說,“只不過巖糯山又到了刮野風的時節,昨晚半夜刮野風,將觀測站的鐵皮屋頂都掀飛了?!?/p>
“??!這怎么辦啊?”姐妹倆急得直跺腳。
阿甲瞇著眼睛感嘆道:“劉博士他們這工作,真不是一般人能做的……”
話還沒說完,只聽一旁的大水牛哞地叫了一聲,阿甲村主任抬起眼皮來,只見玉香和玉罕將他掛在牛角上的蓑衣取了下來,隨即縮著腦袋,一前一后頂著蓑衣光著腳丫子跑進雨幕中。
阿甲焦急地喊:“回來!你們去哪兒?”
姐妹倆頂著蓑衣繼續跑,玉罕朝著身后尖聲尖氣地喊:“阿甲叔叔,借你的蓑衣用一下,我們去觀測站看望劉叔叔。”玉香補充道:“你的蓑衣等我們回來再給你送到家里去?!?/p>
“不都說了劉博士已經進山了……”阿甲跺了跺腳,一臉擔憂地喊,“就不能等雨停了再去!回來,危險!”可姐妹倆的身影早就消失在了白蒙蒙的雨幕中,她們倆留下的一串小腳印,在雨水的沖刷下很快便不見了蹤影。
沿著崎嶇的石板路登上文筆臺,就上了巖糯山。
一般而言,尋常地方的雨水是鋪天蓋地的,是范圍廣泛的?;蛟S是孔雀壩的暴雨有仁慈之心,又或許是孔雀壩的雨下得有自己的特性??兹笁蔚挠晁怯嗅槍π缘模e雨云團在大地之上形成范圍有限的“雨陣”。“雨陣”隨著云團的挪動,從這一頭下到那一頭,這般場面太過于宏大。十里不同天,這邊下雨那邊晴。
玉香和玉罕背著背簍、頂著蓑衣登上文筆臺的時候,積雨云團已經從巖糯山上空挪開。雨過天晴,陽光毫無遮擋地徑直射下來,白晃晃的,直灼人眼睛。姐妹倆回過身去向下俯瞰,整個孔雀壩子正籠罩在一片雨幕中。
剛經歷了一場暴雨席卷的巖糯山上一切都是濕漉漉的。草木濕漉漉的,正努力從暴風雨制造的凌亂中重新抬起頭來。堅硬的山石也是濕漉漉的,上面布滿的水珠,在陽光的照耀下亮閃閃的。赤紅的土地也是濕漉漉的,升騰起裊裊的水汽,絲帶一般在微風中飄散。玉香和玉罕同樣濕漉漉的,微黃的頭發一綹一綹貼在頭皮上,分不清是汗水還是雨水。
土地軟綿綿的,一腳踩下去,泥土一直能沒到姐妹倆的膝蓋處。姐妹倆手牽著手艱難跋涉,現在玉香和玉罕又混淆在一起,分不清誰是誰了,因為她倆都是小泥人啦!好不容易走出了軟綿綿的紅土地,腳下的山路終于硬實了一些。玉罕忽然腳下一空,便順著泥濘且濕滑的山路泥鰍一般溜了出去。好吧!現在姐妹倆又好區分了。屁股上粘了一層紅泥的是玉罕。她滑倒的時候喊了一聲“姐”,索性將屁股往地上一坐,順著陡峭的山路滑了下去。玉罕并不感到沮喪,反而很快樂。順著濕滑的土坡滑下去的時候她在想,城里孩子在游樂園玩的滑梯是不是也像這樣。
縱有艱難險阻,可磨滅不掉姐妹倆前往觀測站的決心。
實際上,姐妹倆輕車熟路,經常到訪觀測站。有時是為了送去老咪濤親手制作的紅糖粑粑,有時是為了送去老咪濤釀制的米酒,有時什么都不送,觀測站里一臺臺神奇的科研設備能滿足姐妹倆的好奇心?,F在姐妹倆已經上小學三年級了,逐漸懂事了,到觀測站就更加頻繁了。姐妹倆時刻惦念觀測站,因為這是個多災多難的觀測站。
玉香伸出白嫩的小手撥開一株擋在路中的巨型虎頭蕨,觀測站就到了。這是巖糯山山腰上的一處小洼地,營房建在靠山的高處,兩邊有巨石,可以避風擋雨。剛下過雨的觀測站,地面上籠罩著一層薄薄的霧氣。這時有微風拂來,霧氣散去后映入姐妹倆眼中的,是狂風肆虐后留下的遍地狼藉。
觀測站原本好好的活動板房,被肆虐的野風開了膛。鐵皮的屋頂直接被掀飛,以一種奇怪的姿勢斜靠在巖壁的一角。滿地都是碎玻璃,空洞洞的窗欞在風中搖搖晃晃。
姐妹倆被這一幕嚇得愣在原地,張大了嘴巴,好一會兒發不出聲音來。
“這……”玉罕委屈巴巴地看向玉香,“這可怎么辦???”
“我怎么知道。”玉香說,說完跺了跺腳,又想起什么似的,十分慌張而急切地大喊,“劉博士,劉博士……”
玉香喊,玉罕也扯著嗓子跟著喊:“劉博士,你在哪兒?”
姐妹倆清涼的喊聲響徹山野,可遲遲得不到回應。
姐妹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哇的一聲,沒忍住,哭聲稀碎了。
她們邊哭邊用雙手比成喇叭狀,繼續喊:“劉博士!”
這時只聽被掀飛的鐵皮屋頂咣當一聲,一道人影掀開鐵皮,從里頭鉆出來。姐妹倆模糊的淚眼中,這人影令她們熟悉——正是劉博士。
劉博士揉著惺忪的睡眼:“干啥,干啥?”
劉博士的頭發和胡須很長,看向姐妹倆的時候笑了笑,一排牙齒顯得很潔白:“大雨天的,你們姐妹倆不好好待在家里,跑到這兒來干啥?”
姐妹倆抹了抹臉上的淚水,吸了吸鼻涕,氣得直跺腳。
玉香抽了抽鼻子:“我們叫你,你怎么不答應?”
玉罕噘著小嘴哼哼著:“我們,我們還以為……”
“牙尖嘴利。”劉博士咂了咂嘴,看向他方才避雨的鐵皮屋頂,“大雨天的,我能去哪兒?當然是睡大覺啦!”
這回答真是令人驚掉下巴,玉罕哼哼著遞過去一個大白眼:“觀測站都成這樣了,你竟然還睡得著?”劉博士一副無所謂的樣子朝著姐妹倆攤了攤手,說:“這點兒小災小難對于觀測站來說,有啥大驚小怪的?”
第二章 科學家們
1
巖糯山上的觀測站從三年前建立起來到現在,可謂多災多難。
第一次是遭到了雷劈,幸虧當時距離觀測站不遠的一棵高大的青樹吸引了雷電全部的威力。大青樹卻遭了殃,被攔腰劈斷??兹笁蔚娜藗儗Υ俗h論紛紛,德高望重的老昂張說:“那是因為觀測站的位置在白象嶺,建營房的時候往白象嶺扎了太多的鉚釘。那個位置可是白象的腳指頭。敢往別人的腳指頭上釘釘子試試,看看會不會遭報應?!?/p>
于是觀測站挪了位置,可又遇上了山體滑坡,整個觀測站的房屋連同設備全都被下滑的山體洪流淹沒。也幸虧當時觀測站的人員都進了山,否則后果不堪設想。還有一個雨夜,暴雨沖刷掉了撒在觀測站周圍的雄黃粉,一條碩大的眼鏡王蛇半夜溜進了觀測站中,咬傷了人。觀測站中有自備的緊急救護的藥品,雖然救活了性命,但工作人員被咬的一條腿終究沒能保住……
觀測站的災難多發生在雨水來臨的時節,多愁善感的玉香和玉罕姐妹倆總會在暴雨來臨的時候無比擔憂。因為觀測站上駐守著劉博士,姐妹倆最最親愛的劉叔叔。尤其是在觀測站的同伴被眼鏡王蛇咬傷后,整個觀測站如今便只剩下劉博士單人駐守。劉博士一個人一待就是大半年,這該有多么的孤獨?。⒉┦恳粋€人進山,一個人吃飯,一個人聽著收音機,一個人在密密麻麻的表格上填寫誰都不清楚含義的、帶著小數點的數字。
孔雀壩的人們不理解,對劉博士議論紛紛:
“劉博士多好的一個人啊,怎么偏要待在巖糯山上當野人呢?”
“可不是嘛,不是腦子出了問題,誰會一個人待在山上。”
“我就不信劉博士沒有家人,他這樣是拋棄家人?!?/p>
……
當人們議論紛紛的時候,一貫笑臉示人的老咪濤總會面沉如水地警告道:“誰再敢議論一句劉博士的閑話,我非得把他的嘴封住?!?/p>
人們悻悻地閉了嘴,可仍有人不服氣:“本來就是嘛!”
于是玉香和玉罕姐妹化身小辣椒,白眼向人:“哼,你們懂什么,劉博士是科學家!”
科學家們并不認為他們是科學家,他們笑著稱自己為“干野活兒的追山人”。
科學家們在三年前悄無聲息地來到孔雀壩,人們發現他們時,他們蓬頭垢面、胡子拉碴,身上背著大包小包,正欲穿過寨子上巖糯山去。傣家人愛潔凈,有自己的禁忌:凡牽牛的、騎驢的、背行李的、衣冠不整的外人,是不準進入寨子的。
老昂張帶人阻攔:“如果不想清水洗寨的話,請另尋去路?!?/p>
科學家們自然是懂得入鄉隨俗的,一口答應了下來,在老昂張訝然的目光中拐了彎,繞開寨子,頭也不回地上了巖糯山。起初他們在巖糯山半山腰上搭了幾頂顏色鮮艷的帳篷,駐扎在里頭。緊接著,鎮政府給各個村委會下達了通知,說他們是從北京來巖糯山進行野外科學考察的科學家,請村委會務必要配合好他們的工作。沒過多久,鎮上便派去了挖掘機,在半山腰上修了一條小路,運上去了組裝簡易的活動板房。
看樣子,他們打算長期待在那里了。
往后,半山腰的路還在繼續修,被進一步擴寬、壓實。電力部門來了,完成測繪之后,正計劃從山腳往山上栽電線桿。據村主任阿甲說,以后要在巖糯山上建立一座科學研究所。阿甲說話沒譜兒,他總將遙遙無期的“以后”掛在嘴邊。
孔雀壩的人們經常上山干活兒,不忙的時候會去觀測站的營地坐一坐。村民們也不問科學家們具體是干什么的,即便是問了,也聽不懂。就憑科學家們義無反顧穿越納帕垴,而且還安然無恙到孔雀壩來,就連經驗最為老道的獵戶都不禁對他們豎起大拇指:“不愧是追山人?!?/p>
孔雀壩的人們對科學家們無條件信任,因為他們代表著科學,而且還是從北京來的。孔雀壩的每一個人心中都裝著一個北京,在他們心中,北京是莊嚴和神圣的代名詞。
老咪濤說:“北京這個詞兒好啊,讓人感到安心和踏實?!?/p>
老昂張也為阻攔科學家們進入寨子的事內疚了好幾天:“糊涂??!我怎么能把北京來的科學家攔在了寨子外呢?”
