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城于我

小城在滔滔沁水河畔，它的標準姓名，叫潤城鎮，這是一座綿延二十幾個村落的古鎮，有著上千年的古久文化。千年的痕跡印刻在小城的每一塊磚墻瓦縫間，身處其中之人，也許不會人人都去探究其歷史，卻人人身上都熏染著歷史的氣息。

十五六歲的年紀，小巧的錄音機開始流行，作為某個職業學院的學生，那富足的閑暇，便用來收集各個年代的流行歌曲，用五顏六色的彩筆將斥巨資所買的歌詞本裝點得絢爛多姿，然后用自認為娟秀的字體抄下一句句撥動心弦的歌詞。“小城故事多，充滿喜和樂……”這樣的歌詞，作為一個準“小城”人，怎能不為之心動。就算鄧麗君所唱大約一定不是這個北國小鎮，卻也不妨礙我這個“小城”人固執地對號入座。所以我用一個下午的時間，一遍又一遍循環播放了這首歌，在鄧麗君動聽的嗓音里創造出我歌詞本里屬于“小城故事”的那一頁，然后心滿意足地欣賞。許多年過去，在一個夏日的午后，我又想起了這首歌，于是打開抖音，搜索到這首歌，在無盡的循環中，回憶著我的“小城故事”。

故事里，有王村大樓底的小學校園，孩童時期的所有調皮皆在這里，扯前排同學精心梳好的辮子，與要好的玩伴打滾摔跤，或者，我們一起閉著眼睛，被一個同學領著滿校園轉圈圈，在那樣的年紀都顯得分外有趣；王村、潤城、下伏的戲臺，那是我們出了五年風頭的地方，在每一個屬于兒童的節日，我們總要盛裝打扮，在小鎮各個村落的各個舞臺上大放異彩，然后在表演結束后得到豐厚的犒賞。如今的我依然記得那曲《掀起你的蓋頭來》，白色襯衣加上深藍色坎肩，便是我們仿制的新疆服飾，帽子是家長們憑想象而制的，全是用紙盒子打底，然后再想盡辦法裝飾。那個年代，沒有抖音短視頻，沒有琳瑯滿目的素材，更沒有詳細的制作教程，但是靈巧的媽媽們做到了。那頂媽媽用紅色紗巾頭紗、黑色毛線編成的密密麻麻的小辮，以及當時5塊錢一串的假珍珠項鏈制作而成的新疆帽子，在那個年代真的美呆了。只可惜，年少的我不懂珍惜，就算此刻的我萬分想念，那頂帽子也不復存在了。

故事里，有兩碗想來便會垂涎三尺的潤城豬臟。當我終于長到腿長的可以攜朋伴友到小城村里的年紀，再不必非得等父母有空，我便時常奔赴小城，打打牙祭。無需什么摩托、電瓶，就是這兩條腿吧，沿途的趣味全在這兩條腿里。少年是無懼陽光的，夏日的午后，當大人都在聲聲蟬鳴中入睡，我們便偷偷拉開大門的門栓，躡手躡腳地挪將出去，再從那四方的小門里伸進手來，拉好門栓，用恰到好處的巧勁兒碰住小門，便可溜之大吉了（出遠門自是要報備的，之所以輕聲行動，是怕吵醒熟睡的媽媽，萬一攪了好夢，這場遠行可就泡湯了）。然后，放飛天性的時候正式開始，夏日的沁河水被陽光照得暖洋洋的，王村本村的孩子，對河水深淺還是有把握的，我們沿潛水區淌河到南灣，有時候見到易抓的蝌蚪，便用事先準備好的瓶子隨手抓兩只。然后沿著河對岸的大路稍走一段，便可穿后灘村到達小城了。出了后灘村，砥洎城就近在咫尺，我們總要進去晃兩圈，那時候沒有門票，那神奇的坩堝城墻任你撫摸攀登，只是，年少之時，誰也不去探究它罷了！

