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近半年,河南信陽市潢川縣檢察院經常收到舉報信。
天南地北的人們,將矛頭對準了一個名為“元本學堂”的短視頻培訓課。學員們發現,負責收學費的公司有十多家。其中,多家公司法定代表人為孫學強,是河南省信陽市潢川縣人。
信陽市潢川縣隆古派出所此前對媒體稱,“孫學強案”在全國范圍內排查到幾萬受害人,涉案金額上億元。
與所有的騙術相似,在學員們的心被希望提起的時候,錢也出去了。報名元本學堂的許多人,上了幾節剪輯課后,又接著聽信“老師”的話,付費買了粉絲。之后很快,對方就“已讀不回”了。最后,對方干脆銷聲匿跡。
在這個由短視頻學堂精心編織的捕夢網里,被捕獲的既包括輟學高中生,也有在生活中碰一鼻子灰的中年人。但更多的,是白發蒼蒼的老年人。他們中,既有收入微薄的農村人、臥病在床的患者,也有前企業高管、大學老師。在短視頻“講師”高明的設計下,很多人像賭博一樣,一不留神將全部積蓄押向了手機的另一端。
本就在互聯網浪潮中落后的老年人,很多再度因為自責和懊悔墜入深淵。在這些人的人生劇本里,世界似乎給他們關上門的同時,還要合上透光的窗。
73歲的李牧沒想到,她在古稀之年還能有“暴富”的機會。
在這之前,她在北京當小區保潔,每天5點半起床,負責給兩棟樓清潔衛生。一棟樓有5單元,30層樓。她要將樓道的欄桿、窗戶擦得锃亮,還要將窗的縫隙用指甲摳得干凈,需要連續上班10小時、12小時。
有時,主管會安排她打掃地下三層,下班“累得腰快直不起來”。
去年10月,第一次收到“零元剪輯課”導師打來的電話時,李牧也沒打算理會。她反復告訴對方,自己不懂互聯網。這是她從鄭州來北京打工的第二年,二兒子幫她將老人機換成了智能手機。盡管如此,李牧還是沒領悟到觸屏手機的美妙。她連主動添加老師的微信都不會,把電話掛斷了。
但第二天,她再度接到了那個電話。對方強調,這是一個免費的剪輯課,不論年紀,不論學歷,都可以學會短視頻剪輯技能。在電話那端的指點下,她添加了一個名為“恬恬1”的微信好友。
在對話框里,“恬恬1”用大段文字介紹道,自己是來自北京的“90后”,平日喜歡網上自學課程,月收入從剛畢業的5000元穩定到現在的三四萬。2023年10月10日到10月13日,恬恬每天熱情地給李牧發5段語音,邀請她參加時長5天的免費剪輯課訓練營。
等到第三天的時候,李牧終于按捺不住。下班后的夜晚,她總要在出租房里與寂靜的空氣面面相覷。10月13日,抱著試聽免費課的心態,李牧第一次踏入了她一無所知的短視頻領域。
退休教師杜紅義也是在去年被“零元剪輯課”的噱頭打動的。不同于李牧,她是在上網時偶然得知免費課。廣告里,一個頭發花白的女人,穿著雍容的紫旗袍,對鏡頭不緊不慢地說:“如果你們也退休在家沒事做,推薦你們學習手機視頻剪輯。學會后,不僅可以記錄孫子的成長,還能隨時發布到短視頻平臺,獲取收益。”
她曾在正規電視臺的廣告上見過這個女人,對方名叫蘇琦。“你不用擔心學不會,現在有個免費上課的機會。點擊下方鏈接。”視頻中蘇琦笑吟吟地說。
除了蘇琦,在中老年人中頗有認知度的網紅草帽姐,《鄉村愛情》趙四的扮演者劉小光,和國家一級演員杜旭東,都曾為剪輯課背后的公司—元本學堂打過廣告。“我是演員杜旭東。學短視頻一定要選擇元本學堂,這是一家靠譜的公司。”視頻中,坐在一家酒店的床上,杜旭光面對鏡頭豎起了大拇指。
事后發現被騙,一眾老人才搞清楚,名人代言的產品,可能名人自己都沒用過。
而所謂的5天免費剪輯課,也叫“引流課”。為他們上課的王晶老師,有一雙水汪汪的大眼睛,說話時字正腔圓,給人可靠的感覺。她還稱,自己是元本學堂創始人,也是某短視頻平臺的內部員工。
在傳授簡單的去水印等短視頻知識后,王晶重點推銷了售價2580元的“短視頻實操班”,承諾“21天包教會,學不會退全款,沒掙到錢退全款”。她說,買課會簽合同,也將提供發票。
正是這些“保障”,杜紅義說,讓和她一樣有一定教育背景的企業高管、大學教授、歸國華僑,都上了鉤。
