鄂西南土家族民歌中的認知隱喻分析

土家族是中國的一個重要少數民族，鄂西南地區是土家族的主要聚居地之一。鄂西南土家族民歌作為鄂西南土家族文化的重要組成部分，承載著鄂西南土家族人民的情感、思想和價值觀。學者們從文學、音樂、發展、變遷等多角度對鄂西南土家族民歌進行研究，對其已經有了較全面的認知和了解。然而，鄂西南土家族民歌作為已傳承千余年的土家文化，還具有鮮明的語言特色，獨特又普遍存在的認知隱喻現象便是其鮮明的語言特色的一大表現。通過對民歌歌詞中普遍存在的認知隱喻現象進行研究，可以更好地認知和了解一個民族的文化內涵和民族特色。因此，本文基于認知語言學家萊考夫（Lakoff）和約翰遜（Johnson）的認知隱喻理論及其對認知隱喻的分類，對鄂西南土家族民歌中的結構隱喻、本體隱喻和方位隱喻進行解讀和分析。

1 認知隱喻理論

隱喻在傳統上一直被視為一種修辭現象，認為它只是語言層面的現象。然而，隨著認知語言學的發展，學者們開始從認知的角度重新思考隱喻。20世紀80年代，美國語言學家萊考夫和約翰遜合著的《我們賴以生存的隱喻》一書出版，隱喻研究正式被納入認知語言學，現代隱喻認知理論正式形成[1]。

萊考夫和約翰遜認為，隱喻不僅存在于語言中，還存在于思維中[2]。人類的思維和認知方式都是通過隱喻來實現的。我們的思想和行為所依據的概念系統本身就是以隱喻為基礎，即“概念隱喻”。在概念隱喻中，我們通常使用一個更為具體、熟悉的概念（稱為始源域）來幫助理解一個相對較為抽象、難以理解的概念（稱為目標域）。通過將事物的特征、屬性和關系進行映射，人們可以更好地理解世界和表達自己的想法。

2 鄂西南土家族民歌中的認識隱喻分析

萊考夫和約翰遜將概念隱喻分為結構隱喻、本體隱喻、方位隱喻三類。本文基于此分類對鄂西南土家族民歌中的隱喻進行分析。

2.1 結構隱喻分析

趙艷芳[3]將萊考夫和約翰遜的結構隱喻的概念概括為：“所謂結構隱喻，是指以一種概念的結構來構造另一種概念，使兩種概念相疊加，將談論一種概念的各方面的詞語用于談論另一概念，于是就產生了一詞多用現象。”也就是說，將原本用于形容某一簡單具體概念的詞匯語言用來解釋另一復雜抽象的概念，如“觀念是植物”就是一種結構隱喻[4]。結構隱喻是以我們經驗中的系統性關聯為基礎的。鄂西南土家族民歌歌詞中有很多類似的結構隱喻。

（1）土家風俗好有味，你醉我醉大家醉。（《女兒會》）

土家女兒會被譽為東方情人節，又稱土家情人節，是一種獨特而新奇的節俗文化，傳統古樸而又熱鬧喜慶。在這句歌詞中，“土家風俗好有味”中的結構隱喻，將“土家風俗”比作一種具有獨特味道的事物或美食。“土家風俗”是目標域，而“美食”是始源域。結構隱喻常用來強調一種特質或特征，并使之更有表現力和生動性，讓讀者更容易理解和感知作者的意圖。該句歌詞中通過結構隱喻，強調了土家風俗的獨特魅力。土家女兒會具有民族風情，饒有樂趣，因而“你醉我醉大家醉”。歌詞抒發了對女兒會的喜愛之情。

（2）天地硬像兩扇磨，人生在世慢慢磨。（《人生在世慢慢磨》）

該句歌詞中，將天地比作兩扇磨，人生比喻成在這磨盤下磨礪。“人生在世慢慢磨”構成了一個結構隱喻。“物質被磨”為始源域，“人生”為目標域。這個隱喻暗示了生活中的種種困難和挫折就像兩扇磨一樣在摩擦我們。人生的經歷和歷練就是慢慢磨礪出來的，人只有經歷挫折和困難才能變得更加堅強和成熟。

