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些人在無任何依據的情況下臆想自己散發出強烈的體臭或口臭,這種病態的憂慮可能導致他們在社交場合感到孤立,而這究竟是如何發生的?

大概20年前,我們的主人公蘇珊開始了她痛苦的歷程。一切都源自一個日常的小插曲:一個同事問她是否身體不適,因為他覺得她身上有一種“醫院的氣味”。她不確定他究竟感覺到了什么,也許他說的并非真正與她有關。然而,這樣一個不經意的提問讓蘇珊陷入了深深的不安之中,她開始頻繁聞嗅自己,以查看是否有任何異味。為避免出現任何可能的氣味,她開始一天多次更換衣物并反復洗澡。每當有同事開窗,她都會將之誤認為一個含蓄的暗示——這是在指責她身上有異味。但實際上,她并沒有任何異味。
對自身氣味的關注成為蘇珊揮之不去的噩夢,她漸漸陷入抑郁,結交新朋友或進行簡單的對話都變成了沉重的負擔。在向家庭醫生求助后,蘇珊得到了一些鎮靜藥物,用于她情緒特別糟糕的時候,但這并未從根本上改善狀況。
| 嗅覺牽涉障礙 |
像蘇珊這樣的病人深信自己有著讓人難以忍受的體臭或口臭——盡管他們的醫生、親戚和朋友已經多次向他們保證這并非事實。他們會將任何微小的動作或不尋常的眼神解釋為別人察覺到他們身上異味的證據。正如一些心理學家所指出的,這導致他們采取了一系列強迫性的“儀式行為”,比如反復清洗某些身體部位。持續的恐懼、羞愧感以及社交孤立狀態最終促使許多人走向抑郁,一些人甚至因此選擇了自殺。
一天,在一次網絡搜索中,蘇珊偶然發現了來自布倫瑞克工業大學及其教研診所的安雅·格羅赫列夫斯基及其研究團隊。這個團隊專注于研究蘇珊所患的精神障礙——嗅覺牽涉障礙。格羅赫列夫斯基在此領域深耕近十年,發表了許多關于該主題的學術論文。在其中一篇論文中,她與同事們描述了蘇珊的病史。為保護患者隱私,文中對某些細節進行了適當修改。
格羅赫列夫斯基說:“很遺憾,我們不能確切地說,有多少人真正受到了嗅覺牽涉障礙的影響。”根據其他研究的預測,可能有0.5%到2%的人受到這種疾病的困擾。科學家們很難對這種障礙進行分類,因為它融合了強迫癥、社交焦慮障礙以及軀體變形障礙的特征,后者通常指一個人的身體并沒有缺陷或僅有輕微缺陷,但患者感覺自己的身體或某個部位出現了畸形或嚴重缺陷。
| 成因復雜 |
同樣,專家們尚不清楚嗅覺牽涉障礙的確切成因,以及哪類人更容易受其影響。盡管關于該病癥的研究始于20世紀70年代,但如今仍處于初級階段。像大多數心理疾病一樣,嗅覺牽涉障礙也可能是各種風險因素共同作用的結果,比如遺傳因素和人生經歷。布倫瑞克工業大學的心理學家們認為,嗅覺牽涉障礙通常影響那些比較焦慮同時對自己要求特別高的人。
早期生活經歷中的負面情緒可能觸發嗅覺牽涉障礙的發生。因此探究患者童年時期的經歷十分重要,因為那時通常會形成特定的信念和思維模式。格羅赫列夫斯基強調,最終造成這種障礙的往往不是單一因素。而在這類疾病中,羞恥感無疑是核心情緒——體味或口氣問題被認為極為羞恥。
從蘇珊的案例中,我們不難得出,早期的羞恥和厭惡感可能導致患者異常關注自己的氣味。在蘇珊的描述中,她父親的行為不可預測,且讓人難以忍受。蘇珊回憶道,她曾不得不在家中觀看哺乳動物交配或打斗,她感到極其不適,但父親未能察覺到她的感受,反而嘲笑她,在她的記憶中,他的笑聲“特別惡心”。
然而,這些記憶、不同的性格特質和對自身氣味的恐懼是如何確切地關聯在一起的呢?嗅覺是我們最古老的感官之一,鼻子里的嗅細胞與處理情緒的大腦邊緣系統關系密切。氣味常常與記憶和情緒直接相關聯:比如蛋糕和一些水果的氣味會讓許多人想起溫馨的節日場景,同樣,氣味也能喚起創傷記憶或誘發惡心感。
