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就經濟發展指標而言,中國和發達國家依然有很大的距離。中國如何實現高質量發展,提升為發達經濟體?香港中文大學(深圳)公共政策學院院長、前海國際事務研究院院長鄭永年,為此提出了一個新概念—中等技術陷阱。
“中等技術陷阱”的核心是技術。鄭永年總結了近代以來的經驗認為,現代化主要就是由科技進步所引發的其他方面的變化。一方面,科技變化促進了經濟、政治和社會的變化。另一方面,科技變化本身也需要內在和外在的動力。
一個經濟體如果要從中等收入水平提升為發達經濟體水平,必須跨越“中等技術陷阱”。如何在中國的現實環境中跨越“中等技術陷阱”?就此,南風窗專訪了鄭永年。
針對經濟持續增長面臨的關鍵挑戰,鄭永年總結出了發展新質生產力的“新三駕馬車”。同時,他也對當下的問題直言不諱:不能把某幾種技術視作新質生產力的全部答案,還要重視傳統產業的基本盤;獨角獸是“信心產業”,體制不改革造成本土獨角獸企業流失非常可惜;好的制度安排,才能把人性光輝的一面釋放出來。
南風窗:從歷史經驗來看,顛覆性技術和顛覆性產業,在什么樣的情況下才會出現?
鄭永年:英國工業革命以后,一切都發生了真正的改變,改變的步伐也驟然加快。從主流觀點看,人類歷史上已經經歷了三次工業革命,現在開始討論以人工智能、大數據等信息技術為基礎的第四次工業革命。而每一次的工業革命的發生,正是因為顛覆性技術的出現。
科技創新能力,包括基礎研究領域的科研能力、科技成果的轉化能力。科學與技術,二者是要分開來看的。我們的四大發明就并不是通過基礎科研發現的,而是一種實踐的結果。比如,火藥是中國發現并首先使用的,但火藥傳到歐洲以后,它變成科學、化學的一部分,從而催生了更多的應用。但現在大部分的應用技術,都得先有基礎科研。
物理、化學、醫藥,這些大部分都屬于基礎科研,不是資本密集型的。要開放基礎科研,我們一定要給科學家創造一個比較自由的環境。基礎科研是科學家腦袋里的東西,本身很難規劃,政府能規劃的,就不是基礎科研。
南風窗:你的新書《中等技術陷阱:經濟持續增長的關鍵挑戰》中提到:中國技術的整體水平還遠未達到全方位、系統性的強大,要實現高質量發展,一個關鍵就是跨越“中等技術陷阱”。怎么理解?
鄭永年:跨越“中等技術陷阱”的核心雖說是技術本身,但這是一個系統工程,涉及多個環節。對此,我提出了新質生產力的三大關鍵,即“新三駕馬車”—基礎科研、應用技術轉化和金融系統支持。
技術越來越重要,金融也越來越重要。無論是大學和科研機構的基礎科研還是企業的應用技術,都需要金融支持。像互聯網、人工智能等領域,它們的門檻太高了,一個大模型就要100多億美元。這些技術,小的經濟體承擔不了。
金融系統中,最重要的就是風投體系。就金融體制而言,缺失風投體系是中國科技進步最大的短板之一。中國的金融體系是為實體經濟和社會經濟穩定服務的,很難產生像美國那樣的風投體系。但如果我們借用香港的金融中心優勢,就可以獲得基礎科研和技術應用轉化所需要的金融支持。
中國的銀行系統很難發揮風投的作用,那么,可以考慮讓國有資本發揮這一作用。最近,一些地方利用國有資本存量成立了產投和科創基金,以滿足地方政府的經濟發展需求。與其去控制地方國有資本,倒不如鼓勵它們發揮一些風投的作用。
探索“中國版”風投體系投資應用技術的轉化,需要對國有資本管理部門進行行政體制改革。因為國有資本管理者的任期一般是3—5年。而風投獲得回報通常需要8—15年,甚至更長。很顯然,現任國有資本管理者不可能為其下一任進行投資,而且現任管理者也必須對自己的投資負責。要克服這個體制短板,就要進行改革。無論哪種資本,最終都需要符合市場規則。
南風窗:一系列戰略性新興產業快速崛起,包括當下非常火熱的低空經濟,各地都在推出新的政策,大力招商。對于發展低空經濟這樣的新的技術和應用領域,你有什么建議?
鄭永年:低空經濟其實早就有了,以前只是受到政策的限制。除了低空經濟,中國很多產業空間還沒有開放出來,在更多的領域,政策允許的話完全可以有更大的空間來做。
從民營企業以及地方政府的角度來看,這種熱情的態度可以理解—現在新的增長空間很有限,所以低空經濟出現后,大家一哄而上。需要強調的是,一哄而上就會掉入同質化的內卷和價格戰之中,更不要寄希望于一個單獨的產業能拉動經濟總量。
現在要做的是,全面啟動經濟活動。比如,深圳發布了“20+8”產業集群新政。低空經濟只是其中的一項戰略重點類產業集群,要想拉動經濟,還得從基本盤入手,來進行整體的產業升級。
我一直主張要注意資源分配,不能把所有資源放到某幾塊新質生產力的投入,而忽視基本盤。以前提“互聯網+”、現在提“人工智能 +”的新質生產力,即把互聯網、人工智能等技術應用到基礎產業上升級,同時追尋新的方向,這是正確的邏輯。如果你放棄基本盤,而一味去追求所謂的某一領域的顛覆性技術,不確定性太大,容易導致顛覆性的錯誤。
南風窗:最新公布的《2024全球獨角獸榜》數據顯示,盡管2023年中國獨角獸企業數量仍以340家的數量排行全球第二,但新增獨角獸企業僅有15家,前一年為40家。新增獨角獸企業數量下降的原因是什么?