2
最初對觀測站的人進行身份鑒別的,是洛達小學的扎戈校長。
扎戈校長在課堂上對同學們說:“同學們一定要好好念書,長大了也像觀測站的叔叔阿姨們一樣,做個科學家?!?/p>
那時候剛從學前班升上洛達小學一年級的溫龍是頭小倔驢,天不怕地不怕,對課堂上的一切都隨時保持質疑。扎戈校長拽著他的耳朵教:“一加一等于二,記住了嗎?”
這條“真理”卻被溫龍刨根問底:“為什么一加一等于二呢?”
扎戈校長起初還保持耐心:“一加一本來就等于二,你有一只雞,我有一只雞,我們倆的雞加起來一共有兩只雞?!?/p>
可溫龍仍舊搖搖頭表示質疑:“要是雞生了蛋,蛋又孵出了雞,那就有了三只雞……”
溫龍這話有擾亂課堂秩序之嫌,扎戈校長沒了耐心,斬釘截鐵地給出結論:“一加一就是等于二,因為一加一本來就等于二?!睖佚埍粐樀每s了縮腦袋,他的質疑并沒有消失,他嘟著嘴小聲嘀咕:“那為什么一加一非得等于二呢?”
嘀咕著嘀咕著,溫龍哇的一聲就哭了,哭得委屈巴巴,卻還在質疑:“為什么一加一非得等于二???”
溫龍這一哭,情況就變得不妙了。
一場兒童式的真理性大討論迅速地在課堂中展開。
王愛國舉手說:“我家屋檐下兩只燕子孵出了四只燕雛兒,所以一加一等于六?!?/p>
艾歡歡從板凳上彈起來,指著教室外的天空說:“天上兩朵云彩碰在一起就變成了一朵云彩,所以一加一等于一。”
同學們哄堂大笑,扎戈校長沉著臉,氣呼呼地連說了三聲“你們”,然后攤了攤手:“這課沒法兒上啦!”
于是這個嚴肅的問題只能交到觀測站的科學家手上,扎戈校長堅信只有科學家才能說服這幫油鹽不進的渾小子。那天觀測站的發電機壞了,觀測站的人背著設備下山來到洛達小學,尋找電源為設備充電。趁著充電的間隙,那人被扎戈校長熱情地拽進了課堂。這是同學們第一次見到傳說中的科學家,實際上他長得和普通人沒什么區別。
科學家的個子不高,體態消瘦,背有些駝。觀測站的生活環境并不好,所以他的嘴角布滿粗硬的胡茬兒,凌亂的頭發一綹一綹搭在額頭,泛著油光。唯一能佐證他科學家身份的,大概只有架在鼻梁上的那副眼鏡。那是一副比村頭算命先生的老花鏡不知道還要厚上多少倍的眼鏡,從側面看過去,厚得霧蒙蒙的,看不見鏡片之后的眼睛。眼鏡腿兒和鏡框估計早就斷了,連接處纏繞了厚厚的一團膠布。科學家拗不過扎戈校長的盛情邀請,走上講臺,扶了扶眼鏡,自我介紹說:“同學們,我叫劉洪,你們可以叫我劉博士。”
扎戈校長說:“現在就讓科學家劉博士老師給你們講一講為什么一加一等于二??茖W家說的話,這次該信了吧?!?/p>
可是,“一加一等于二”這個命題似乎也給劉博士帶來了困擾,他在聽到這個命題的時候神情忽然僵滯了一下。他接連扶了好幾次眼鏡后,語出驚人:“在哥德巴赫猜想中,二等于一加一……”說著說著他的話音忽然就低了下去,喉結不由自主地滾動了一下。“一加一等于二”這個命題在此刻變得深邃。同學們的眼睛齊刷刷盯著他,別看同學們年紀小,不過仍舊能從他說話的語氣中聽出他這是要轉折,接下來肯定還跟著一個“但是”。
可扎戈校長并不想讓他將這個“但是”說出來,急忙打斷:“這個哥什么赫的人說二等于一加一,所以一加一等于二。”
說完,還不忘跟劉博士確認:“我說的對吧,劉博士老師?”
可沒想到劉博士是個較真的人,他沒肯定也沒否定,甚至沒接過扎戈校長的話茬兒。劉博士又扶了扶眼鏡,慢條斯理地繼續說:“哥德巴赫猜想二等于一加一,可這并不意味著一加一就一定等于二。一加一為什么等于二,是人類世界的難題……”
劉博士剛說完,溫龍便從座椅上噌地一下彈了起來,興奮地歡呼了一聲,像是在慶祝一場小小的勝利??墒菦]有一個同學響應他,于是他只得悻悻地坐下。小孩兒都是猴子掰玉米,現在同學們早不再關心為什么一加一非要等于二,關注的重點轉移到了劉博士口中那位叫哥德巴赫的人身上。
王愛國問:“哥德巴赫是誰?”
劉博士說:“數學家,一位偉大的數學家,普魯士數學家?!?/p>
艾歡歡舉手問:“扎戈校長說你是科學家,那么你和哥德巴赫比,誰更加厲害一些?”
劉博士的嘴角抽了抽,像是想笑卻又忍住了,臉上有些紅,說:“當然是哥德巴赫厲害,他是世界著名的大數學家。我算哪門子的科學家啊!”說完頓了頓,“況且,哥德巴赫是研究數學的,我是研究野生動物的,領域不同,沒有可比性。”
“哇,研究野生動物!”這時候溫龍抓住了劉博士話里的關鍵,驚呼出來,在課堂上引發了不小的轟動。野生動物這個話題本身就自帶強大的吸引力,而同學們面前站著的竟然就是研究這方面的專家,于是同學們無盡的求知欲被激發。
溫龍問:“那你是研究什么動物的?。俊?/p>
艾歡歡跟著補充:“對,你們現在到我們孔雀壩來是為了研究什么?”
劉博士看了看同學們,擠出兩個字來:“大象!”
這兩個字簡直讓同學們驚掉下巴。溫龍最先反應過來,他哈哈大笑:“我們孔雀壩哪兒來的大象,哈哈哈……”
王愛國卻有不同意見:“我們孔雀壩有大象,不過是石頭做的,那是九象神塔?!?/p>
一旁的扎戈校長趕緊瞥了他倆一眼,示意不準插科打諢。
可劉博士老師一臉認真,甚至有些嚴肅,說:“我們不該再討論有或者沒有,現在的問題是象群可能真的要來了。”
沒錯,是象群。不是單獨一頭大象,而是一個種群。
一頭頂著長而尖利的雪白象牙的象王率領著它龐大的家族正從南向北而來,目前象群就在巖糯山南部的納帕垴。
劉博士和他的同伴組成的觀測小組已經連續跟蹤了這個象群兩年多的時間,從南邊景洪的野象谷一直跟到現在的孔雀壩,可謂壯舉。他們給這個象群取了一個寓意深刻的名字,叫作“朗宛”。
德高望重的老昂張對這個名字再熟悉不過,在傣族的創世史詩《巴塔麻嘎捧尚羅》中有講:創世神英叭造好了天地之后,天和地都還飄浮在一片混沌中。于是英叭想了一個鎮天定地的好辦法,他造了一頭神象名叫“掌月朗宛”,腳踩搖晃的大地,頭頂浮動的天,天地從此才固定下來。
觀測小組對朗宛象群進行跟蹤、觀察和記錄,為研究野生亞洲象獲取第一手科學的數據。兩年來,朗宛象群遷徙的方向大致是一路向北。在象王的帶領下,朗宛象群常往人跡罕至的原始叢林中走。
大象是當之無愧的雨林之王,而人在遮天蔽日的雨林之中卻顯得那樣渺小。為了第一時間掌握朗宛象群的準確行蹤,觀測小組就必須冒著生命危險,長期翻山越嶺,到環境極其艱苦且惡劣的雨林深處去。觀測、采集數據、研究,從而繪制出象群遷徙的線路圖,并且根據長期觀測形成的數據,預測象群下一步的遷徙方向。
俗話常說:一豬二熊三老虎,見了象爺抖三抖。
大象戰斗力十足,而且領地意識極強。象群聚集而行,所過之處無異于遭受了一場災難。因而觀測小組除了跟蹤觀測、采集數據、研究數據之外還擔負著另一項重任,那便是對象群的行進路線進行預判,與當地相關部門一起采用有效的手段對象群的遷徙路線進行引導和干預,讓象群盡量遠離人群密集的村莊。
可是大象的聰慧超出了常人的想象,少數大象的智商甚至相當于人類六到八歲的孩子。朗宛象群要往哪兒走,豈是人能過多干預的?象群都聽象王的,而聰慧的象王伸長了鼻子,似乎從風中嗅到了孔雀壩的瓜果飄香、糧食滿倉,它知道那兒是個可以讓它們大快朵頤的地方。
朗宛象群即將光臨孔雀壩的消息不脛而走,并迅速成為人們茶余飯后的談資。
老咪濤在聽說這個消息后,夜里的夢又多了起來。
一種夢境成真的感覺,終日困擾著她。只不過這樣的感覺有說不出的奇怪,越發令人惶惶不安起來。夢里從九象神塔走出來的圣潔白象又來接人,模樣清晰,有板有眼。老咪濤在夢醒之后甚至還清晰地記得,她在夢中和圣潔白象深情對望,圣潔白象朝她眨了眼。
老咪濤經常念叨:“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p>
老咪濤還念叨:“做夢,是圣潔白象賦予傣家人的本領?!?/p>
一大清早起來,老咪濤的眼皮跳得厲害。她撕下門框上對聯的小小一角,用唾沫蘸濕了,想粘在眼皮上。開始手抖得厲害,貼了好幾次,還是粘不上。于是老咪濤喚來二叔:“來來來,幫我粘一下眼角。”
二叔問:“是左眼還是右眼?”