2.2 本體隱喻分析

本體隱喻是指將抽象和模糊的思想、情感、心理活動、事件、狀態等無形的概念看作是具體的、有形的實體，甚至是人體本身[5]。

本體隱喻分為實體或物質隱喻、容器隱喻和擬人隱喻。鄂西南土家族民歌歌詞中出現了大量的本體隱喻。

2.2.1 實體或物質隱喻

實體或物質隱喻指的是把經驗視作實體或物質，通過后者來理解前者就可對經驗作出相應的物質性描寫，如指稱、范疇化、量化、分類等，通過這種途徑還可以對其進行推理。在實體或物質隱喻中，抽象的概念被賦予了具體的形象，使其更易于被讀者理解和感知。

（1）女人頭戴一支花，滿臉春風走人家。（《山里的女人喊太陽》）

“滿臉春風走人家”這個句子構成了一個實體隱喻。在這句話中，“滿臉春風”并非指真實的春風吹在臉上，而是通過隱喻的方式描繪一個人的神態或態度。“春風”象征著溫暖和愉悅，通常表示一個人面帶微笑、心情愉快。在歌詞中，“滿臉春風”意味著人的臉上洋溢著喜悅和幸福之情，展現出一種愉悅和開朗的狀態。“走人家”是鄂西南土家族方言，意思是“走親戚”。這句話把“滿臉春風”這一狀態直接與“走人家”這一動作聯系在一起，暗示了山里的土家姑娘面帶微笑，心情愉悅地走進某個家庭或家里的意象。歌詞通過隱喻性的描述，增加了描述的表現力和生動性，表現了山里的土家姑娘“走人家”時輕松、愉快的心情。

（2）甩個巖頭試深淺，唱個歌兒掏姐心。（《唱個歌兒掏姐心》）

以歌探情是鄂西南土家族的古老風俗。鄂西南山區山清水碧，隔河相望，峰嶺遙對，以歌傳情，相愛的男女得到心靈感應。微妙的感情交流融混著親切的民族意趣。“唱個歌兒掏姐心”運用了實體隱喻，將心比喻為一個實際的物體，暗示通過歌聲可以打動姐姐的內心，表達真誠和情感。

2.2.2 容器隱喻

在本體隱喻中，最典型的是容器隱喻：將視野、行為、情緒等抽象概念視為容器，并賦予其邊界屬性，通過諸如“進”“出”“里”“外”等詞語，使這些抽象概念具有容器化的特征。

（1）大山里的土家娃呀，山歌里長呀神話里耍，勤勞勇敢又聽話。（《大山里的土家娃》）

在該句歌詞中，“山歌里長”和“神話里耍”都是容器隱喻。在“山歌里長”中，“山歌”被比喻為一個容器，用來承載或展現鄉土風情、民間情感等內容。山歌是一種特定的歌曲形式，山歌中蘊含著豐富的鄉土風情、民間文化和情感，就像容器里盛放著豐富的液體或物質一樣。這個隱喻表現了山歌作為一種文化形式所具有的承載和傳遞的功能和價值。而在“神話里耍”中，“神話”被比喻為另一個容器，用來包含或表現神秘、傳奇的內容。

這樣的容器隱喻將山歌和神話比喻為兩個承載文化、歷史、情感等內容的載體，肯定了土家山里娃在成長過程中受到山歌文化和民族神話的熏陶，具有“勤勞勇敢又聽話”的優秀品質，也表達了對山歌和神話作為傳統文化形式的尊重和熱愛，以及對其所蘊含意義的珍視和重視。

（2）走了一坡（來）又（呀）一坡，歌聲如水涌（呀）心窩。（《走一坡來唱一坡》）

在“歌聲如水涌（呀）心窩”這句歌詞中，心被看成是一個容器，用來接納和裝載美妙的歌聲，暗示人的心靈被歌聲填滿，充滿了溫暖和美好的感覺。土家人邊走山路邊唱歌，歌越唱越多。雖然走了很長的山路，但一路唱山歌使得心里感到十分地快活，所以一點也不覺得勞累。歌詞表達了土家人對山歌的熱愛，也展現了土家人豁達開朗的性格。