待到精疲力盡，肚子里的饞蟲開始反抗，我們才到三門街上，尋摸心心念念的豬臟，三門街上好吃的豬臟有兩家，半坡上一家，正街上一家，兩家味道都很好，只是，半坡上是細細的糧食粉條，而正街上的，是寬寬的紅薯粉條，很早就是。跟媽媽來時，我會糾結，不知該吃哪一家，因為兩種我都愛，但媽媽絕不會讓我倆都吃，當我終于可以自己做主，便再沒做過選擇，而是“都要”，相跟的小伙伴們相互拼碗，一人半碗，我們便魚和熊掌皆得了。

故事里，還有何莊的一個小院，那里有懂醫術的二姨，總在每個暑假等待著我這個調皮鬼的到來。通往何莊的路好像永遠那樣的陡且窄，讓媽媽無論如何都不放心爸爸騎摩托車的水平而堅持步行送我，同行的，還有我的弟弟和小姨家的姐妹，我們一路上說笑、打鬧，口渴時，便摘路邊繁盛的野果，然后在自己的衣服上來回一蹭，便入了腹。反正二姨是醫生，有什么問題，見了她就不是問題了。何莊地勢高，是夏日避暑的神仙去處，二姨家有摘不盡的瓜果，任我們揮霍。黃瓜、西紅柿、青椒、茄子、豆角……應有盡有，菜園子里的快樂，便也源源不斷。二姨家的哥哥時常領著我們在菜園子里一待就是一下午，渴了就吃黃瓜西紅柿，待回去時，一張張小臉總紅的綠的滿是，二姨每次都哭笑不得地幫我們挨個收拾。就是偶爾吃壞了肚子，也是不怕的，二姨家里，有我見過的沒見過的數不清的靈丹妙藥，總能把我們吃好。

15歲以后，我在小城的日子越來越少，小城的人和事，于我也逐漸陌生，我的“小城故事”也好像戛然而止。從小長大的玩伴兒漸行漸遠，村里偶遇的人里，能認出的面孔越來越少。歸家的日子，只剩下了追劇與等待，用追劇消磨時光，等待與熟悉的同伴相聚。我的世界，似乎一直都在外面，我的未來，好像一直與小城無關，青春年少時的精彩，居然是對他鄉的憧憬。

命運的齒輪從不以個人意愿改變它運轉的軌跡，盡管小城從不屬于我，但自打出生起，我便屬于小城。外面的世界也許令我歡喜，卻從未能予我想要的歸屬感。曾經的經歷是漂泊，是兜轉，亦是鋪墊。然后，屬于我的命運軌跡，將我帶回了小城。我又可以肆無忌憚地去吃三門街的豬臟，那里多了很多說普通話的人，他們慕名而來，原來我們的豬臟，早已馳名四方；砥洎城里的文化，也逐漸被更多的人知曉，它成了迎接八方來客的旅游盛地。然而那個承載著我無數快樂的何莊小院消失了，二姨，也終于消失在我們的世界，那里再也沒有一扇大門可以為迎接我的到來而打開。也許，這就是遺憾吧？是我們曾經以為精彩的未知里，時常出現的遺憾吧。

當太多的明天變成了今天，那些以為的精彩沒有出現，我們卻不得不一次又一次面對失敗，面對打擊，面對別離，面對失去……未知便不再如想象中美好，那些曾經拉滿的期待值開始直線下降，我們對于未來的要求也一降再降：平安就好，如常就好。在每一個思緒放空的時刻，我總想起曾經的小城。

如今的我，又離開小城了，生活在離它不遠的地方。當思念滿溢，我便回去，看看翻新的三門街，嘗嘗依舊經典的豬臟，逛逛新修的公園，念念曾經的老朋友。然而，我再也見不到那個會在假期偷溜出去瘋玩的姑娘，那個會在山上爬高上低，把自己弄得滿身荊棘的姑娘。那個沒心沒肺的姑娘，她像是何莊的小路，消失在90年代小城某個村落的土路里，不復存在。

我長大了，小城亦是。我披上了新的外衣，有了一定的年歲，小城亦是。我懷念曾經的小城，也為它如今的發展驕傲。就像我會回憶曾經的純真，卻不會排斥如今的成熟，那是成長的印記，同樣值得驕傲。

于我而言，小城是家。

選自《陽城文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