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流向下游

最好的時光

天盡最大的努力藍著

陽光是滿格的，推開窗戶

它便填滿了客廳

女人早餐時已是上午十點

她吃得很慢，刷手機時的開懷大笑

讓一頓早餐顯得更加豐盛

孩子上課去了，還要一小時才回來

洗衣機轟轟地響著，襪子已泡在盆中

沙發稍顯凌亂，但也不必收拾

一本詩集攤在桌上，陽光便追過去

另一本還在路上。那些困頓、艱辛、迷惑

要晚一些才能得到光的撫慰

大雪將至，這是最好的

時光。普通的周日，普通的陽光

陪著兩個胸無大志的普通人

秋天的樣子

想給你打電話，號碼撥到一半

又輕輕放下。想想此時

老屋后的柿子樹又多了一些枯枝

但依然努力掛果，像是在

等待什么，又像要證明什么

夏天總會過去，就像你說的

不要急，一切慢慢來

城里的欒樹開花了，整整齊齊

灑落一地金黃，漂亮的蒴果指日可待

形容詞比喻句都比鄉下方便得多

多好的季節。我們似乎一直在等待

同一件事物，又好像不是

昨日下班歸來，我聽到

身體里骨頭碰撞的異響，恰似

當年的你。我知道我們遲早

會在同一條河流中再次相遇

對著夕陽，讓身體微微前傾

這相同的彎腰的樣子——

很多年前，你還年輕，我還小

我們從秋天的田里歸來

那時玉米碩大，黃豆飽滿

我跟在你身后，還是聽話的少年

他們

他在兩千公里的山川、河流間奔波

在飛機和地鐵，旅店和病房之間

切換著一小段搖晃的中年生活

他躺在病床上，滿懷期望和忐忑

等醫生來切開他的膝蓋

換走兩塊被歲月侵蝕的骨頭

他把一件事拖延了二十五年

一段無法拆分的時間

隔著一個人的中年和老年

他押上全部的落日余霞

像奔赴一個賭局。他們把自己交給了幾個

戴著口罩手持利刃的陌生人

月涌大江流

我曾在城市的窗口

看窗前水銀般流淌的月光

沿著霧霾撤退的方向

沿著高樓尖銳的棱角

沿著路燈桿，喧囂的車馬聲

來到我面前

多好的月光啊

瓦房村的月光也水銀般流淌

在湛藍的蒼穹中流淌

沿著風洞嶺的風流淌，沿著

魁伏灘的浪花流淌

沿著幾聲狗吠，沿著無數蟲鳴

沿著父母謹慎的咳嗽流淌

一直流進安靜的漢江

漢江日夜不息

流向更遠的下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