老咪濤眨了眨眼,說:“右邊。”
二叔是張碎嘴子:“左眼跳財,右眼跳災,準不準呢?”
這不經意地一說,卻令老咪濤雙眼猛地一睜,然后一瞪:“奇怪了!”老咪濤氣呼呼地從椅子上起身,“不跳了,不跳了,好了?!?/p>
玉香和玉罕的爸爸正坐在院子里修補采茶的竹籃,二叔則在水龍頭底下磨鐮刀。今天一家人的勞動計劃是上巖糯山采茶,順便給茶園除草。
爸爸邊修竹籃邊跟姐妹倆說:“不都傳老象爺要來我們孔雀壩了,老咪濤這是給嚇得?!?/p>
二叔在一旁打岔:“老咪濤啊,朝了一輩子的象,這次真象來了,倒是自個兒先害怕了。”
這個時候的玉香和玉罕才七歲,是老咪濤身后甩也甩不掉的小尾巴。
姐妹倆清楚地記著,這一天老咪濤沉下臉來,氣呼呼地訓斥了二叔和爸爸:“口無遮攔,不知敬畏,真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苯忝脗z還記得,這天老咪濤并沒有跟二叔和爸爸他們去采茶,而是等到爸爸和二叔上山后,收拾了一些貢果和香燭去了九象神塔。
真的大象要來了,信假象的老人們倒是先慌了。
這樣的慌張很沒有來由,不知是喜還是憂。反正那幾天孔雀壩的老人們一個個愁眉緊鎖、心神不寧。老咪濤朝著九象神塔祈禱的詞句還是老樣子,往大了說:“保佑風調雨順、五谷豐登、平安喜樂……”
而對于是希望真的大象來呢?還是希望別來?只字未提。
到了后來,姐妹倆上了三年級,在課堂上聽扎戈校長講成語典故,才知道有個成語叫 “葉公好龍”。
難道老咪濤這也是“葉公好龍?”
是,好像又不是,說不出來的古怪。
那天“朝象”結束后,姐妹倆依舊是老咪濤形影不離的小尾巴。
玉香疑惑地問老咪濤:“真的老象爺,真的會來嗎?”
老咪濤閉口不答,提著竹籃行色匆匆地往回走。
玉罕站住,喊了一聲“老咪濤”,嘴巴里涌出一連串的問題:“你見過真的老象爺嗎?真的老象爺長什么樣子?你為什么那么害怕它?”
老咪濤停住了腳步,回過頭來摸了摸姐妹倆的小腦袋:“當然見過,真的老象爺其實也沒什么可怕的?!?/p>
估計孔雀壩的很多人都不記得了,老咪濤的娘家是在南邊景洪的另一個傣寨。
閑時,老咪濤跟姐妹倆回憶過她小時候生活過的地方:“沿著膩落江往南邊去,那個傣寨小小的,沒有多少戶人家,藏在茂密雨林的深處。傣寨有個自古傳下來的規矩,那便是人只能在寨子周邊耕種、收割和打獵,再往外的廣闊雨林,那是老象爺的地盤。古時,寨子邊有老虎和豹子出沒,吃人的慘劇時有發生。于是人們就在寨子的外圍種了一圈甘蔗和芭蕉,以吸引老象爺前來覓食。每當老象爺一來,那些害人的老虎和豹子便被嚇得屁滾尿流,消失得無影無蹤。”
“老象爺可是我們傣寨的守護神啊,怎么會怕呢?”老咪濤說。
說完頓了頓,老咪濤的語氣逐漸拉長,以一種嘆息的口氣接著說:“可是……”
老咪濤總愛這樣,話說一半又咽回去,真吊人胃口。
“可是怎么?”玉香和玉罕異口同聲地追問道。
老咪濤嘆了嘆,并不打算往下說,伸手揪了揪玉罕的小臉蛋:“算了,跟你們說了也不懂?!?/p>
玉罕嘴巴都噘歪了,哼哼著:“真掃興!”
相比于老人們對朗宛象群的到來表現出的惶惶不安,稍微年輕一些的人對此表現出的是很不以為意,甚至還有些滿懷憧憬。
這些年時興外出打工干副業,孔雀壩的不少人到過南邊的景洪,開過眼界,他們在動物園和馬戲團見識過真的老象爺。他們口中的老象爺憨態可掬,極為溫順,可愛極了,長長的象鼻子不但能轉呼啦圈,還能握著水彩筆畫畫。
王愛國的爸爸大言不慚地說:“老象爺來得正好,去城里動物園還要付門票錢,來了倒好,有現成的,想怎么看就怎么看?!?/p>
王愛國問:“爸爸,所有的老象爺都會用鼻子轉呼啦圈嗎?”
爸爸摸著王愛國的小腦袋,說:“爸爸說它能,它就能?!?/p>
當然,這樣的議論少不了二叔的碎嘴子。他的下巴翹得比天高,隨即扎個四平馬步,擺起架勢很不自量力地說:“扛住老象爺的三板斧,我上去就是一通鳳凰拳?!?/p>
老咪濤打擊道:“就你那三腳貓功夫,別在老象爺面前丟人現眼?!?/p>
3
朗宛象群真的來了,不聲不響。
它們選在一個漆黑無風的夜晚光臨孔雀壩。
這天剛吃完晚飯,老咪濤的眼皮跳得厲害,耳朵里先是嗡嗡響,然后總莫名其妙聽到屋里有蟈蟈叫。這蟈蟈怎么老是叫叫叫,叫得令人心神不寧。玉香和玉罕是小孩兒,耳朵最靈光。老咪濤使喚姐妹倆:“趕快找找,蟈蟈到底在哪里叫?”
玉罕側耳一聽,卻說:“沒有啊,才沒有聽到有蟈蟈叫?!?/p>
玉香趴在地上滿屋子找了一圈:“老咪濤,你是不是聽錯了?”
“可能吧!”老咪濤很失落地說,邊說邊用手指敲了敲耳垂,那煩人的蟈蟈叫得更大聲了,“不行,我非得將它們給找出來?!奔热晃堇餂]有,那肯定在屋外,老咪濤拿上手電筒就要出門去。可剛打開房門,屋外卻響起了更加嘈雜的聲響——那是木棒槌奮力敲擊銅鑼的聲響,當鏘,當當鏘!
銅鑼敲得急切而無序,那聲響真令人聽得心驚膽寒。直聽得老咪濤渾身一震,眼睛一瞪,連日來一直跳動的眼皮竟然不跳了,就連耳朵眼里那煩人的蟈蟈叫也消失得無影無蹤。
然后,老咪濤就聽到。
哦不!是整個孔雀壩的人都聽到了。
村主任阿甲邊敲銅鑼邊聲嘶力竭地喊:“老象爺來啦——!”
這般急切的陣仗,在孔雀壩已經消失了很多年。估計也只有老人們記得,上一次響起這般激烈的銅鑼聲還是新中國成立前。那時山上的土匪下山時,孔雀壩的人們也是這么敲鑼嘶喊報警。那時的人們喊:“老匪爺來啦——!”
土匪就是土匪,大象就是大象,為何還要給其加個尊稱為“爺”呢?
大概是土匪下山那會兒留下的傳統,尊稱人家一聲爺爺,人家只搶東西不傷人。
朗宛象群來勢洶洶,象王伸長鼻子在村口發出一聲長嘯,強大的氣場讓村里所有的狗都變成了啞巴,鉆在墻角哼唧唧,渾身瑟瑟發抖。
這時驚恐的人們才想起巖糯山上觀測站的科學家們,興許只有他們才有辦法。
可是阿甲卻說,觀測站的一個工作人員被眼鏡王蛇咬傷了,其他人全都在醫院陪著做手術。阿甲還在大喇叭里叮囑大家,剛剛他給觀測站的劉博士打了電話,劉博士說他在北京,會盡快趕回來。讓大家找個牢實可靠的地方先躲起來,大象找不到吃的自然就走了,大家千萬不要輕舉妄動……
阿甲說完,大喇叭并沒有關閉,而是放起了音樂《茉莉花》。
這是阿甲唯一能做的,他指望用聲音將象群驅逐出村莊??墒遣]有用,音樂響起的時候象群集體愣怔了一下,然后悠然自得地扇了扇耳朵。
象群來到眼前,人們才直觀地感受到大象的龐大——差不多有小汽車那么大。七歲的玉香和玉罕在象群剛來的時候就被爸爸鎖在了閣樓上,姐妹倆透過窗縫往外看,大象如同黑壓壓的山,又如同會移動的巨石。大象長長的鼻子一甩,牢實的農家大門便倒了下來。大象碩大的屁股貼著墻扭一扭,整面土墻便轟然倒塌。
朗宛象群在村里溜達了一夜,于黎明時分闖進了玉香和玉罕的家里。
象王在院子里發現了一種全新的食物——幾大缸爸爸用于發酵釀酒的醪糟。朗宛象群對著新奇的食物大快朵頤,于天亮時分將幾大缸醪糟分食而盡。吃飽喝足的朗宛象群在太陽出來的時候離開村莊,離開的時候已經沒有了來時的氣勢洶洶,它們走得搖搖晃晃,應該是醪糟中的酒精導致的反應——醉了。
離開村莊的朗宛象群并沒有走遠,它們在象王的帶領下上了巖糯山。上午溫暖的陽光投射下來,象群再也邁不動步子,轟然醉倒在一片茶園之中。
這片古樹茶園是玉香和玉罕家的,在一家人辛勤的打理之下,每年采摘的茶葉都能賣一個好價錢。而今茶園卻被醉醺醺的象群壓在了身子底下,一家人真是心疼壞了。
老咪濤年紀大,看得開,懂得寬慰人:“破財免災,破財免災?!?/p>
再反觀二叔,這個莽漢氣炸了,拳頭攥得緊繃繃,牙齒咬得咯咯響:“吃光了我們家的醪糟就算了,現在竟然還毀壞我們的茶園,忍無可忍!”說著,便氣沖沖地抄起一根扁擔就要沖出家門去。
爸爸相對冷靜,一把拽住怒火攻心的二叔:“沖動解決不了問題,那可是老象爺,也不掂量掂量自己有幾斤幾兩。咱們傣家的漢子天不怕地不怕,唯獨不能招惹老象爺。”
然而,爸爸的勸說并沒有起到作用。二叔是個暴脾氣的犟種,受不得刺激。你越說他不行,他越是要證明他行。二叔掙脫了爸爸,撂下狠話來:“大象就是大象,哪兒來的爺?你們怕它們,我可不怕;你們將它們奉若神明,我偏不。大象再怎么著也是牲口,跟牛馬是一樣的?!?/p>
“口無遮攔啊,口無遮攔!”老咪濤眉頭緊鎖地念叨著。
“牲口不能慣著,牲口就得用鞭子抽?!闭f完,二叔氣沖沖地拎著扁擔沖出了門。
老咪濤在后邊喊:“那可是老象爺啊,動不得,否則圣潔白象要來接你走?!?/p>
“我只信人定勝天,怎會害怕這區區牲口?!倍宄鴰r糯山的方向跑沒了影兒。
無奈,一旁的爸爸先安頓好一家人,然后也抄起根扁擔沖出門去。爸爸給老咪濤的承諾是“我去把那犟小子給拽回來”。爸爸出門的時候,玉香和玉罕緊張地扯著老咪濤的衣角。爸爸跑得那么矯健、那樣靈活、那樣飛快。
殊不知,這一幕將永遠定格在姐妹倆的記憶中。
莽莽撞撞的二叔作出了此生最為后悔的決定,他竟然真的不自量力地想對朗宛象群進行驅逐。
爸爸找到二叔的時候,他已經上了巖糯山。二叔早已被怒火攻心,就連眼睛都是血紅的,誰也勸不住,誰也拽不住。于是爸爸也只得先陪著,心想著等二叔怒氣消散一些再將他拽回去??啥暹@家伙不知道從哪兒弄來一掛鞭炮,悄悄摸到了茶園外圍。本想著來個出其不意,搞個突然襲擊將象群給嚇跑。
可二叔不知道的是,象王統領下的朗宛象群是分工有序的。象群之所以敢這么大搖大擺地席地而睡,那是因為象群中有專門的“預警象”站崗放哨。
預警象相當于象王的警衛員,戰斗力僅次于象王,可脾氣比象王還要暴躁。
爸爸拽著二叔,警告道:“趕緊跟我回去,不要瞎胡鬧?!?/p>
可二叔才不吃這一套,手中的打火機正往鞭炮的引線上靠。隨著鞭炮噼里啪啦炸響,受了驚嚇的預警象渾身一激靈,引著鼻子一聲長嘯,然后嗅著二人的蹤跡便地動山搖般地沖過來。
在點燃鞭炮前,二叔有十足的自信能夠跑得過大象。可眼看憤怒的預警象越來越近了,黑壓壓的形象令人窒息,二叔感到了深深的恐懼。雙目圓瞪如銅鈴,兩腿顫抖如篩糠——二叔被嚇傻了!
