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雨燕（組詩）

閑魚網

閑暇之余，常去逛逛閑魚網

我接受與舊物斷舍離

也贊同讓閑置游動起來

一雙封存了遠方的舊旅游鞋

還能打開一派全新的風景

一本被陳腐之氣蛀空的書

或許藏著一次墨香的閱讀

一架老式相機，生銹的快門

蒙塵的鏡頭，能否二次曝光黑白的童年

我淘回一支舊手電筒

用陌生的光束，試探熟稔的黑暗

也曾將一把折損的傘修葺

然后送回他人風雨的旅程

一部朝夕相處的手機

卸去SM卡，轉瞬變得陌生、冰冷

布滿記憶的疤痕，點贊、笑臉、朋友圈

在待價而沽中被備份、清空

我以一元的標的叫賣心愛的鸚鵡

將鳥鳴的空間，騰給狹窄的生存

最終零元成交，試圖用一文不名

收獲買主的愛心無價

對于一個漸漸變舊之人

尚有許多閑置充斥愈發狹窄的時光

閑愁、宿怨、舊痛

尚有許多空間需要老舊的物事填補

夕霞、陳酒、未了情

閑暇之余，逛閑魚

總有些無用的難以割舍

總有些閑置售賣不掉

總有些魂牽夢繞淘換不來……

蚯蚓

蚯蚓是遲緩的，每一次蠕動

都需要調動所有的體節

次第收縮、舒張，像磕一次長頭

童年，我曾經手刃過蚯蚓

看著它們身首異處，慢慢地彌合

然后朝不同的方位繼續磕著長頭

有生之年，能否遇見另外的自己

也曾經目睹一場暴雨過后

在毀垮的畦壟旁

它們瑟縮成一團、抱頭痛哭

被驕陽制成標本

粘在盛夏灼傷的記憶里

被手掌擊暈，被釣鉤刺穿胸膛

隨著一縷晃動的絲線抽搐、掙扎

——柔細的墨膽，飽吮一管泥土

在黑暗與潮濕的環境下

試著刪改枯葉、落花、腐根

一些頹敗的意境，將鹽堿

板結等生澀僵硬的詞語

運化、腐熟，分解提煉感動和能量

——大地微微地震顫

北京雨燕

嵌著月暈的環志

咽下星粒的食團

清唳，銜于唇喙的一枚唱針

滑動烏云的膠片

千年的流逝與蒼茫，折疊成一道黑色閃電

打濕詞、語境和意象

沿南鑼鼓巷、煙袋斜街的鎖道

傾插入的一把密鑰

打開煙雨迷蒙的紫禁城

雍和宮翩出的一篇經文

西什庫教堂晚鐘蕩出的漣漪

白塔寺的風鈴抖摟的梵音

少年矚望里一掠而過的流矢

勘合在榫卯間嚴絲合縫的愛和守護

晨曦中正陽門眨動的烏亮眼神

景山落暉里騰起的煙燼……

摩肩接踵的樓宇在圍追堵截

立交橋提著一團雜亂的繩索

趁著夜晚編織光怪陸離的大網

一只蒼邁的雨燕在墜落

似乎作別天空的最后翔程

踉蹌、掙扎，在墜地的剎那

被一股強大的上升氣流托起

開始滑翔，展翼、翱翥

然后絕然沖向一片無盡的云海

蕩口古鎮聽琴

湖蕩旋動月亮的琴軫

吳儂軟語的風，調試著水流的音準

細膩的指法探進古鎮的幽靜

輕攏慢捻，木質的紋理開始在琴殼上漾動

不經意間彈出粉墻、黛瓦

河埠斑駁、古橋依稀

藏于弦槽的一腔煙雨，順著指尖迷蒙

——欸乃聲聲，烏篷船領著沿岸的燈火

漸行漸遠，紉進銀河星光的橋拱

彈出一把油紙傘，一位佳人的影廓