為老年人精心定制的“割韭菜”套餐,才剛剛“上桌”。多位元本學堂學員提供的視頻顯示,當付費實操課進行到第五天左右,王晶開始兜售起了“精準粉絲”—3000元3000個粉絲,王晶直播間專屬價。
杜紅義、前企業高管林奎松等都告訴南風窗,這時自己已經醒悟過來,所謂的投流、買粉都是不合規的操作,他們從中感受到了古怪。
他們沒再繼續付錢。
但與多位受騙人聯系時,杜紅義才發現,在這個環節選擇買粉的人居多。身為維權群群主之一,她做過統計,群里的427位受害者中,大多數為中老年人。
其中,50歲以上250人,占58%,40歲至50歲的中年人118位,占27%。年齡最小的為17歲青年,最大的一位81歲。
陷入騙局的人,很難自覺受騙。
李牧之前的生活還算平靜。兩個兒子都已經成家,有了孩子,大孫子今年馬上要讀博士。她的身體健碩,別人常夸她,看上去不像70歲的老人。
李牧的前半生,在老家河南平頂山開了一家超市,既當老板又做母親。她的人生充滿了責任。憑借小本生意,她撫養兩個兒子順利長大。50歲后,等兒子逐漸到了成家的年紀,她用大半生的積蓄給他們各自買了一套房。為了兒子的生活順遂,兩套房都是她全款付的。
到了老年,她繼續履行身為奶奶的責任,幫帶兒孫。
也是在這個階段,她開始打零工。66歲,她的身體不再能支撐超市的運行,于是把店關了,邊帶小孫子,邊在鄭州小區當保潔。
等到小孫子也上幼兒園,李牧開始給自己全力籌備養老錢。在老鄉的介紹下,她到了更繁華的北京大興區。為了掙錢,她不怕苦累,刷過盤子,做過清潔工,包得嚴嚴實實地在烈日下掃大街。有一段時間,她要穿上密不透風的防護服,在小區當“大白”。
即使打工生活讓她疲憊,她也不想和兒子開口要錢,“現在我不能為他們付出了,也不能成為他們的負擔”。
按照計劃,靠著打工,她只要攢夠4萬—5萬元養老錢,就離開北京。
但是,僅僅在元本學堂上課10天,她就將1萬多元積蓄全部花光,認為自己的人生悲慘又苦命。
10月24日,在聽到王晶說的“先投流后掙錢”的一番話后,再加上工作人員“芊芊老師”的課后鼓動,李牧一晚上交了3份3000元粉絲費。第二天上課時,她自己又交了3000元。
連“芊芊老師”都似乎感到有些詫異,老太太在沒被勸說下,竟然又主動給錢。
“你又買了。13000了。”她對李牧說。
“是的,老師,我花了1萬多塊錢,我現在害怕保護不好我的號。老師你一定要保護好我。”“你要永遠陪伴我。太謝謝財神老師。”李牧說。
多位受訪元本學堂學員都陷進了對方允諾的造富神話。李牧信任的“芊芊老師”說的是“最多三個月”,她的這些投入就能回來。只需等待幾個月,他們不僅收回本金,還可以月收入過萬,視頻上熱門,財源滾滾來。
“我到現在都不理解粉絲是咋回事。只記得她說的:錢交得越多,粉絲越多,掙得越多。”李牧告訴南風窗。
至于短視頻剪輯,她雖然每天守在手機前上課,記筆記到深夜12點,但“前邊聽,后邊又忘了”,至今不會制作視頻。
當時她滿腦子想的都是,“每月能掙1萬多,這不比我在北京打工的三四千來得輕松啊?”
作為維權群的群主,杜紅義看過很多學員與元本學堂工作人員的聊天。她在看到李牧的受騙過程時也感到詫異—老太太對別人說的話毫不懷疑,言聽計從,竟然掏出了14800元。
但了解的案例越多,杜紅義越發現,“繩都是往細處斷的”。選擇花錢買粉、抓住“時代機遇”的人,幾乎都受困于自己的現狀。
他們有的高位截癱,有的患慢性病,有的身體殘疾,還有向丈夫伸手要錢的寶媽、尋找出路的農村青年。總之,大家都渴望生活能打個漂亮的翻身仗。
59歲的章強想漲粉的目的也很簡單—補貼家用。與李牧相似,他在一晚上丟了9000元,為的是對方承諾的精準粉絲。但與李牧的區別是,他并非沒產生過遲疑。
聊天記錄顯示,在交了兩次3000元的精準粉絲套餐后,對方仍勸說他再買3000個粉絲。他開始感到壓力,“錢有點緊張了,剛剛那份(指3000元)也是用信用卡”。
他問對面的“金牌運營朋朋老師”,“可是我還沒有學會制作視頻,我怕到時候沒有產品,不會操作怎么辦?”