一旁的爸爸拽他,大聲喊:“快跑啊,還愣著干啥?”
二叔還在僵滯,丟了魂似的念叨:“我……我小腿肚子抽筋……”
憤怒的預警象近在咫尺,身上強大的氣場直逼得人連連后退。就在這萬分危急之時,爸爸抬起一腳將嚇丟了魂的二叔踹進一旁茶園的甕井中。那甕井下寬上窄,專門挖出來在雨季時候蓄水,旱季之時給茶園澆水的。就在爸爸也打算躍身跳進去之時,終究還是晚了一步,預警象已經沖到跟前。躍身而起的爸爸撞在預警象長長的鼻子上,只感覺身子一輕,徑直墜下茶園旁的一處土崖。
爸爸跌落土崖的時候,身子重重地摔在了一塊土疙瘩上。當他再次睜開眼睛的時候,他的下半身失去了知覺。那小小的土疙瘩將他的脊椎狠狠地磕斷,這也就意味著這個村里曾經最勤勞的男人,這個為了救人敢于直面象群的漢子,下半輩子只能在輪椅上度過。
老咪濤在得知這個不幸的消息后,渾身顫了一下,差點兒沒站穩,扶著墻仿佛定住了。這是個難以接受而不得不接受的殘酷現實。過了很久,老咪濤丟了魂似的而又萬分懊惱地念叨一句:“原來圣潔白象不是來接我的啊?!?/p>
那一天,七歲的玉香和玉罕感到天黑得如此之快。一眨眼,世界就失去本來的色彩,滿世界都被呼天搶命的聲音所充滿。姐妹倆不知道怎樣宣泄悲傷的情緒,她們一左一右擁進老咪濤的懷里,老咪濤愣怔,她們倆吸著鼻涕跟著發呆。老咪濤悲傷痛哭,她倆緊緊抱著老咪濤號啕大哭。
嗓子都哭啞了,可淚水總是流也流不完。
玉香扯了扯老咪濤的衣角,小心翼翼地問道:“爸爸他怎么了?”
老咪濤悲傷地跟姐妹倆說:“你們爸爸的腿,被圣潔白象給接走了?!?/p>
年幼的姐妹倆并不明白老咪濤話里的意思,玉罕抹了抹眼淚問道:“那什么時候還回來?”
麻繩專挑細處斷,厄運專挑苦命人。壞消息接踵而至,玉香和玉罕的媽媽,這個從外鄉娶回來,一度被公認為村里最漂亮賢惠的女人,在從醫生那兒得知丈夫將永遠站不起來后,打包了家里全部的積蓄,選擇了一場不告而別的遠行。
有人說,曾經在市里見過她。
后來還有人說,在省城的火車站見過她。
幾乎村里所有的人都搖搖頭,飽含同情地說:“她跑了!”
人們說“跑了”的時候將語氣壓得很低、很重,這讓玉香和玉罕感到駭然。姐妹倆常常在半夜被淚水嗆醒,她們哭著跟老咪濤要媽媽。老咪濤將姐妹倆攬進自己溫暖的被窩,輕柔地拍著姐妹倆的后背:“哭啥?都哭成小花貓了。”
玉香哽咽著問老咪濤:“媽媽她……是不是真的……跑了?!?/p>
老咪濤遲疑了下,晃了晃腦袋說:“怎么會,別聽他們瞎說?!?/p>
玉罕抽噎著問:“那媽媽她去哪兒了?”
老咪濤拍著姐妹倆的后背:“你們的媽媽呀!”頓了頓,然后講故事一般繼續往下說,“你們的媽媽可了不得,她一個人前往無相須彌山了。她要去告狀,請求無相須彌山上的神明為我們做主,派出象鼻鳥來將為禍人間的惡象一口吃掉……”
老咪濤說著說著,忽然就說不下去了,這短短的故事幾乎耗盡了這個農村老太太的全部想象力。這時一只嬌嫩的小手從被窩伸出來,在老咪濤滿是皺紋的臉上摸了摸。
玉罕著急地問:“老咪濤,你怎么又哭了?”
老咪濤輕聲說:“是汗水,老咪濤怎么會哭呢?”
玉香問老咪濤:“那媽媽還會再回來嗎?”
“當然會回來,你們的媽媽去的無相須彌山是個很遠很遠的地方,等她告狀成功了,你們也長大了,她就回來了。”老咪濤說完哽咽了一下,“你們的媽媽不壞,別恨她。在她還沒有回來的日子里,我不僅是你們的老咪濤,還是你們的媽媽?!?/p>
這個年逾七十的老人,即將用她年邁的身體、佝僂的脊背,重新撐起這個家。
夜晚,皎潔的月光照進屋里,給祖孫三人的床上披上了一層薄薄的銀紗。
玉香和玉罕抬起頭來,借著月光看見老咪濤眼角的淚水如小溪般流淌。可懂事的她們不敢說,也不敢再問,將小腦袋往老咪濤的懷里拱了拱。
玉罕說:“老咪濤,我睡不著?!?/p>
“閉上眼睛,很快就睡了?!崩线錆焓州p輕地撫了撫玉罕的后背。
這時玉香也說:“老咪濤,我也睡不著,要不你給我們講故事吧!”
老咪濤不說話了,過了很久才說:“好,要聽什么故事呢?”
沒等姐妹倆回答,老咪濤的故事就開始了。老了的人,最容易在回首往事的時候回憶起自己的童年。老咪濤再次回到她出生的那個雨林深處的傣寨。
老咪濤接著上次還未講完的故事往下講:
“老象爺是傣寨的守護神??墒前。墒恰?墒怯幸惶?,傣寨的人們忽然發現已經不需要老象爺來守護,那害人的老虎和豹子也不敢再到傣寨來。因為那個時候人們已經有了電網、捕獸夾、老火槍這般能令猛獸聞風喪膽的武器。人們不再為老象爺種植甘蔗和香蕉,還使著威力巨大的油鋸,轟鳴著向雨林進發。人們就像一只總也吃不飽的大土蠶,一點兒一點兒對綠意盎然的雨林進行蠶食。大片大片茂盛的參天樹木紛紛倒伏,取而代之的則是人們開墾的土地,種滿了漫山遍野的橡膠和咖啡?!?/p>
“那一年的天氣變得很古怪,雨季很短,旱季則是無比漫長。烈日炙烤大地,熱浪滾滾,山澗的小溪斷流,山中的樹木成片枯萎。一天傍晚,象群悄無聲息地來了,就像是這次到孔雀壩一樣。饑腸轆轆的老象爺搜尋不到食物,在傣寨里橫沖直撞。那個小小的傣寨真是太小了,橫豎不過七八戶人家、十來座竹樓。幾乎就在一夜之間,整個傣寨被來勢洶洶的象群夷為平地……”
聽到這兒,姐妹倆也不禁有些揪心,玉罕說:“老咪濤,這老象爺也太壞了?!?/p>
玉香問:“老咪濤,那你恨老象爺嗎?”