然后從經典的回眸里，小心翼翼

摘下三枝江南的笑容

——搖指、大跳，忽焉嘉樹紛缊

扶桑佩蘭競放，猿鶴九鳳交鳴

——抹挑勾剔，一個變徵的彈擊

敲痛了社稷的軟肋

一聲顫音如泣，摸到孝義的凝重

時間戛然，木質的蕩紋漸次冷卻、凝固

一把琴，緩緩收回一段水做的往事

熄滅了指尖上的濤聲……

西漢鎏金銅蠶

——尾羽微翹、項頸、胸廓仰起

嘔出絲圈或咀嚼柔桑

來自詩經或樂府

曾經逐水而居、采擷陌上桑

在一個倉庚鳴啼的春日

靜臥于羅敷家的蠶坊

歷經卵蟻、蛻嬗、大眠

上古的織娘，從身體里掏出清風與月光

織纴音律、詩歌、羅衾、嫁裳

用五十天的生命辰候

絲縷束綁，把自己織進繭殼

潔白晶亮，世襲罔替的牢房

用五千年的輪回，羽化重生

織纴一條絲帛大道，唇齒相依的社稷

晝夜懷絲的稼桑

一只古蠶，紅銅熔鑄、再塑金身

一束高光打來，震古爍今

令人聯想到佛與菩薩……

編鐘

輕攏慢捻，從容、儒雅

博槌在宮、商、角、羽、徵的樂符間律動

一博一博，叩擊一個盛朝龐大的休眠

虬盤的根樁從律令的桎梏里掙脫出來

頃刻間嘉樹紛缊，山瀑響徹幽谷

扶桑與佩蘭競放，猿鶴和九鳳交鳴……

聽聞這磬石般的音籟緣自青銅的脈礦

須經歷浮選、熔融和提純，鑄鐘造范

瀝去砷、銻和硫的雜音，剔槽、透空

從軀腔里摳掉啁哳、悶窒和喑啞

一些淤堵的熔渣，然后交于時間磨銼

讓生澀的聲韻漸次變得溫潤、悠揚、清麗

頓擊悶擊彈擊，博槌開始快速揮動

樂師漸次凝重，略帶憂憤，仿若去國懷鄉之人

扦刷掃擊，一個變徵之聲，敲疼社稷的軟肋

凝絕。風乍起，吹動飄飄衣袂、散亂髻發……

在首都博物館“淮上春秋”展示廳

“春江花月夜”“楚殤”，接續是“東方紅”

時光搬運音程，只相隔一個顫槌的搖擊

鼓浪嶼鋼琴博物館

繃緊的絲弦松弛下來

仿若堤岸松開涌動的波浪

未盡的濤聲被大海緩緩收回

——一場盛大的謝幕

皇冠鎏金琴、呂特納琴、海那斯琴……

七十架名琴，取出過太多的情愫

如今他們用于陳列、展覽或典藏

那些經典的樂章，洇進木質的紋理

似有弦外之音撩撥失聰的回憶

擊弦機里蟄伏的秋日私語

追憶一場夢中的婚禮

弦音板上銹住月光，一粒音符

自槌錘跌落，砸在腳踏之上

似有磨舊的指法在晝夜的黑白鍵間

輪指、大跳，辨識老邁的愛麗絲和阿狄麗娜

在鼓浪嶼，把菽莊花園比作一座音樂廳

聽濤軒就是一架面朝大海的古琴

只有時間在日光巖上落座

只有海風拾級而上，濺起鷗鳥的琶音

只有滄浪之水甩動激越的長發

掙扎著在礁石上抬起破碎的臉頰

喊出愛、命運和悲愴……

雕虎

一只虓虎，昂首、曳尾

在刀尖上糾糾踽行

冰涼的刃口，舔舐溪谷、森林的寂靜

蘸著風……

有些雕藝是無形的——

曳尾下懸墜的風暴

流沙走石的斗篷

闊口、鋼牙里

一聲嚴絲合縫的吟嘯

以及，喑啞的山瀑

驚悚的眼神，戰栗的翅膀……

特約編輯 驀 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