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杜羅的奇幻連任之旅

7月28日是委內瑞拉已故前總統查韋斯70歲生日，當天大選的選票上，現任總統馬杜羅的相片出現多達13次。盡管如此，大部分西方媒體并未預測到，馬杜羅能以51.2%得票率擊敗反對派聯盟“民主統一平臺”的候選人埃德蒙多·岡薩雷斯。

選舉結果引起街頭抗議，總統馬杜羅7月31日提請最高法院展開核查，并自稱愿意到庭聆訊。8月2日，最高法院傳喚包括馬杜羅在內的10名總統候選人出庭。馬杜羅認為，選舉系統曾遭受嚴重攻擊，因此反對派證據中所列的全國計票記錄不足為憑。一般預計，馬杜羅會有驚無險地渡過這次選舉舞弊風波，就像他在6年前曾面臨的類似情形一樣。

但美國國務卿布林肯卻過早地宣布，承認埃德蒙多·岡薩雷斯獲勝。這讓外界有一種“昨日重現”的感覺。的確，馬杜羅從學生運動領袖、地鐵工會領導，一步步變成議員、外長、副總統、總統，走得異常順利，但他的兩次連任之旅卻波折不斷，可以說是這個南美國家的一部奇幻大劇。

“魔幻寫實小說中的人物”

今年1月26日，委內瑞拉最高法院仍維持了去年6月30日總審計署對反對派領袖瑪麗亞·馬查多候選人資格的禁令，理由是她涉嫌貪污。她也因此被取消擔任公職和參選資格15年。4月19日，反對派推舉74歲的前外交官岡薩雷斯為總統候選人。

岡薩雷斯在選前民調中表現不錯。原因是，馬杜羅自2013年連續掌權11年，后半段委內瑞拉經濟遭遇嚴重困難，多達780萬國民流落海外，占2830萬人口的27.6%。岡薩雷斯所屬陣營的競選口號之一是“讓我們的子女回家”，因為數百萬流落國外的難民大部分都是出國找尋機會的年輕人。

難得的是，6月20日包括馬杜羅在內的8名總統選舉候選人，在委內瑞拉全國選舉委員會總部共同簽署了“認可選舉結果協議”，同意尊重選舉的結果。7月17日馬杜羅在造勢活動中表示：“21世紀委內瑞拉的命運將取決于我們在7月28日的勝利。如果他們不希望委內瑞拉陷入一場血腥屠殺和自相殘殺的內戰，那么讓我們確保委內瑞拉選舉史上最大的成功和最偉大的勝利。”稍后，巴西總統盧拉表示對這種說法感到驚訝。

國際社會對委內瑞拉官方宣布的選舉結果，概可分為認可派和質疑派。認可派的古巴國家主席、洪都拉斯總統、玻利維亞總統、尼加拉瓜政府均于7月29日表示祝賀，中國除外交部于當天祝賀，國家主席也于次日致電祝賀馬杜羅連任。質疑派的秘魯、巴拿馬，當天召回駐委大使；委內瑞拉外交部則撤回駐阿根廷、智利、哥斯達黎加、多米尼加、秘魯、巴拿馬和烏拉圭七國的外交人員，并要求七國同樣撤回駐委外交代表，但對巴西未表態。7月31日，委內瑞拉宣布和秘魯斷交。

盡管爭議不斷，馬杜羅在任總統11年里跌宕起伏的經歷，仍堪稱奇幻之旅。2013年3月5日委內瑞拉時任總統查韋斯因癌癥去世，副總統馬杜羅出任臨時總統。稍后，國家選舉委員會定于4月14日選舉總統。馬杜羅代表執政的“統一社會主義黨”參選，反對派推舉卡普里萊斯角逐，結果馬杜羅以50.66%的得票率獲勝。馬杜羅當時打的競選牌包括：堅持查韋斯是遭西方“黑暗勢力”毒害，認為同年3月阿根廷主教當選羅馬教宗乃因查韋斯向上帝說項，同時稱查韋斯化身小鳥在教堂中對他說“追求勝利”。