老咪濤不回答,接著往下講:“大象爺摧毀傣寨后,我們的老昂張帶著整個寨子的人進行了一場遷移。就要離開的時候,老昂張跟傣寨所有人說:‘不要恨老象爺,畢竟老象爺是我們祖祖輩輩的守護神;不要恨老象爺,畢竟是我們不自量力越了界……’”
顯然,老咪濤給出的故事結局并不是現在的玉香和玉罕所能理解的。
玉香有些氣急:“可是,老象爺真的傷人了。”
玉罕也憤憤地說:“對,現在老象爺還傷了爸爸。”
老咪濤將手掌枕在頭上,翻了個身就要睡去:“人總愛干不自量力的事,老象爺能有什么壞心思……”
第三章 孤獨的堅守
1
像劉博士這樣較真的科學家,大家真是沒見過。
他在朗宛象群傷人后的第三天夜里匆匆趕回來,直接去了醫院。因為足夠較真,因而劉博士總能輕而易舉地便將象群傷人這事的全部責任都歸咎于自己。盡管傷人的是象群,盡管是玉香和玉罕的爸爸不自量力地去招惹象群,盡管這樣的責任無論怎么論,都與他扯不上任何關系。
可劉博士站在病房門口滿臉悲傷地說:“都怪我啊,觀測到象群有異樣的時候就該預料到它們可能會下山來。”劉博士癱坐在椅子上,很是懊喪,“要是我不回北京,興許就有辦法阻止象群傷人的事情發生?!?/p>
二叔在爸爸被確認已癱瘓的三天后才緩過來,恢復了之前那種勇武沖闖的精氣神??粗稍诓〈采涎傺僖幌⒌陌职郑簿褪钱敃r舍身救他的大哥,二叔輾轉反側,自責而又內疚。
正所謂樹活一層皮,人活一張臉。要強的人最在乎臉面,就算是這次吃了敗仗,也必須把那丟掉的臉面找回來。于是二叔號召孔雀壩的鄉親們,手持刀槍棍棒諸般武器,自己則爬上房梁,取下一根當初跟老武師學武時用的白蠟棒,氣勢洶洶地要上山去找老象爺,為自己的大哥報仇雪恨。
村主任阿甲攔住二叔的去路,苦口婆心地勸道:“莫要沖動,沖動只會招來災禍?!?/p>
可二叔這人一根筋,認準的事情十頭牛都拉不回來。只見他一把撥開阿甲,撂下狠話來:“這個仇非報不可,天王老子來了也攔不住。”阿甲眼看勸不住,也攔不住,索性心一橫,沖上前去緊緊拽住二叔:“要是我今天讓你去了,那我這村主任就不稱職了?!?/p>
二叔用力掙扎,阿甲拽得死緊。就在陷入僵持之際,只聽阿甲“哎喲”一聲,二叔掙扎時猛地一轉身,手中白蠟棒重重地捅在了阿甲的肚子上。吃了痛的阿甲捂著肚子蹲在地上,滿頭大汗不停地流。
二叔猶豫了一下,卻也只說:“我跟你道歉,等我回來任你處分?!?/p>
道完了歉,二叔昂首挺胸往前走。再也沒有人能夠攔得住他,因為就連阿甲都攔不住??删驮谶@時,劉博士奮不顧身地沖了上去。在高大威猛的二叔面前,瘦弱的他就像一只小雞兒。
劉博士可真是個較真的科學家啊,攔在二叔面前:“大象是受法律保護的,你傷害它們是違法的,是要坐牢的……”
二叔的雙眼冒著火:“誰先傷害了誰?你弄清楚。”
脾氣暴躁的二叔早就認定了:“才不是傷害,我們這是報仇?!?/p>
劉博士還在較真:“你這是偷換概念……”
“走開!”二叔才不知道什么叫作偷換概念。膀大腰圓的他大手一揮,劉博士便踉踉蹌蹌地被推出去好遠。劉博士連滾帶爬撲過來,死死抱著二叔的腿:“你這是犯法啊,不能傷害大象啊!”二叔被激怒了,怒不可遏地將白蠟棒頂在劉博士的面前,警告道:“再敢攔著,信不信我打死你?”
劉博士無懼無畏,面不改色地說:“除非你打死我,否則休想傷害朗宛象群?!?/p>
二叔的牙齒咬得咯咯作響:“你敢再說一遍?”
就在這千鈞一發的緊要關頭,派出所的警車呼嘯而來。原來是阿甲自知形勢嚴峻,攔不住二叔,及時打電話報了警。警察從車上下來時大喝一聲,二叔偏過頭便看見他們腰間掛著的銀色手銬,瞬間便害怕了,腿肚子不禁打起了哆嗦,手中方才還當作武器的白蠟棒,這會兒杵在地上,更像是一根拐杖。
老咪濤以前說的沒錯,二叔這人假把式,表面看上去虎虎生風,可實際上是個膽小鬼。這不,警察一來他就乖了,一屁股坐在地上像個老小孩兒,委屈巴巴地朝著警察耍起脾氣:“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到底怎么辦?是老象爺干了傷天害理的事情,有能耐你們去抓它們?!?/p>
這話讓警察好氣又好笑:“我們警察抓壞人還行,哪兒懂什么抓大象?!?/p>
朗宛象群傷人事件發生后,象王便帶著象群消失在了巖糯山莽莽的林海中。
劉博士帶著觀測小組又進了一趟山。他們再次尋覓到朗宛象群的時候,象王已經帶著象群往南邊移動了很遠,目的地應該是它們的老家景洪。
朗宛象群光臨孔雀壩,就像是個小插曲。觀測小組的其他科學家都認為,朗宛象群之所以會到孔雀壩,大概是因為象王帶錯了路,不然象群不會到距離它們領地那么遠的地方來??蓜⒉┦坎⒉贿@么認為,他不認同象王帶錯了路這個觀點,大象的方向感是很強的。
劉博士提出一個大膽的猜測,這些年因為野生動物保護力度的不斷加大,南邊景洪地區的野生亞洲象的數量銳增,象群之間各自的領地正不斷縮小,因而朗宛象群從南往北到孔雀壩,興許是象王帶著它的象群在尋找新的領地。
劉博士對同伴說:“你們到過納帕垴,也很清楚,那兒的確是一處理想的棲息地。有充分的證據表明,這個地區很早就有大象存在過,而且我還聽當地人管那個地方叫魔鬼納帕居住的地方。”
同伴疑惑:“這又能說明什么?”
劉博士解釋道:“有那么一種可能,人們口中的魔鬼納帕,就是從前棲息在那兒的野生象群。所以有沒有另外一種可能?朗宛象王并不是帶領象群尋找新的棲息地,而是帶領象群回到它們的故鄉?”
“那么朗宛象群為什么又回去了呢?”同伴質疑道。
劉博士遲疑了,向來以事實和數據說話的他竟然也慌了神:“可能……可能只是進行第一輪考察吧!”
這可把同伴逗樂了:“考察新家呢?還第一輪考察。得了吧,我可受不了這份罪了,咱們該回北京了,還是在研究所里吹著空調、喝著咖啡最愜意。”
既然象群回了景洪,觀測站的科學家們準備撤離了??磥戆⒓子终f了大話,人們紛紛調侃:“科學家們都走了,巖糯山上的研究所還建嗎?”
阿甲被問得臉青一陣白一陣的:“當然要建啦!你們沒看到劉博士還沒走嗎?”
是的,觀測站的同伴們都走了,只有劉博士一個人還駐守在那兒。
同伴走之前苦口婆心地勸他:“朗宛象群都回南邊的景洪了,你還待在孔雀壩干啥?就算你還要繼續搞研究,好歹要找個離象群近一些的地方去?!?/p>
可同伴越是這么說,劉博士的目光就越堅定,他說:“朗宛象群還會再回來的?!?/p>
同伴急得直跺腳:“為科學獻身是沒錯,可總不能一直待在山上吧?你不為自己考慮,總要為你的家人考慮吧。葉香嫂子她都成那樣了,你還……”
劉博士較了真,有時候真挺氣人,他竟然說:“科學研究容不得半點兒女情長?!?/p>
“葉香嫂子她絕對是看錯了人?!边@讓同伴氣得真夠嗆,緩了緩,又說,“好吧,象群都走了,那你說說你繼續留在孔雀壩,還要研究點兒啥?”
劉博士盯著柜子上的一個捕蟲網出神,他的嘴唇抖了抖,慢條斯理地說:“我懶得告訴你?!?/p>
2
“朗宛象群還會再回孔雀壩嗎?”玉香問。
玉罕憂心忡忡地追問:“老象爺真的還會再回來嗎?”
“608天了!”劉博士回答。
距離上次朗宛象群離開孔雀壩,已經過去了將近兩年時間。
在這段時間里,玉香和玉罕姐妹倆念完了一、二年級,現在已經是三年級上學期了。在這段時間里,二叔出了趟遠門,至今未歸。爸爸受傷住院時,一部分醫藥費是鄉親們給湊的,二叔出遠門打工掙錢,要把這筆錢還上。
劉博士嘆了口氣,抬起頭凝望著巖糯山的茫茫林海說,其實更像是自顧自地嘀咕:“時間是專屬于人類的,象群是沒有時間的。象群的時間是象王計劃行走的路線圖,象群的時間就是它們沿著路線圖走過的路,以及正準備走的路。”
玉香和玉罕轉了轉眼珠,搖了搖頭。劉博士的話對于現在的她們而言,太過于深奧。不過她們能從劉博士高深莫測的話里感覺得到,劉博士之所以還一個人駐守在巖糯山,就是為了等待朗宛象群回來。
玉香問:“老象爺到哪兒了?”
“不知道?!眲⒉┦繐u搖頭說。
實際上,劉博士是知道的,只不過他不能說。這半年來他進山的次數很頻繁,一去便是十天半個月。情況真如他當初所料,朗宛象群在象王的帶領下,往南邊的景洪繞了一大圈,然后又往孔雀壩的方向移動而來。
這期間,他又去了一趟景洪,回到他們觀測小組最初發現朗宛象群的地方??墒悄莻€地方在象群離開后不久,已經被人類所侵占。茂盛的雨林在人類轟鳴的油鋸聲中毀于一旦,曾經物產豐美的一方土地袒露在陽光下,像極了大地上一道觸目驚心的疤痕。人類在上面栽種的橡膠和咖啡,在一場雨后剛剛發出新芽。
劉博士知道,朗宛象群已經失去了它們的家園,從此居無定所。
實際上,朗宛象群在象王的帶領下,已經來到了巖糯山南邊的納帕垴很長一段時間。只不過象群到了這兒之后忽然躊躇不前,時不時引著鼻子發出長長的悲鳴。象群異常謹慎,象王帶著象群不斷地試探,一天只行進幾百米。要是遇到電閃雷鳴,又會慌慌張張地退回去。
真是可憐極了,可朗宛象群的可憐只有劉博士一個人知道。
忽然,劉博士問玉香和玉罕:“你們……害怕大象嗎?”
姐妹倆愣了一下,不敢肯定,也不敢否定。姐妹倆對大象的印象有限,有恐懼,但是這樣的恐懼卻很遙遠,遙遠到模糊不清,老象爺對于姐妹倆而言是一個缺乏細節的陰影。
“那你害怕老象爺嗎?”玉香突然反問。
“我一個追著大象屁股后邊跑的人,怎么會怕呢?”劉博士笑著說,說完他嘆了嘆氣,“其實你們別看大象長得那么龐大,可是它們的膽子很小的。它們對環境特別敏感,有一點兒風吹草動都能將它們嚇得夠嗆……”
可劉博士似乎忽略了,是象群的到來導致了她們的爸爸下半身癱瘓。
他這么說,在姐妹倆看來無異于在為可惡的大象辯護。
劉博士說著,起身找來一副橡膠手套戴上,又要開始他的工作。只見他打開登山背包,從里頭提溜出一個密封袋來。密封袋中盛放著一坨淺綠色的東西,拆開來,隨即一股濃烈的尿臊味迅速在小小的屋里彌漫,嗆得人睜不開眼。
玉罕捂著鼻子往外逃:“臭死啦!”
