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東省嘉祥縣紙坊鎮有個武翟山村,村里有座武氏祠,武氏祠內有一批漢代藝術石刻,堪稱稀世奇珍,清末及民國以后,國寶又被遺忘在這個平凡的小山村里近百年。這是一組東漢末期武氏家族墳墓地面上的石構建筑裝飾,北宋時期的大文學家歐陽修、歐陽裴父子及稍晚的金石家趙明誠、洪適對此偶有文字載錄,清代乾隆年間有個叫黃易的錢塘人聯合江西學政翁方綱組織發掘了部分畫像石,文字記錄和考釋才漸趨詳細。歷史進入近代,這座漢文化寶藏似乎也因為小城的平凡而被冷落了,只有一個老頭在這里看守,國寶成了一堆爛石頭,橫七豎八地被鎖在空蕩蕩的大房子里,無人問津。漢代藝術的瑰寶就這樣靜靜地躺在陰暗潮濕的空間里,經受著風化和腐蝕,一躺就是一個世紀,漢代鑿下的線條溝痕在歲月的磨洗中變淺了,變淡了。
一個孤單的守墓人,終日在這空寂的墓群里與石頭為伴,又能有什么出息,許多來這里的人都把這份工作看做被貶謫一樣的苦差,借酒澆愁、混幾天日月便回去了。一九五六年六月有個青年人被委派到這里,這青年便是石清虛先生,他做過民辦學校的教師。石先生到這里沒有愁苦,他覺得既然來了,就想干點啥,這一朦朧的意念使他注定要成為這批沉寂百年石頭的知音。當石清虛第一次開啟銹跡斑斑的鐵鎖、推開斑駁沉重的大門、走進蛛網交錯的空間審視這些石頭的時候,那些飽經滄桑、滿載著漢代消息的線條躍入了他的眼簾,一股遙遠的生命力充塞他所有的感官、勾魂攝魄,他被這魔力深深地吸引了,恍惚感知到了它們失落的價值。石清虛決心解讀這些被阻隔了一千八百年的歷史符號,從此便與石頭結下了不解之緣。他專程到北京購買了書籍,回到祠內閉門卻掃、目不窺園地苦讀。他先讀通史,后漢漢史,再讀漢史研究書籍,如此數年下來。再看看那些石頭,上面的人物的表情、鳥獸的姿態在他的眼里活動起來,變得更加生動和富于神采,他漸漸有所領悟了,漢代藝術匠人的精神終于穿越了歷史的長河,找到了知音。
石先生自感學力未逮,便帶了幾幅畫像石拓片經人介紹去拜訪了附近曲阜師范大學的史學教授柳成蔭先生,其實面對大學問家頗有點扭捏的他給老教授帶去了莫大驚詫,老教授是內行人,一看便嚇了一大跳,二話沒說便跟石先生走了。石先生把柳教授領進了武氏祠,這是當代步入寂寞寶藏的第一個歷史學者。二人切磋商討、廢寢忘食,柳教授一住就是半年,半年后,二人合著的《武氏祠墓群石刻》問世了。此書向世人講述了山東嘉祥有個武翟山,武翟山有個武氏祠,武氏祠內有批漢代藝術石刻,是一部彌足珍貴的研究漢代社會政治、經濟、文化和科技發展的百科全書。書中載錄了由石先生精心制作的畫像石拓片和柳教授的初步文字考評,對武氏祠文化所反映的漢代社會概貌進行了初探,這本書澄清了許多漢史疑點,也使許多權威假說黯然失色,因為它也有其權威的一面,這里是漢代的實物。
書陸續出去了,人陸續進來了,先是一般人獵奇,后是專家學者,從大都市、大學院校不遠千里專程跋涉,歷盡艱辛來到這個窮鄉僻壤,瞻仰這批珍貴的藝術瑰寶。國務委員谷牧來了,題詞:愛護國寶。中宣部長徐惟誠來了,畫家羅工柳、阿老來了,作家、旅行家、日本人、韓國人都來了,文學界號有『石癡』之稱的賈平凹來后,流連數日不忍去。看了的人爭相傳誦,一度沉寂的武氏祠名播海內外。名聲出去了,麻煩也隨之而來。村里人見國家大員都來了,才相信這批爛石頭果真是國寶,他們不由垂涎三尺,也想借地緣關系沾點光;外國古董商也有看后頓生邪念、欲用重金雇傭村民盜寶的。『文革』來了,造反派非要砸碎這批爛石頭,石先生把國務院頒布的『國家重點文物保護單位』的石標牌當作保護國寶的丹書鐵券,以單薄之軀誓與石頭共存亡,結果造反派也軟了。今天『批林批孔』,明天『造反』、『保皇』,作為一個平凡的小山村,其階級斗爭之劇烈程度固然不可與大城市同日而語,所以武氏祠內的畫像石安然無恙,同時期的圣府曲阜卻不幸成為全國『批林批孔』的焦點,雖相距百里卻慘遭浩劫。武氏祠又何嘗不得益于小山村的平凡和不事張揚,才躲過了一次又一次的災難,得到完好的保存。越是不平凡的東西越要找一個平凡的處所才得以存在,這個萬物存亡的道理也許是生活在圖讖之學盛行的東漢武氏家族早已想到的,歷史不過在做一次又一次的印證而已。武氏祠的興衰存亡之于平凡的武翟山村,真是成也蕭何、敗也蕭何,世事滄桑,禍福孰料。