2.2.3 擬人隱喻

擬人是一種突出的本體隱喻手法，將人類的特征和行為方式賦予非人類事物，以便更生動地傳情達意。通過賦予非人類事物人的特性和行為，可以使讀者更容易對其產生情感共鳴。

（1）二月百花開，洋芋長起來，胖墩胖墩逗人愛，蔸蔸長得乖。（《洋芋歌》）

這句話運用擬人手法，將洋芋隱喻成一個胖墩胖墩的娃娃，暗示洋芋長勢旺盛，姿態可愛，給人留下深刻的印象。通過將植物與人類特質相比，增添了情感和生動性，讓人不由對洋芋產生喜愛之情。

（2）戀姐花來戀姐花，戀姐就把眼睛眨。人家問我眨么子，我說眼中有沙沙。口不說話眼說話。（《口不說話眼說話》）

這首歌歌詞“口不說話眼說話”中，將眼睛擬人化，賦予眼睛說話的能力，暗示眼神傳遞出情感。在愛情中，有時候言語并不是必要的，因為眼神已經傳達了一切。這種默契的交流源自內心的連接和對彼此深刻的情感。這個擬人隱喻增強了表達的生動性和感染力，讓人更容易理解并感受到歌詞中描繪的情人之間的情感。

2.3 方位隱喻分析

方位隱喻也稱作空間方位隱喻。它是指用“上下”“內外” “前后”“開關”“深淺”“中心－邊緣” 等表達空間的概念來組織另外一種概念系統[6]。這些表示空間方位的詞經由相似聯想機制投射到情緒、身體狀況、社會地位等抽象概念上，如“健康是上、患病是下 ”，“高級是上、低級是下 ”，“增長是上、衰落是下 ”等。方位隱喻使描述更加具體形象，不僅在語言表達中起到了美化和增色的作用，更能幫助我們更好地理解抽象概念和復雜問題。這類隱喻與我們的生理構造特點及我們觀察事物的方式（文化觀念）有著密切的關系。方位隱喻也出現在鄂西南土家族民歌歌詞中。例如：

刀子剖開我的肚，情哥在我心里頭。（《情哥在我心里頭》）

在這個例子中，“心里頭”作為空間方位的隱喻，被用來描述情感狀態或情感體驗的深度和重要性。“情哥在我心里頭”這句話通過方位隱喻的手法，將情感與空間方位相結合，表達了土家姑娘對情郎的深情厚誼。通過將情感置于“心里頭”這一位置，強調了情感的深刻和內在性，暗示著這種情感不是膚淺的或表面的，而是深深植根于內心，成為個體情感世界的重要組成部分。

3 結語

隱喻是民歌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鄂西南土家族民歌的隱喻類型豐富多樣，這些隱喻類型不僅豐富了鄂西南土家族民歌的表現形式，也深化了人們對鄂西南土家族文化的理解和認識。它們承載著鄂西南土家族人民的情感和思想，也傳承著鄂西南土家族文化的精髓和智慧。

引用

[1] 于強福，盛睆睆.認知隱喻視角下文化負載詞英譯研究——以《陜博日歷· 2021·大唐花舞》為例[J].北京科技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22，38（4）：412-418.

[2] Lakoff， G. amp; Johnson， M. Metaphors We Live By[M]. Chicago：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 1980.

[3] 趙艷芳.認知語言學概論[M].上海：上海外語教育出版社，2000.

[4] 成芳霞，劉丹.認知語言學視角下《晚熟的人》中的概念隱喻[J].濰坊學院學報，2024， 24（1）：20-24.

[5] 陳文萃，曾燕波.概念隱喻研究綜述[J].衡陽師范學院學報（社會科學），2003，24（4）：118-121.

[6] 束定芳.論隱喻的認知功能[J].外語研究，2001（2）：28-31.

本文系湖北省教育廳人文社科青年項目“鄂西南土家族民歌認知隱喻研究”（21Q004）；湖北省教育廳人文社科重點項目“類型學視角下的土家語研究”（19D065）

作者簡介：方麗華（1982—），女，土家族，湖北恩施人，碩士，講師，就職于湖北大學外國語學院；陳池華（1979—），男，土家族，湖北咸豐人，副教授，博士，就職于湖北民族大學外國語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