玉香忍著干嘔問:“袋子里面是什么啊?”
劉博士被姐妹倆的反應逗樂了,竟以一種略帶炫耀的語氣說:“這是象寶,也就是大象的糞便,我費盡千辛萬苦才采集回來的?!?/p>
“象糞?”姐妹倆怔住了。她們想不通這世界上竟然還有將糞便視為寶貝的人。
盡管劉博士接著解釋道:“采集象糞進行分析,也是科學研究的一種方式。通過研究糞便,可以深入了解象群的食物構成、身體狀況以及象群之間的遺傳關系……”
不聽不聽,才不聽,姐妹倆只感覺到驚怪。
原本她們以為王愛國、溫龍他們撒尿和泥巴玩就已經很不可思議,如今竟然有人對老象爺的糞便愛不釋手,真是開了眼了。不過這也難怪劉博士會為可惡的老象爺辯解,他連老象爺的糞便都能當寶貝,那對老象爺還不知道寶貝成啥樣了。
玉罕的臉最先拉下來,她伶牙俐齒而且心直口快,噘著嘴說:“哼,我們再也不給你送飯了,你是個壞人,和老象爺一樣壞。”說完朝劉博士翻了個白眼,轉身氣呼呼就要走。
玉香跟在后邊追:“玉罕你這是干啥……”
戳在原地一臉愣怔的劉博士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是自己的話將敏感的姐妹倆傷到了,趕緊喊:“我不是故意這么說的……”可姐妹倆順著山路撒開腳丫子跑,拐了個彎便不見了蹤影。
玉香在半路追上玉罕,姐妹倆很少會出現分歧。
玉香一把拽住玉罕:“你怎么能這么對劉博士呢?”
玉罕歪著小腦袋,啜泣著:“他是個壞人,他為可惡的老象爺說好話。”
玉香為劉博士辯解:“也許……也許劉博士不是故意的呢?”
“我不管!”玉罕跺著腳號啕,“我不管,我不管,誰給可惡的大象說好話,誰就是壞人,劉博士就是個壞人,太壞了……”
玉香拽著玉罕,質問道:“劉博士真的是壞人嗎?我們身上穿的,學習上用的,哪一樣不是人家劉博士給的?!?/p>
“我不管,我不管?!庇窈笨薜酶舐暳?,“要不是可惡的老象爺,我們的爸爸也不會成這樣?!?/p>
一提到爸爸,玉香的心里仿佛被一只無形的大手猛地攥了一下,心里酸酸的,眼淚便吧嗒吧嗒掉了下來。姐妹倆一前一后邊走邊哭,哭聲細碎,嚶嚶的。她們趕在回家之前一次哭個夠,然后用衣袖為彼此擦干凈眼淚,相互擠出了笑臉,才回家去。
她們這個破碎的家,再也承受不住哪怕一小滴眼淚。
爸爸自從下半身癱瘓后,便從此一蹶不振。這個曾經那么勤勞而且要強的男人,攥著拳頭狠狠地捶著自己毫無知覺的雙腿,幾度崩潰。一向神采奕奕的眼睛變得暗淡無光,絕望而空洞。
出院后,爸爸便徹底地消沉下去,在回來后的頭三個月如同活死人一般,終日坐在輪椅上,歪著頭,沒有說過一句話。他拒絕吃飯,一日三餐成了家里一天之中最難熬的時候。爸爸緊緊咬著牙關,無論怎么勸,都不張開口。
于是老咪濤只得跟姐妹倆使眼色:哭,大哭,撲到爸爸跟前號啕大哭。
姐妹倆一哭,爸爸緊閉的嘴巴終于張開讓老咪濤喂飯了。
這樣一來,哭就成了一日三餐前必須進行的一道程序。可是并不是說哭就能哭的,哭多了太傷人。于是姐妹倆私底下約定好了,輪著哭。
午飯的時候玉罕哭,晚飯的時候玉香哭。
可是,總有哭不出來的時候。
上午的時候扎戈校長剛給姐妹倆一人發了一張金燦燦的獎狀,所以這天的午飯無論如何都哭不出來。輪到玉罕哭了,她站在爸爸跟前擠了好幾次鼻子,可還是哭不出來。越是哭不出來她就越著急,于是她轉過身來跟玉香商量:“姐,我哭不出來,要不這次你替我哭,等我下次想哭了,一起還回來。”
玉香搖搖頭,說:“可是我……我也哭不出來?!?/p>
玉罕都快被急死了,順起墻角一根用來攆豬的小棍子交到老咪濤手中,說:“老咪濤,要不你抽我幾下吧,我真的哭不出來……”
還沒等棍子落下,玉罕的大哭聲仿佛將爸爸從一個很漫長的夢中喊醒了,只見他顫抖著手握起勺子,顫顫巍巍舀起一勺米飯送進嘴中,嚼蠟般完成咀嚼,然后吞咽。
老咪濤在這個時候拿出了一個母親的威嚴,嚴厲地說:“你還記得你的雙手可以動,我還以為你忘了……”
“我這么活,還不如死了?!卑职盅凵窨斩矗粗线錆K于說出了自受傷以來的第一句話。
老咪濤并沒有搭理他,沉默著將碗中的飯一口一口艱難地吃完。而玉香和玉罕姐妹倆也不敢說話,她們被爸爸冷不丁說出的話給嚇到了。老咪濤吃完了飯從凳子上起身,走到爸爸的輪椅后邊,推起輪椅便往外走。
“去哪兒?”爸爸有些慌。
老咪濤說:“出去,曬曬太陽,去一去你的晦氣?!?/p>
“不去,我哪兒也不去。”爸爸用手緊緊拉著門框堅決不出去。自從癱瘓后,爸爸便再也沒出過門,要強的他覺得他現在這副樣子丟人現眼。
“這由不得你。”老咪濤用力推著輪椅,終于將爸爸推出了家門。
那天,姐妹倆和老咪濤推著爸爸圍著村子轉了一圈又一圈。
大概是在家里待久了的緣故,爸爸的眼睛很懼怕陽光。他緊閉著雙眼,可眼淚還是奪眶而出。然后他瞇著雙眼,眼前是一片蒙眬的世界。最后他終于睜開了眼,其實眼前的世界并沒有因為他的癱瘓而產生一絲絲改變,村莊仍舊是那個村莊。
而這個時候,他已經淚流滿面。
玉香和玉罕驚異地發現,爸爸那雙暗淡無光的眼睛在被大量的淚水沖刷后,逐漸展露出些許光澤。
老咪濤長長地舒了一口氣,說:“哭出來,就好了?!?/p>
爸爸癱瘓后的又一個“朝象節”到來,德高望重的老昂張早就發下話來,圣潔白象是圣潔白象,老象爺是老象爺,不能混為一談。這一次“朝象”祈求的不再僅僅是“風調雨順”“五谷豐登”,在老昂張的帶領下,孔雀壩的人們手持蠟條和鮮花,圍著九象神塔轉了一圈又一圈,目的只有一個,那便是為癱瘓的爸爸祈福。
人們在心里默念:祈求圣潔白象保佑,讓玉香和玉罕的爸爸重新站起來。在老昂張的帶領下,大家一遍一遍地小聲念:“祈求圣潔白象保佑,讓姐妹倆的爸爸好起來?!?/p>
白象舞自然是要跳的。因為二叔的缺席,老昂張只好臨時讓王愛國的爸爸鉆進白象道具中去。王愛國爸爸跳的白象舞,有些不盡如人意。他其實是硬著頭皮上的場,動作既不熟練,也不靈活,全程不過就是扛著白象道具圍著九象神塔繞圈圈兒。不過王愛國爸爸這人實誠,雖說跳不起舞來,不過他扛著白象道具繞了一圈又一圈,一直繞到自個兒精疲力竭。
燃放火箭的時候,天空每綻放一朵煙花,老咪濤的身子就跟著顫抖一下。
玉香抬起頭來,看到老咪濤的眼睛紅紅的,問道:“老咪濤,你怎么哭了?”
“我沒有哭。”老咪濤急忙揉了揉眼睛,“是風太大了?!?/p>
“朝象”祈福結束,眾人都回去了,只剩下老咪濤帶著玉香和玉罕站在九象神塔下。老咪濤就這么靜靜地站著,不知道在看什么。玉香和玉罕是小孩兒,自然是待不住的。
玉罕催促老咪濤:“回去啦!”
老咪濤卻咂咂嘴說:“再等等?!?/p>
玉香不解地問:“等什么?”
老咪濤猶疑了一下,神秘地說:“等圣潔白象,它要來了?!?/p>
“它真的會來嗎?”姐妹倆不可思議地問。
答案,自然是不言而喻的,就連玉香和玉罕都知道,不會,不會來的。只不過姐妹倆更深的疑惑在于:“明明就是老象爺傷害了爸爸,到頭來怎么還要向這九象神塔的石頭大象祈福呢?想不通,真的想不通?!?/p>
老咪濤卻說:“老象爺和圣潔白象是不同的,就像是人和人,也是不同的。”
姐妹倆聽不懂,肯定聽不懂。玉香問:“老咪濤,真的有圣潔白象嗎?”
老咪濤癟癟嘴,不回答。忽然,她“噓”了一聲,低聲說:“別說話,圣潔白象來了?!?/p>
姐妹倆一激靈兒,噤了聲,循著老咪濤的目光看去,一只潔白的蝴蝶正圍著九象神塔翩翩飛舞,最后落在了塔下的一尊石象的額頭上。
老咪濤如釋重負地說:“我們回家吧!”
