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創意寫作在國內的興起、推廣與深化,對文化產業和各種社會事務的介入,創意寫作正在對傳統的文學觀念、寫作方式乃至整體的文學生態產生著巨大的影響與顛覆。而在創意寫作這一新領域的文學構建當中,“寫什么”和“怎樣寫”是尤其重要的兩個問題,前者回應的是“今天需要什么樣的創意寫作”,后者回應的則是“創意是什么”。令人驚喜的是,《紕繆》這篇小說做出了有相當建設性的回應。
這是一篇從結構到敘事都構思精巧的小說,小說分為七個部分,從四個人的不同視角敘述了一個塵封十余年的兇殺案,這四個人當中有兇手,有目擊者,還有被害人的家屬,每個人的敘述都是支離破碎的,但是四個人不同視角的敘述合在一起,卻構成了一個完整的故事。而隨著小說情節的推進,在表面兇案之下,另一起事件——小女孩兒時苗的死亡事件——也逐漸浮出水面。這樣人物與人物、事件與事件、人物與事件交織在一起,而狹窄的、個體的、主觀的敘述視角,都使故事情節錯綜復雜又撲朔迷離,并增加了懸疑性。
細究小說的情節,作者的構思精巧遠不止于此。第一,小說雖然是多視角敘事,但是小說中是有一個串聯起事件的主要敘述人物的,類似傳統小說當中的主人公,就是“西城”。而這個主要敘述者的選擇是經過考量的:一方面是因為他是小說中的四起事件唯一的全部親歷者,另一方面他也是這四起事件唯一的非利害關系人。西城的敘述穿插在其他人的敘述之中,將所有的敘述串聯在一起,這樣的設計使人物敘述撲朔迷離的同時,小說情節卻非常清晰。第二,最令人驚異的是,小說中的人物關系,不僅僅是靠兇案這一確定事件聯系到一起,還有不可知力量下的推動:偶然、巧合、誤會。這些甚至是影響人物聯系的更關鍵的因素,同時是小說情節推進的核心,也是小說題目“紕繆”的題眼所在:時南認定陸為民侵犯了他妹妹時苗而痛下殺手;西城的父母王北風與于麗目擊了兇案,認定時南也是殺害時苗的兇手;面對時苗的失蹤,時南認為是王北風夫婦誘拐并殺害了妹妹;陸為民的妻子恰巧是王北風面條店的員工,她的女兒因為王北風目睹了兇案卻沒有阻止而對王北風心生怨恨;被幾乎所有人認為是被害了的時苗,其尸體最終卻在一個荒廢的寺廟中被發現,她可能是意外失足,也可能是不知名的另一個人所為……這一切都是出于人物對已有客觀現象的主觀判斷,并不一定是事情的真相。而在小說當中,真相也不那么重要,或者是因為基于一個事實:一切歷史都是由人來敘述的,一切歷史都是主觀的,歷史本就不存在真實。
創意寫作從1936年在愛荷華大學首次成為正式學科開始,此后近一個世紀的時間里,全美數百所高校都開辦了以實際寫作技巧與能力為培養目標的寫作專業,在2004年復旦大學成為國內第一個開設創意寫作專業的高校之后,上海大學、北京師范大學、北京大學、中國人民大學、同濟大學、華東師范大學等相繼開設課程。縱觀創意寫作的發展史,大體經歷了從“新興”,到“爭取”與傳統文學并駕齊驅的學術地位,到強調“創意”本質的三個過程,而在國內,這三個過程仍舊在發展之中,且是交織并行的。事實上,在當下的語境當中,創意寫作還面臨著諸多挑戰,比如應當如何處理創意寫作與傳統文學寫作之間的聯系與差異,再比如創意寫作最終的落點,是像蒂姆·梅耶斯所認為的應該走向教學、歷史、倡導三個導向,還是像葛紅兵所描述的應該是關于創意寫作教育、產業管理、運作及其本身的活動規律的學科。
《紕繆》以自己的方式對創意寫作的內涵進行了詮釋。小說在敘述方式上是新穎的,以事件為骨,以人物的主觀敘述為血肉,構架起小說的整體,遞進地敘述人物的登場,伴隨著事件矛盾的展開與升級,以及最終的反轉,使小說呈現與傳統懸疑小說不同的懸念設置:傳統的懸疑小說往往以事件為開端,懸念設置在“兇手是誰”這個問題上,而這篇小說在開始就交代了兇手,可是卻隨著敘述人的敘述,使事件更加跌宕起伏、捉摸不透。小說的結尾,所謂的事實真相也只存在于敘述人的敘述與想象之中,小說從未出現一句有上帝視角的客觀敘述,因此歷史的真相也就被解構并消散在歷史的敘述之中。但是同時,作者并不想簡單地玩弄敘述,進行單純的語言游戲,小說的著眼點是對人的關懷,尤其是人與人之間的間隙、猜忌、溫情與愛:西城與外婆的祖孫情深,西城與父母之間的隔閡,時南對妹妹扭曲又瘋狂的愛,時南與王北風夫婦的互相懷疑,陸禾的母親對王北風的理解與陸禾對王北風的怨恨,王北風因沒有救下時苗與陸為民而產生的贖罪的善舉,這些才是作者創作的重心。
中國的當代小說經歷了從“大寫的人”的神話,到二十世紀八十年代先鋒小說“人的犧牲”與“形式的發現”,再至二十世紀九十年代小說“人學的回歸”,這些探索始終圍繞著人與文學之間的關系展開,“人”是文學創作的主體,“人”的思考與關懷也是文學創作的核心。《紕繆》沒有止步于對敘述創意的“炫技”,而是從中敏銳地抓住了語言與人的相互影響,挖掘到人類社會的永恒話題——隔閡與愛,并將其以一種近似黑色幽默的悲劇方式展現出來,以自己的方式解答了“寫什么”與“怎樣寫”這兩個問題。
王翹楚,吉林大學博士,魯東大學張煒文學研究院教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