美國胡佛研究所前研究員雷立夫對馬杜羅的形容相當傳神：“拉美魔幻寫實小說中的人物。”馬杜羅接下查韋斯留下的結構性脫序的委內瑞拉后，西方學界稱之為“失敗國家”。根據瑞士洛桑國際管理發展學院今年6月公布的《2024年世界競爭力年報》，委內瑞拉在67個受評國家中排名墊底。盡管如此，馬杜羅還能贏得第三個6年任期，可算是拉美政壇的異數。

屢被逼宮，但挺了過來

在11年執政中，馬杜羅不是沒有遭遇過激烈挑戰，但他都挺了過來。

2015年12月國會選舉中，在野聯盟“民主團結圓桌”贏得167席中的112席，馬杜羅領導的“統一社會主義黨”僅獲55席。次年1月5日新國會宣誓就職后，“民主團結圓桌”立刻表示，要透過憲法途徑把馬杜羅趕下臺。

盡管縮短總統任期的公投提案需要至少20萬人聯署，但自2016年4月27日起，數天內聯署人數已超過180萬。5月24日馬杜羅表示，反對派所提當年內就他應否留任舉行公投，并不可行。次日“美洲國家組織”秘書長路易斯·阿爾馬格羅在公開信中指責：“拒絕讓人民投票，拒絕讓他們作出決定的可能性，將令你成為這個半球中許多小獨裁者之一。”西班牙前首相費利佩·岡薩雷斯，也附和說馬杜羅“專制”。年底，南美洲最大的經濟一體化組織“南方共同市場”宣稱，委內瑞拉因違反“民主條款”被停權。

2017年春季，美國某大報以三篇社論探討委內瑞拉的危機。3月30日委內瑞拉最高法院裁決，由于國會“藐視憲法”，最高法院將取而代之履行立法職責。該報當天在題為“委內瑞拉危機重重”的社論中，建議將委國逐出“美洲國家組織”。4月1日，該報指責“委內瑞拉最高法院剝奪立法機構權力并自我授權”。

同年7月，馬杜羅終于同意釋放被監禁超過3年的異議人士萊奧波爾多·洛佩斯，并呼吁洛佩斯釋出“和平與修正”的訊息，并謂此舉將提供和解的基礎，“因為這個國家希望和平”。最終，阻止總統擴權的公投吸引了710多萬人投票，約占全國人口1/4。稍后，制憲大會粉墨登場，執政黨贏得該機構全部代表席位，代替國會行使立法權力。制憲大會在運行3年多后，才宣布解散。

相比2015年國會大權旁落引起的爭議，2018年總統大選后的挑戰更為激烈。

當時馬杜羅贏得連任，美國特朗普政府拒絕承認，更在2019年1月支持委國會議長瓜伊多自封“臨時總統”。為此，馬杜羅宣布和美國斷交。盡管數十個西方國家未承認馬杜羅2018年大選連任結果，然而在俄羅斯、古巴、伊朗等國支持下，馬杜羅繼續執政，并挫敗了瓜伊多策劃的小型政變。

及至2020年，新的國會選舉爭議演變成了“雙議長”危機。瓜伊多控制的國會原班人馬認為，由馬杜羅陣營贏得主導權的這次國會選舉是欺詐性的，因此拒不交權。

當年1月5日，時任美國國務卿蓬佩奧祝賀瓜伊多“連任議長”，次日時任副總統彭斯也表達祝賀，并稱瓜伊多是委內瑞拉“唯一合法的總統”。2月4日，特朗普不僅邀請瓜伊多出席國情咨文演說，更在演說中重申瓜伊多是“委內瑞拉真正的合法總統”。3月，美國指控馬杜羅和該國14名現任及前任軍政界高官試圖使毒品在美國泛濫，甚至懸賞1500萬美元獎勵促成逮捕馬杜羅的情報。