有個親戚告訴石先生說,自己家里的豬食槽上也有被朱先生視為珍寶的畫,石先生將信將疑,前往一看,果不其然,一幅罕見的《孔子見老子》畫像石就在那槽子的底面,石先生痛惜地撫摸著被湮沒于草野的國寶,心想一千八百年滄海桑田,畫像石肯定流失了不少,他于是就下決心尋回散失于民間的國寶。此后,石先生便騎車尋游四方,幾十年來,他的足跡遍及小城的每個角落,見石頭便上前蹲下辨識,逢人就問見沒見過這種石頭,鄉親們稱他是『石癡』,說他瘋了。而就是在這數十年間,石先生在田間地頭、破廟道旁共收集畫像石一百六十多塊,他把這些新發現的漢畫像石設法運回祠內收藏,后來被國家歷史博物館征集的一塊《孔子見老子》漢畫像石就在其中。石先生又奔走于各級政府為武氏祠游說化緣,呼吁群眾愛護國寶,武氏祠的保護建筑規模逐漸擴大了,一九八四年新建了三十七間長廊存放朱先生新發現的畫像石,一九八九年國家文物局又斥資興建了陳列室……
當觀賞者沉浸在這些漢代的石刻藝術中時,忽然有人提醒說身邊那個滔滔不絕地解說著的老頭便是武氏祠文化的重要傳播者、《武氏墓群石刻》的編著者、國家畫像石研究協會理事、畫像石研究專家石清虛時,人們不由對這位身著青衫、腳踏布鞋的白發老者肅然起敬,知道武氏祠興衰與朱先生關系的人更是驚呼:人與石俱為國寶。石先生與武氏祠一齊成名了,眾多的榮譽、職銜加在他的名片上,各地的聘書和邀請紛至沓來。面對這些石先生并沒有浮躁、沒有驕矜,也沒有離開他所衷情的石頭,先生依舊謙和樸誠地微笑著。他說自己學力未逮,對武氏祠文化內涵的開掘還不到其應有的十分之一,這一切都還待有志于武氏祠文化研究的后學出現。先生晚年多病,但仍堅持治學不輟,他密切關注國內漢畫像石研究的動態,時有學術論文發表,并不斷拓展眼界、另辟新境,從雕刻、繪畫、建筑、文學、社會思想和文化精神等新的視野、新的角度去挖掘武氏祠墓群石刻藝術的內涵,使漢代的藝術之光在一千八百年后的今天,閃耀得更加燦爛、更加輝煌。有的學者說石先生解讀了大漢王朝遺留的吉光片羽,使這批石頭幾與黃金等重,也有人說是武氏祠成就了石先生學術。石先生并不在意這些說法,聞罷付之一笑而已。先生愛讀司馬遷的文章,膺服其身陷囹圄而不以己悲,堅持周游四方,而終有所著述的治學精神,尤其激賞其『藏之名山,傳之后人』之句。其實石先生不正是這一精神的踐行者嗎,先生初來時學問基礎并不深厚,然而他卻沒有自悲自苦、望洋興嘆,而是奮發有為,博閱古籍,研讀漢史,幾十年如一日地研究傳播,多有著錄,他的《武氏祠漢畫像石》一書留有珍貴的拓片圖版,后來國家為了保護文物禁止拓印,其人其書更是身價倍增。
武氏祠價值的再現憑借了石先生畢生的研究、著述和傳播,石先生創一家之學、成一家之言,又是依賴了武氏祠這個豐厚的文化沃土,二者相輔相成的關系,正如王安石在《游褒禪山記》中所言:『而世之奇偉、瑰怪、非常之觀常在于險遠,而之所罕至焉,故非有志者不能至也,有者矣不隨以止而力不足亦不能至也,有志與力而又不隨以止,至于幽暗昏憾而無物以相之亦不能至也。』
王安石在這里提出的有志、有力又有所輔助這三個要素朱先生具備了。武氏祠從沉寂到輝煌同石先生的治學之路一樣幾經周折而終成正果,武氏祠和石先生是連在一起的,到了武氏祠的人必然要聽到石先生的故事,領略文化景觀的同時或許又可得到一點關于治學的啟示,石先生的故事也為武氏祠增添了一段佳話、一道新的人文景觀。(本文作者系北京畫院研究員。本文系作者以見聞為原型的虛構,意在呈現藝術領域中基層從事者的心境與狀態,文中石清虛、柳成蔭系化名)
(責編 李向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