在人際交往中,氣味也扮演著關鍵角色。口臭或刺鼻的汗味往往會成為社會排斥的信號——一個人若身上有異味,便很可能遭到他人嫌棄,盡管幾乎沒人會公開討論這一點。大多數情況下,人們會試圖避開這類尷尬的局面,以免無意間傷害到他人。
雖然一些細微的提示可能幫助受影響的個體,但這種提示往往并不常見,同事、朋友或親戚寧愿在背后捏著鼻子,保持距離。同時,對于被排斥和拒絕的深層恐懼根植于人類內心深處。畢竟,在文明社會形成之前,被群體排斥的個體將不得不獨自面對荒野和饑餓的挑戰。這或許可以解釋為什么像蘇珊這樣堅信自身有異味的人會承受極大的心理壓力。
| 恐口臭癥 |
與體臭相關的擔憂相似,嗅覺牽涉障礙也可能關乎臆想的口臭問題。此類問題被專家稱為“恐口臭癥”,表現為對口臭的強烈恐懼感。研究表明,十個尋求口臭治療的人中,至少有一個人錯誤地堅信自己的口氣有異味。然而,有多少人確實患有恐口臭癥——也就是那些很難被相反的證據說服的人——目前人們對此知之甚少。

安德烈亞斯·費利皮是巴塞爾大學牙科中心口腔外科、牙齒事故中心以及唾液診斷、口干和口臭中心的負責人。大約20年前,在美國的一次會議上,他首次了解到這個令人困惑的現象。幾年后,他在門診中親自診治了第一位患者。費利皮回憶說:“患者描述的情況與實際情況之間的差異令人震驚。患有恐口臭癥的人有時會過度關注周圍人的非言語信號,來證明自己的口氣確實存在問題——如果他們還愿意見任何人的話。”例如,在餐館吃飯時鄰桌有人站起來,或者交談中的伙伴突然看向別處,都可能被他們視為自己極端口臭的跡象。
費利皮指出,簡單地安慰患者“這種臭味只是你想象的,實際并不存在”,是無效的。作為牙科醫生,除了把患者推薦給精神科醫生或心理治療師,他能做的其實相當有限。盡管如此,采取細致的處理手段仍舊可能取得某些進展。他分享道:“有時候,我們會采用一些標準的治療措施,比如向患者提供一套包括舌刷在內的口腔清潔套件。”關鍵在于至少讓患者再來幾次,以此為基礎建立彼此之間的信任。
在后續的預約中,牙醫們會向患者解釋,為什么他們依然能感覺到臭味,而其他人卻感覺不到:這關乎氣味記憶的自我延續,類似于那些經歷過家庭火災并受到精神創傷的人所遭受的。費利皮說:“我們會勸說患者:‘我們建議您咨詢一位能夠幫助消除負面氣味記憶的專家。’然后將患者轉診給精神科醫生。”費利皮認為,像恐口臭癥這樣的障礙被嚴重忽視了,人們往往將這些抱怨誤認為是行為怪異或小題大做。他嚴肅地指出:“我們必須認識到,如果患者得不到恰當的幫助,最終可能會選擇自殺。”
| 面對恐懼 |
在恐口臭癥和嗅覺牽涉障礙的案例中,患者常常如此堅信自己有體臭或口臭,以至于根本沒想到去尋求心理治療。他們踏上漫長而失望的就醫之旅,絕望地尋找所謂“惡臭”的器質性原因。“我們只看到了極少數病情嚴重的病人。”布倫瑞克工業大學的專家格羅赫列夫斯基說。他補充道,在這些極端案例中,那些已經陷入抑郁狀態的患者幾乎不再離開自己的家,因為他們已經被羞恥感淹沒。
格羅赫列夫斯基提到,目前對嗅覺牽涉障礙的標準化治療體系尚未建立,可以通過認知行為療法來處理社交恐懼。患者應該了解他們的病癥,學習如何用有助益的思維和行為取代錯誤思維和習慣做法。“當然,如果伴隨有嚴重的抑郁癥狀,藥物治療同樣必要。”通過這些治療方法,患者可以學習面對恐懼,贏回部分生活質量。
對于蘇珊來說,從首次出現癥狀到去布倫瑞克看專業門診,中間隔了漫長的14年。在此期間,她抑郁癥反復發作、婚姻破裂,最終陷入社會孤立。至于她接受治療后的生活——是否找到了新伴侶,是否長期克服了疾病——這些細節目前尚無人知曉。至少在布倫瑞克的門診部,已經沒有人再聽到關于她的消息。
編輯:周丹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