馳騁

河洲

大水退去

它凌亂的樣子像剛散的筵席

空酒瓶，破襪子，塑料膜掛滿全身

泥污粘滿樹葉

而一只白鷺站在其間

輕輕地踱步、轉頭、啄食

任渾濁的河水帶走紛繁往事

太陽隱藏在云層后面

默認這世間存在的一切

雨后初霽

我在散步途中與白鷺邂逅，純屬偶然

只是它立足污穢卻傲視天下的樣子

讓我更堅定了

拒絕參加今夜焰花晚會的信心

圍巾

朋友打電話告訴我

下午三點，她在桂溪園的南門等我

我曾傾慕過的女神，從國外回來

想見見我這個當年送她胸針和圍巾的中年男人

天空飄著鵝毛大雪

地上腳印淺顯又雜亂

一顆禮花彈在空中炸響

細碎的火花濺在我的眼瞼

雪還沒有化，陽光從窗簾縫中擠進來

我看見一條圍巾橫亙在床尾

馳騁

年紀越大，越喜歡幼小的事物

比如嬰兒

他們清澈的眼睛和無邪的笑聲

穿越時空，如一道閃電

剎時照亮塵封多年的某個角落

再比如，袖珍版的紫砂壺

精巧、別致，是陪伴左右的小情人

守住翻江倒海的乾坤

我的生活中，每天都有幼蟲破繭，新芽裂殼

一個星星隕落，必將喚醒一顆種子

晨跑者

你一路叫醒小草、野花、露珠和山神

鳥鳴拉長彎曲的草莖

不遠處的霧嵐里

總有一個秘境等你沖破

漸漸地，細胞蘇醒、舒展、跳躍

直至從你的嘴里有節奏地呼出

與地球的脈搏同頻

達到某種輕盈、飄逸的仙境

而此時的路，更像一道彩虹

你的每一步都在發光發亮

艱澀、滯重、焦慮被抖落被踏碎

你就是一陣風

輕快地穿過歲月收窄的縫隙

邁向蒼茫遼闊的天際

博物架

它突然倒下。維納斯的腿斷了

紫砂壺蓋碎了

瓷片、陶塊灑滿一地

一個古樸精美的世界瞬間崩塌

驚嘆之聲像煙花四散空中

而主人，站在窗邊，望著漫天大雪

走神。時空錯位

那個立在最高處的彌勒佛仍在憨笑著

容下了世間所有的遺憾和新的可能

荒唐事

在同桌女孩的文具盒里放一條毛毛蟲

晚上打著手電筒偷黃瓜

向雞籠子里扔一個炮仗

小時候又刺激又好玩的荒唐事

每次都會成為發小們酒后的話題

而時光老人給出的回應

總是讓人感嘆唏噓

女孩已遠嫁澳洲

手電筒作為一個時代的遺物正在被收藏

鞭炮廠因發生大爆炸被取締

只有黃瓜成了四季三餐的常客

修顏美容的新寵

而我們——一眾居閑的老爺們兒

總在微醺散步后找到回家的路

觀海

三亞灣十萬平方公里，是南海的百分之一

南海是地球海洋的三百六十萬分之一

我站在天涯海角的沙灘上

所看到的，只是海的極小一部分

而更小的是極目之處的天際線

一萬多公里之外的南極帝企鵝們

正在爬向又濕又滑的陡峭山崖上的巢穴

巨浪把它們掀回海里

它們又借助回浪艱難向上

如此反復——有的上去了

有的摔死在石壁上

有的還在海里搏擊

而我——一個初次見海的旱鴨子

面對無際的海洋和偌大的空茫

只能默然佇立

任海風吹散稀疏的頭發

（陳苗甫，詩作發表于《詩刊》《詩歌月刊》《星火》《延安文學》等。）

編輯：耿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