鄭永年:獨角獸企業減少,這是我此前調查感到非常遺憾的一件事情。實際上,中國是有很多獨角獸企業的。以前,外資和民營資本合作就產生了許多獨角獸企業。由于地緣政治的關系,現在外資減少了,對獨角獸企業后續融資造成了困擾。
但重要的是,站在我們自身科技發展的角度看,中國許多獨角獸企業面臨的實際困境是,在國內落不了地。它們想要落地,就得去東南亞或者其他國家。
比如,生物醫藥企業。在現在的醫保體系下,很多藥品的價格降得很低,獨角獸如果要符合中國醫保體系,在中國轉化的話,很可能會賠錢。一出國,藥價五倍十倍地上漲,還能得到資本,那么,為什么要把企業放在中國?
除此之外,它還涉及審批流程的問題,一些領域的審批程序非常漫長。馬斯克曾說,他憑借一己之力,改變了美國火箭的發射審批流程,把審批時間極大程度地壓縮,后來發展得就很快。現在,中國已經到了創新期,在互聯網、人工智能和生物醫藥等領域正在出現很多獨角獸技術,但因體制不改革造成本土的獨角獸企業流失,非常可惜。這就是為什么大家期待體制機制的改革。
從日本韓國的經驗來看,它們在開始發展的時候,模仿西方技術,擴散應用來實現跨越,后來轉向自己創新,中國也是沿著這樣一個軌跡。但現在,很多領域很難落地。獨角獸是“信心產業”,要為新質生產力的創造、生產及發展提供土壤,體制改革非常重要。我們剛才說的顛覆性技術,其實就是這些創新累積的結果。
南風窗:政府如何幫助現在的民企創新、激發活力?
鄭永年:激發民企活力,要解決三個英文詞的問題。
第一個是Why。你要問民營企業家,他們為什么要做企業?這主要涉及兩個安全問題,一是財產安全,一是生命安全。這兩方面,在體制機制沒有得到保證的情況下,是沒有人愿意去做企業的。你做著做著發現企業不屬于你了,或者發現連生命安全都得不到法律的保障,企業家是沒有安全感的。
我們以前有一個誤解,總認為,財產權保護是資本主義的,其實不是,中國以及古代很多文明都已經有這個意識了,跟資本主義沒關系。任何制度下,企業家包括國有企業家、民營企業家都應該得到保護。
第二要解決What,就是企業家要做什么的問題。在中國,這主要涉及國企和民企之間的關系問題。國企占據了太多的經濟空間,民企要求政府或者國企能夠釋放出更多的空間給民企,尤其是在國企效率不高的領域。剛才提到的低空經濟發展,其實就是政府釋放出了一個空間。如果通過改革,政府能給民企釋放足夠的空間,也能吸引到更多的外資進來。外資所面臨的問題和中國民企所面臨的問題具有同樣的性質,即缺少空間。最近特斯拉進入江蘇省政府用車采購目錄的事情,就讓市場很受鼓舞。
第三要解決How,即怎么做的問題。這里主要指的是金融問題,比如,中小企業還是得不到金融支持,一大批專精特新企業也會面臨融資問題,尤其在中國的銀行系統直接融資的很少。
在中國,金融領域由國家銀行主導。國有銀行天然的服務對象就是國有企業,或者大型民企,缺乏足夠的動力為民企,尤其是中小微企業服務。現在甚至出現國有銀行與國有企業之間的“資金空轉”,企業從銀行獲得低成本信貸資金,并未投入實體領域,資金再次回到銀行體系—造成的局面就是,賬面上有了,地面上什么也沒發生過。
一些國有銀行不作為,無法滿足民營企業發展要求,很多企業只好轉向其他途徑來融資,導致了多種形式的“非法”民間融資。所以很遺憾,一些獨角獸企業被迫流離他鄉,而非“出逃”。中國需要在多領域深化體制機制改革,防止企業的被迫流浪。
南風窗:如何提升國企包括國有銀行領導者的干事動力?
鄭永年:很多銀行都面臨機制體制的問題,包括國企。以前,國企和銀行管理層的工資過高,但現在走向了另一個極端,好像這些國有部門的人“喝西北風”就可以生存,不需要任何的物質刺激。人們對物質目標的追求也具有自我動力,因為這符合人性的自私要求。
任何的政策要符合人性,但人性是沒有節制的,所以我們至少要在薪資上選擇一個中位數,像新加坡的體制就是這樣,高薪養廉。對于國有部門來說,這需要一個科學的人才方案,尊重人性,但不能太過,他們的利益需要有節制,成本太高就變成資本了。
違背人性的政策,即使一時成功了也是不可持續的,幾千年來都是這樣。上次我跟一些官員談到,宅基地蓋房出現了輿情的問題,我說我們要反思,因為老百姓的住房沒有得到保障。新加坡的經驗值得我們借鑒,新加坡80%都是公租房,20%是私人房,為多數人提供保障性住房,就不會引發民怨,20%的市場則滿足了富人對住房的需求。
醫療和教育也是這樣,如果一般老百姓的醫療教育都能得到質量的保障,一些私立學校、私立醫院的出現大家也能接受。就好比,我自己光腳,我看到你穿了10雙鞋我肯定會生氣,但我自己有3雙鞋了,看到人家有5雙鞋,我也不會有太大的意見。好的制度能把人性光輝的一面釋放出來,把人性惡的方面遏制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