看似充滿希望的瓜伊多，之后因特朗普忙于總統連任選舉，頓失奧援，被迫孤軍奮戰。更糟的是，特朗普因諸多民粹政策失去了抨擊委內瑞拉民主的正當性。以美國智庫“自由之家”對全球人口逾100萬國家的民主品質的排名為例，2020年美國排在第33位，僅介于斯洛伐克和阿根廷之間。此后，瓜伊多逐漸喪失對國會的控制。

2021年1月，歐洲理事會發聲明承諾繼續與瓜伊多等合作爭取民主，卻不再稱瓜伊多為“臨時總統”，而僅稱他為上屆國會的“前民意代表”。同年10月，“美洲國家組織”例行部長級會議上，多數左派成員國已迫不及待地對瓜伊多施壓，并開始討論撤銷他在該組織的代表權（有19國投票贊成、4國反對，未達到過關所需的24票門檻）。

2022年底，委反對派聯盟“統一平臺”的四個主要政黨中的三個表態，將投票取消瓜伊多自2019年1月以來建立的平行機構（臨時政府）。瓜伊多遂被國會罷免，失去“臨時總統”身份。

委反對派隨后解散臨時政府，稍晚關閉在美國的大使館。特朗普時期的美國委內瑞拉事務特使埃利奧特·艾布拉姆斯表示：“我們應永不放棄重塑民主與支持反對派的機會，但目前看到的情況恰恰相反，很可悲。”

美國強摘“皇冠上的寶石”

由于美國持續干涉委國內政并企圖通過政變等手段推翻馬杜羅政府，委內瑞拉自2019年初與美國斷交；美方則不斷加大對委經濟制裁，包括禁止委原油出口。

2022年2月俄烏沖突爆發后，美國因能源價格飆漲，重新與馬杜羅政府官員接觸。2023年10月美國放松對委國的油氣制裁6個月，但今年4月又恢復制裁。

委內瑞拉政府雖同意與美國改善關系，并在相互尊重基礎上保持溝通，但未能動搖美國“另辟蹊徑”的決心。

總部位于得州休斯敦的雪鐵戈石油公司（Citgo Petroleum）是委內瑞拉最重要的海外資產，曾被稱為“委內瑞拉國外皇冠上的寶石”。該公司在美國擁有3個煉油廠和由4000多個加油站組成的網絡，2023年的利潤為28億美元，價值可能達到130億美元。

自2019年美國承認瓜伊多為“臨時總統”后，美國國務院認為，委政府在美國的資產，包括其國家石油公司PDVSA轄下雪鐵戈的資產，應繼續由委反對派控制的國會管轄。在美國的保護下運營的雪鐵戈公司三家煉油廠，日處理石油量高達80.7萬桶；在2024年7月前的九個季度中，該公司共創造了52.6億美元的凈利潤，但委政府未得到任何收入。

今年6月11日，美國法院下令拍賣雪鐵戈，以便籌集資金，向其母公司PDVSA在2020年發行的債券的持有人付款。特拉華州聯邦法院原定雪鐵戈煉油廠拍賣的指示性聽證會7月15日舉行，之后為避免影響7月28日的委總統選舉，而推遲至9月19日。

展望未來，馬杜羅勝選后，至少有三點值得持續關注：其一是大選爭議是否導致更多年輕人出走，其二是美國是否繼續進行制裁，其三是中國是否支持委內瑞拉加入金磚組織。

早在去年8月1日，馬杜羅就已確認委內瑞拉正式申請加入金磚國家。今年3月馬杜羅表示，希望委內瑞拉在2024年成為金磚國家成員。委中早已建立全天候戰略伙伴關系，今年又是兩國建交50周年，如果10月俄羅斯喀山峰會能給委國“金磚”入場券，對于緩解其國內經濟危機將是雪中送炭。如果委內瑞拉成功“補位”加入金磚，勢將發揮與中國等國經貿“伴飛”的效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