3
年逾七十的老咪濤重新撐起這個家,用她年邁的身體扛起鋤頭,撿起繁重的農活。
她先是蹣跚著爬上巖糯山上的茶園,扶起那些被象群糟蹋的古茶樹。早出晚歸,定時定點去澆水施肥,能救活一棵是一棵。然后她重操老本行,扛起鋤頭回到田野中去,計劃種植甘蔗和菠蘿。
這個在土地上摸爬滾打近乎一輩子的年邁女人,在重新撿起農活后,依然堅信勤勞能夠收獲豐碩的果實。等到今年這一茬甘蔗和菠蘿收獲,一切都將全新開始。
玉香和玉罕姐妹倆看在眼中疼在心里,不止一次跟老咪濤說:“還是讓二叔回來吧,要是二叔在,就好了。”
老咪濤卻搖搖頭:“你們二叔的任務是打工掙錢,趕緊把你們爸爸住院時候欠下的錢給還上?!?/p>
老咪濤暗自跟村里所有人較著勁兒,她要比所有人都勤勞。
阿甲找到老咪濤,說:“按照政策,你們家可以申請最低生活保障。”
“不要!”這個要強的女人卻想都沒想就拒絕了,“別看我老,可我好手好腳?!?/p>
同樣的事情還發生在玉香和玉罕的學校。
現在已經是姐妹倆三年級的下學期了,老咪濤終于將家里的雞仔養大、小豬養肥,賣了換成錢,攥著一把花花綠綠的鈔票前往學校,要為姐妹倆補交從一年級以來拖欠下的所有學雜費。老咪濤清楚得很,扎戈校長的心太善了,不知為多少學生悄悄墊付過。
老咪濤將一沓花花綠綠、捋得平平整整的鈔票從兜里掏出來,可扎戈校長卻說:“不用交了啊!”
老咪濤愕然道:“別看我們家現在困難,可姐妹倆的學雜費還是拿得出來的?!?/p>
“玉香和玉罕已經有人資助了啊,從小學資助到中學。大學要看考得上考不上。”扎戈校長說,說完他看向玉香和玉罕,“這么大的事,你們倆是不是沒回去跟老咪濤說?”
玉香和玉罕紅著臉、低著頭,很明顯她們沒有說。不是因為忘了,而是故意沒有說。
“我們才不要什么資助,自個兒有手有腳?!崩线錆茊栐晷iL,“是誰資助的?我把錢給人家送去?!?/p>
扎戈校長很為難,偏了偏頭望向窗外的巖糯山,艱難地說:“劉博士,山上觀測站的劉博士?!?/p>
“好,你給我等著?!崩线錆蛟晷iL撂下這句話,轉身一左一右拽著玉香和玉罕就往外走。扎戈校長愣在原地,他并不理解老咪濤讓他“等著”,到底是要等什么,索性也跟了上去。看樣子,老咪濤這是要去觀測站找劉博士。
去往觀測站的山路上,老咪濤很生氣地問姐妹倆:“這么大的事,怎么不跟我說?”
姐妹倆低著頭,不說話。
老咪濤的語氣更嚴厲了:“我不是跟你們說過,白給的東西不能要。人要有骨氣,絕不能接受別人的施舍?!?/p>
“那不是施舍,那都是因為他……”玉罕低著頭嘀咕道。
老咪濤愣了下,沒聽清楚:“玉罕你再說一遍。”
玉罕抬起頭,哇的一聲哭出來:“都是因為他招來了老象爺,我們家才變成這樣。他自己說的,他要負責到底……”
老咪濤氣壞了:“我們家的事情跟人家劉博士有什么關系?”說著便將玉罕拽過來,另一只手揚起來往玉罕的屁股上抽了一下。
當然,老咪濤舍不得真打。手掌高高抬起,輕輕落下,就像拍一拍玉罕屁股上的灰塵??捎窈毕裾姹淮蛄艘粯?,一屁股坐在地上,號啕大哭,邊哭邊用腳后跟蹬著地。
以屁股為中心,玉罕像一只呼呼打轉的陀螺。
老咪濤憤然說:“要怪只能怪你們的爸爸和二叔兄弟倆不自量力,非要去招惹老象爺……”老咪濤說完,對還在地上打轉的玉罕連看都不看一眼,氣呼呼地朝著山上走去。
老咪濤背駝身子前傾、重心低,走上坡路的時候很快,噌噌噌的。
玉香抱著手,看著還在地上騰挪的玉罕,撇撇嘴說:“走啦!之前就告訴你不要這樣,你偏不聽。”
玉罕抹了抹眼淚,很委屈地說:“本來……本來就是他……他招來的老象爺……”
“唉!”玉香輕輕嘆了嘆氣,她沒辦法說服這個一根筋的妹妹,“老咪濤說的其實沒有錯?!闭f完便轉過身,追老咪濤去了。
玉罕吸了吸鼻子,慌忙從地上爬起來:“姐,你等等我?!?/p>
爬上文筆臺,再翻過一個小埡口,觀測站便到了。
首先迎接老咪濤的是一只大鵝,伸長了脖子發出本不屬于這山野的嘎嘎叫聲,聽著很是聒噪。自從上次同伴被眼鏡王蛇咬傷后,劉博士便在觀測站養了大鵝。專門從山下集市上精心挑選的獅頭鵝,威風凜凜,很是壯碩。養大鵝是為了防蛇,大鵝的領地意識很強,一旦有蛇類入侵領地,它便大叫著將其驅逐。
劉博士給這只大鵝取名叫“波波”。
鵝鵝鵝,曲項向天歌。白毛浮綠水,紅掌撥清波。
劉博士聽見大鵝叫,從觀測站出來:“大白天別瞎叫。”然后他扶了扶眼鏡,看到了來到跟前的老咪濤,笑著問,“大娘您好!有什么事嗎?”
這一聲“您好”反倒讓老咪濤有些不自在了,原本她計劃要硬氣一些,直截了當說,哼,我們家才不需要你的可憐。然后扔下學雜費,轉身就走,頭也不回??蓜⒉┦窟@一聲“您好”后,老咪濤不得不回以同樣禮貌的微笑,說:“沒事,我就是隨便看看……”
“糟了!”劉博士忽然一聲驚叫,轉身急匆匆地跑回了觀測站,“我的面條煮煳了……”
在老咪濤訝異的目光中,劉博士端著一碗煮煳了還冒著絲絲黑煙的面條走出來,樣子很是局促不安。因為現在的情況是,他有吃的,可總不能讓老咪濤這么看著他一個人吃。
于是劉博士咧著嘴問:“您吃飯了嗎?要不,我給您煮一碗?”
“吃了!”老咪濤說。老咪濤的眼睛緊緊地盯著劉博士手中那碗很不像樣的面條,很是動容。她的嘴唇抖了抖,心疼地問:“你怎么就吃這個?”
劉博士笑著:“我明天要進山了,得抓緊時間收拾,隨便吃點兒就成。”
“老咪濤!”這時候落在后邊的玉香和玉罕姐妹倆也氣喘吁吁地趕到了。
老咪濤并沒有答應姐妹倆,而是繼續盯著劉博士手中的那碗面條。劉博士端著碗手足無措,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
這時玉香和玉罕姐妹倆已到了跟前,忽然,老咪濤問:“你們看見了吧?”
姐妹倆一怔,并不知道要看什么。老咪濤嚴肅地說:“你們姐妹倆看見了吧,人家劉博士這過的是什么日子?劉博士都已經這么困難了,吃不飽穿不暖,你們還忍心拿著他的資助念書?!?/p>
姐妹倆不說話了,低著頭,眼睛的余光始終緊盯著劉博士手中那碗面條。
那是她們見過的最不像樣的一碗面條。姐妹倆簡直不敢相信,科學家平時就吃這個。
劉博士苦笑著給這碗很不像樣的面條辯解:“雖然煮煳了,可還是很好吃的。我還加了培根、雞蛋和火腿腸,它一點兒都不差?!?/p>
老咪濤沒有接話,直截了當地說:“我們家姐妹倆不要你的資助?!?/p>
玉香和玉罕也邊偷偷掉著眼淚邊點頭:“嗯,才不要?!?/p>
劉博士這才反應過來老咪濤此行的目的,趕緊解釋說:“沒事的,又花不了幾個錢,只要能幫襯著大家渡過難關就好?!?/p>
老咪濤嚴詞拒絕,語氣中帶著一絲對劉博士的心疼:“你要真有錢,就先過好你的日子,我們家才不需要你幫襯。”
劉博士打量著自己身上破舊的衣服,摸了摸自己凌亂的頭發和胡茬兒,他有些反應過來了,在老咪濤的眼中,他是個更加困難、更加需要被幫助的人。撲哧一下,劉博士笑了,說道:“我是搞野外科研的,拿著國家的工資,雖然不多,但也不少。錢對于我這追山的人來說,基本用不上,所以想著幫襯幫襯。姐妹倆那么聽話,那么懂事,她們需要更加美好的未來。”
老咪濤“哦”了一聲,語氣中帶著質疑,她根本沒將劉博士的話聽進去。
“不怪你,也不應該怪你?!崩线錆f完頓了頓,“姐妹倆的爸爸成今天這樣純屬他自找的,真的,我們能自己挺過來,不需要任何人的同情和施舍。”
劉博士急忙擺手:“那不是施舍,只是我的一點兒心意,權當鼓勵姐妹倆好好念書。”
“心意也不行。”老咪濤的態度很堅決,說著便從懷里掏出錢來,“我問過扎戈校長了,這是這兩年多以來的學雜費,你數一數?!闭f完便將錢往劉博士的兜里塞。劉博士自然是不會接,于是他端著面條就要逃開,可這時候玉香和玉罕姐妹倆卻一人抱住了他的一條腿說:“求求你,你就收下吧?!?/p>
“要不這樣!”劉博士情急之下大聲說,“我明天就要進山了,我的大鵝沒人照管。你們幫我一個忙,替我帶回家養著,這就算是我付給你們的工錢了?!?/p>
“不就是照管一只鵝,哪用得上什么工錢?!崩线錆f。
于是劉博士趕緊補充說:“干脆這樣,平時我也吃不上什么好飯,等我從山里回來,你們就給我做飯吧,一天兩頓,做好給我送來,我付你們飯錢和跑腿費?!?/p>
這個提議似乎起效了,老咪濤愣了一下,望了望劉博士手中那碗很不像樣的面條,停下了手中的動作,思慮了一下,說:“好,你倒是真該吃點兒像樣的飯了?!?/p>
于是往后的日子里,玉香和玉罕變得忙碌起來。
姐妹倆每天上課之余,不僅要幫老咪濤干活兒,還要提著小竹籃一天兩次往返于村莊和觀測站給劉博士送飯,忙碌且充實。每天上午和下午扎戈校長剛宣布下課,姐妹倆便噔噔噔地跑沒了影兒。
扎戈校長站在后邊喊:“火燒屁股啦?跑那么快?!?/p>
姐妹倆邊跑邊回頭:“我們要去給劉博士送飯!”