對方告訴他,不用擔心不會操作短視頻,他們可以提供批量制作好的視頻,也可以幫他代運營賬號。吃下“強心劑”以后,章強很快付了錢。
他告訴南風窗,18年前,一次意外工傷導致他高位截癱。這些年,他多數時候只能躺在病床一隅,胸部經常像壓著大磨石一樣,喘氣困難。汗腺的功能也在衰退。夏天最讓人痛苦,他沒法自然排汗,溫度一高,只能靠空調、電風扇、涼水、雪糕一起物理降溫。
元本學堂的話術,激起了他內心深藏的自責與對家人的愧疚。他以為自己終于要在59歲的年紀時,抓準一次時代機遇。
“這簡直是雪中送炭,以后我的生活就不用愁了。”他在一封控訴元本學堂的自述信中回憶心路。
主導陷阱的人,早已深諳“章強”“李牧”們的心態。在“恬恬2”發給李牧的視頻號里,除了幾條視頻剪輯的內容外,多數視頻都在強調:普通人最大的機會是拍短視頻。出鏡者有創業負債的女性、在家帶娃的寶媽和滿頭花白的老年人。
一位皮膚黝黑的寶媽在視頻里說:“我為什么這么努力?一,我不想在父母和孩子需要錢的時候,除了一臉無奈什么也做不了。二,我不希望我的孩子在買東西的時候猶猶豫豫,甚至為了幾毛錢比價格……我之所以愿意放下面子拍短視頻,是因為窮才是最丟人的。其實窮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你窮還不愿意努力。”
這些話術以及背后的情緒,都讓處在低谷與底層的人深有感觸。章強提供的聊天記錄顯示,他在收到了元本學堂工作人員“一兩個月(回本)”的回復后,毫不猶豫地又付了一次3000元。也是用的信用卡借貸。
52d93cb95c7a0283677fc45a875b0876除了抓住部分老年人想要財富、渴望改變命運的心理,元本學堂也很好地利用了“沉沒成本”效應—投身者擔心已經投入的錢拿不回來。李牧告訴南風窗,她在幾次努力熬夜學剪輯卻依然學不會時,提出過要放棄。但元本學堂方面告訴她,如果此時放棄,以前的投入就白費了,連最基礎的2580元課程費都拿不回來。
擔心沒法收回成本,李牧說,她一咬牙,聽了“芊芊老師”的話,決定為改變命運再努力一把。
也由此,局中的人越陷越深。
在失望與絕望降臨之前,老人們一無所知,直至對話框那頭逐漸冷漠,漸漸不再回復,才恍然大悟,發現被騙。
在2023年12月11日收不到課堂鏈接后,長期臥床的章強終于發現,自己可能被騙了。接下來幾個月,他吃不下睡不好,責怪自己昏了頭,至今不敢告訴除了妻子以外的親人們。
李牧是更晚才反應過來自己被騙。在對方不回復后,她首先請求他們退費。
“像我這么笨的學生,之前對手機是很陌生的。現在面對網絡巨大的看不見摸不著的東西,我是很難接受的。老師能不能把錢轉給我?”她小心翼翼地問。
直到2023年11月的一個清晨,在多次聯系對方未獲回復后,她終于意識到,自己的錢可能要不回來了。她在出租屋里大哭,接著突發腦梗,暈倒在地。鄰居在聽到聲響后趕來,她這才撿回命來。
即便是存活了下來,李牧也感到力不從心,并發癥高血壓、心絞痛、尿失禁一步一步將她擊垮。“大把大把地吃藥,越吃并發癥越多。”
衰退的身體沒法支撐她繼續打工。現在,她離開了北京,回了鄭州,花光了所有積蓄。兩個兒子指責她輕易被騙,不愿意給她更多照顧。她繼續獨居,與悔恨和寂寞相伴。
但被騙的老年人和她的家人們都忽略了,因為認知、社會關系等多種因素,老年人確實是騙子們重點關注的對象。北京大學認知與心理科學學院副教授張昕告訴南風窗,神經認知科學的研究發現,老年人對比年輕人有“面孔信任”的區別—老人比年輕人更容易輕信別人。這與他們的腦邊緣系統的腦島(Left Anterior Insula)功能衰退相關。這一腦區負責處理消極、厭惡的情緒,以及對風險進行評估等。
自身價值感的缺失,和對情緒與親密關系的強烈需求,也是這個群體的特點。張昕表示,許多詐騙案中,詐騙人員都是利用了老年人對情緒的需求,以及追求自身價值感的需要。這些來自最深處的人性需求,加上容易從眾的老年人特性,讓他們最終上當受騙。
案件在今年7月得到進展。7月1日,潢川縣人民檢察院發布通告,犯罪嫌疑人孫學強、蘇琪涉嫌詐騙罪一案,已于近日由河南省潢川縣公安局移送該院審查起訴。
許多人在焦心等待著案件判決,和血汗錢的退還。李牧說,她從半年前的案件學到的最大教訓便是,以后再也不相信陌生人的來電了。
因為零元剪輯課被騙,她不再有體力進城打工。取而代之的是,她正自學中醫,想擁有一些醫學知識,“以后至少能不花錢,救救自己”。
(實習生劉舒雨對本文亦有貢獻。應受訪者要求,文中李牧、章強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