如此一來,扎戈校長難免有些擔心姐妹倆的學習。玉香和玉罕的學習成績很好,就算放到全鎮也是名列前茅。如果天天這樣,姐妹倆的學習會不會被耽誤了?
可事實證明是扎戈校長多慮了,玉香和玉罕那可是給科學家送飯。
溫龍用電視上學來的一個很時髦的詞兒說:“姐妹倆可是科學家的外賣員?!?/p>
4
姐妹倆上三年級了,數學課本上的知識越來越難了。
扎戈校長教了大半輩子的書,深知三年級數學的重要性,同時也深知三年級數學教學的艱難。三年級的數學若是學不好,數學思維沒有培養成,往后的學習便會極其艱難。
溫龍便是最典型的例子,他的質疑成了慣性,始終想不明白為什么四則混合運算要先乘除再加減,因而他的數學水平還停留在一百以內的加減法。本來溫龍應該讀四年級了,接連留了兩次級,現在成了玉香和玉罕的同學。
溫龍的爸爸下了死命令,四則運算學不會就不配升到四年級。
可玉香和玉罕則不同,她們倆在數學科目上的領悟力可以用飛速來形容。就拿萬以內的加減法來說吧,扎戈校長都還在懷疑自己是否講清楚了,講透徹了。姐妹倆卻信心滿滿地說:“我們已經學會啦!”扎戈校長自然不信,當即打開練習冊決定考一考姐妹倆。沒承想,扎戈校長剛念完題目,姐妹倆幾乎同時給出了答案。這不應該??!扎戈校長抓了抓腦袋,又念了練習冊上難度更大的一個題目,結果還是同樣的,姐妹倆又快又準地給出了答案。
扎戈校長決定增加難度,放下了練習冊,隨口念:“兩千零一十加六千六百四十三減去一百零九等于多少?”
這下總該答不出來了吧!扎戈校長暗自想。因為這個隨口念出的題目,他自己都還沒有答案。
“八千五百四十四!”玉香和玉罕幾乎是搶答。
這讓扎戈校長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確定?”
姐妹倆點點頭:“當然啦,是八千五百四十四,對吧?”
姐妹倆的反問反倒將扎戈校長問愣住了,因為他還沒有算出來。扎戈校長說:“我就不信了。”他從兜里掏出了計算器摁了摁,答案果然是八千五百四十四。扎戈校長看著計算器顯示屏上的數字,有些結巴了,“你……你倆是怎么算的?”
玉罕說:“珠……珠心算啦?!?/p>
扎戈校長聽得有些愣,沒反應過來:“什么珠……珠心算?”
玉香解釋說:“劉博士教我們的,珠心算,有口訣的。”
然后玉香開始背:“一上一、二上二、三上三、四上四、五上五、六上六、七上七、八上八、九上九;二下五去三、三下五去二、四下五去一……”
玉香背著背著,聲音逐漸落了下去:“后面的我記不得了。”
然后她望向一旁的玉罕。
“笨死了?!庇窈狈藗€白眼,接著背,“一去九進一、二去八進一、三去七進一、四去六進一、五去五進一……”
扎戈校長聽得目瞪口呆,終于他想起什么了,說:“我想起來了,鎮上賣炒貨的老張頭扒拉著算盤也是這么念叨的,他那算盤扒拉得又快又準。”
玉香眼睛亮了一下,說:“對對對,劉博士也說珠心算配合著算盤更快?!?/p>
扎戈校長不禁感慨:“你倆給劉博士送飯,算是送對了……”
扎戈校長這么一感慨,在一旁的溫龍幸災樂禍起來。溫龍用手掌在嘴上打著哈哈,說:“哈哈,扎戈校長被玉香和玉罕打敗了?!?/p>
“你這溫龍?!痹晷iL板著臉說,“你厲害,你倒是像玉香和玉罕一樣背段我不知道的口訣來讓我開開眼。”
這可把溫龍難住了,一拍腦袋,學著玉香背誦的口氣:“一去二三里,煙村四五家。亭臺六七座,八九十枝花。”
玉香和玉罕跟著劉博士學到的,不僅僅是珠心算,還有乘除法。
劉博士說,乘法的意義,是同數連加和倍數。
劉博士還說,除法的意義,是平均分和包含。
玉香和玉罕搖搖腦袋,她們聽不懂。大多數情況下,劉博士跟她們講的知識她們都聽不懂。有時劉博士會笑著說:“聽不懂就對了,你們才多大啊?!笨捎行r候劉博士會很驚異地問:“怎么這都不懂,城里的孩子早就開始學了?!?/p>
每當劉博士這么說,姐妹倆便會紅著臉,表現得很窘迫,小聲地抗議:“哼,我們又不是城里的孩子?!?/p>
玉香和玉罕越來越喜歡去觀測站給劉博士送飯了,因為這樣她們可以在巖糯山上作短暫停留。她們喜歡待在山上,吹著微風,看著天上的白云離合聚散。她們喜歡風,風是一種很神奇的東西。
閉上眼睛用鼻子仔細嗅,風中帶著青草的清香和花朵的芬芳。
豎起耳朵仔細聽,風中帶著莽莽林海卷起的波濤和鳥兒們歡快的歌唱。
姐妹倆喜歡在風來的時候閉上雙眼,于是她們就變成了風的一部分。她們的想象搭載在風中,輕輕柔柔地拂過山野。有時候她們將自己想象成膩落江邊新發的嫩芽,優雅而曼妙;有時候她們將自己想象成棲息在枝頭的百靈鳥,活潑而靈動;有時候她們將自己想象成田埂上盛開的野花,熱烈而奔放。
多么愜意的時刻啊,姐妹倆總會情不自禁地踮起腳尖翩翩起舞。
老咪濤曾說過,天神造人的時候,特意模仿音符造出了女子,好讓她們在人間翩翩起舞。當然,這個時候的姐妹倆并不認為她們是在跳舞。這是源自本能的動作,她們喜歡旋轉,喜歡跳躍,喜歡將自己的身體盡情伸展,喜歡將自己的身體無聲地打開。這是一種與生俱來的技能,那便是用形體進行模仿。
她們感覺這樣很美,不過這是姐妹倆的秘密,一說就會臉紅的秘密。
在不久的將來,她們會對這樣的模仿有一個全新的認識,舞蹈是一種形體的語言。當姐妹倆依依不舍地從沉浸的想象中回過神來,一轉身,卻看見劉博士坐在觀測站門口的臺階上,腦袋杵著欄桿,正如癡如醉地看著她們。
劉博士此時的眼神很特別,熾熱,卻又摻雜著些許憂傷。
“哎呀!”這可把姐妹倆嚇了一大跳。
秘密被看穿了,姐妹倆的臉蛋紅撲撲的。
玉罕嘟著嘴:“你怎么可以偷看呢?”
玉香偏過臉去,跺著腳:“真是羞死了。”
啪啪啪!劉博士朝姐妹倆鼓掌,說:“你們倆的舞跳得真好?!?/p>
“?。磕挠??!苯忝脗z有些惶恐,她們并不認為這是舞蹈。
玉香最先察覺劉博士臉上的異樣,抬起頭看著劉博士的眼睛,輕聲說:“你的眼睛怎么這么紅?”
“才沒有,是風太大了?!眲⒉┦课宋亲樱终f,“看見你們跳舞,讓我想起了一個人?!?/p>
玉罕問:“那個人也跳舞嗎?”
劉博士怔了一下,點點頭:“嗯!”
忽然,玉香紅著臉跟劉博士支支吾吾地說:“有一個表演本來我們不想去的,可沒人參加,我們就必須參加……六一兒童節的時候,我和玉罕排了一支舞,要去中心校參加文藝匯演……你要不要來看一看?”
玉香剛說完,又搶著補了一句:“也可以不來?!?/p>
“呃……”劉博士遲疑了下,說,“我后天就要進山了?!?/p>
玉罕頓覺掃興,嘟著嘴:“不來就算了!”
“你們這跳的是什么舞?”劉博士問,然后咧著嘴笑著說,“難不成你們老扎戈校長教你們的?哈哈哈。”
“才不是?!庇窈闭f。
玉香一本正經地說:“是我們倆看著電視,跟著節目里那個著名的舞蹈演員葉香學的?!?/p>
“葉香?”劉博士有些吃驚。
玉罕翻了翻白眼:“難道你不認識?那么有名的舞蹈家,你竟然不認識?!?/p>
劉博士有些愣怔,苦笑著說:“認識,著名舞蹈演員嘛,沒有誰不認識?!?/p>
這聲苦笑可激到了玉罕,她氣呼呼地說:“你就騙人吧!你又不看電視,怎么可能認識。”
忽然,劉博士的神情認真,有些嚴肅:“不騙你們,我和她真的認識,而且,很熟。葉香她……她……”
玉罕:“她什么?”
劉博士嚴肅的神情忽然又懈怠了,語氣中帶著些許失落:“她……她跟我住一個小區?!?/p>
“什么是小區?”姐妹倆異口同聲地問。
劉博士抓了抓腦門兒:“小區,我也說不清什么是小區。哦,有了,小區就是村子,我和她是一個村子的。”
姐妹倆若有所思地點點頭,今天又學到了新東西,原來大城市里的村子叫小區。忽然,姐妹倆話鋒一轉,說:“你們怎么可能是一個村子的?”
玉罕吐著舌頭:“才不信,你們大人就喜歡騙小孩玩兒。”
“真的!”劉博士有些氣急,看樣子又要開始較真兒,“我從來不騙人的。”
玉罕依舊不相信,可玉香卻有些動搖了:“要是你真認識她,替我們問問,她的《雨林地帶》什么時候才上電視?”
“啊?”劉博士又愣了,“雨林什么帶?”
玉罕:“當然是葉香的舞蹈節目啦!你和她住同一個村子,連這個都不知道嗎?”
玉香很認真地看著劉博士,說:“《雨林地帶》是她演出的一個舞劇,本來我們都在電視上看到節目預告了,可我們在電視前守了一整晚卻沒看見。”
“哦!”劉博士點著頭,“原來是這樣。”
玉香再次追問:“你真的認識她嗎?”
劉博士愣怔著,喉結滾了滾,卻不說話了。
玉罕哼哼著,拽著玉香就要走:“才不要再聽他吹牛?!?/p>
姐妹倆挎上竹籃就要下山回家了,劉博士突然喊住她們:“你們倆好好準備節目,六一兒童節我可能會去看的。”
玉罕回了一個大白眼:“哼,愛去不去!”
劉博士愣著,杵在原地許久,才朝著姐妹倆離開的方向嘀咕:“我會替你們問她的?!?/p>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