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劉稚一走進人民文學出版社(以下簡稱“人文社”)策劃部的辦公室,便被策劃部的同事追著問了一連串工作安排,“下個月書展上重點宣傳您責編的哪幾本書?”“新書發布活動的場地敲定了,一會找您碰一下流程”……作為一名“大滿貫”編輯,人文社重要的宣傳節點皆少不了劉稚責編的作品亮相。
“大滿貫”編輯絕非虛名,在中國長篇小說原創領域深耕31年,劉稚責編的作品曾獲得“五個一工程”獎、中華優秀出版物獎、魯迅文學獎、中國出版政府獎,三次獲茅盾文學獎,兩次獲“中國好書”獎……幾乎包攬了所有出版業國家級獎項,同時“雙效”顯著,十多種圖書發行量超十萬冊乃至近百萬冊。劉稚與馬識途、黃永玉、陳忠實、馬未都、殘雪、鄧一光、楊爭光、王朔、嚴歌苓、王躍文、格非、李洱、艾偉、東西、李修文、蘭曉龍、慶山(安妮寶貝)等老中青幾代重量級作家結緣,陪伴甚至參與了多位當代文學作家的創作成長之路,為當代文學的積淀與傳承做出了獨屬于編輯的貢獻。因數十年如一日在當代文學領域的精耕細作,劉稚也獲得了多項個人榮譽——2019中國出版協會中國編輯學會·年度“文學好編輯”,2019中國出版協會“年度中國十大出版人物”,2014及2023“書業年度致敬·年度編輯”,2024年5月被授予中央和國家機關“五一勞動獎章”……
然而,與耀眼的成績形成鮮明對比的是,劉稚為人極其低調且不善言辭。在應邀接受采訪的過程中,劉稚直言“特別不喜歡寫跟自己有關的文字、講跟自己有關的故事”,覺得“羞愧難當”。或許30余年的編輯生涯早已讓她習慣于隱藏在文字后面。可一旦談起當代文學,談起她責編的作品和相熟的作家,劉稚便滔滔不絕,“我真的好愛他們”。
稚,真心也
天下父母大多望子成龍,盼望孩子擁有八面玲瓏心,練達老成,以盡早在社會中有一番作為。劉稚的父親卻為她獨取一“稚”字,既是父親名字“維”與母親名字“和”的結合,也取稚嫩、稚拙、永葆童心之意。恰如李贄《童心說》所論:“夫童心者,真心也。”
劉稚果真人如其名,年屆花甲卻“稚”氣未脫,一雙鮮亮的眼睛干凈澄澈,湘潭鄉音在快言快語中不經意飄出來,待人赤誠,率直本真盡顯。或許正是因為這份在成人世界難得的率真,從不刻意求取的劉稚與諸多作家結下深厚的友誼,這份情誼如君子之交,淡而久遠,隱含其間的是作者與編輯間心照不宣的信任和無須多言的默契。
“作為一名文學編輯,尤其是主攻長篇小說的文學編輯,一定要充分認識、理解并相信你的作家。編輯不是低人一等地為作家‘服務’,編輯與作家是平等的關系,支持、陪伴非常重要,也有適時中肯的建議。更重要的是,必須耐得住寂寞。”劉稚常常這樣跟年輕編輯交流心得。
一部長篇小說呈現在讀者手中是洋洋灑灑幾百頁紙,卻濃縮了寫作者短則一兩年、長則數十年的心血。在創作過程中,寫作者是孤獨的、掙扎的,充滿了自我懷疑的。其間的磕絆和曲折,恐怕只有真正陪伴作家一路創作的編輯才懂得。然而,在這個快節奏、重效益的時代,并非所有編輯都甘愿或有條件陪伴作者一起苦熬,但劉稚愿意等,人文社也有條件讓她等。對好稿子的渴望刻在劉稚的骨子里,她不在意自己一年能策劃多少本暢銷書,唯獨珍惜一位位優秀作家和一部部好稿子。在她看來,不能讓優秀作家埋沒,不能讓好稿子雪藏,是一位當代文學編輯理應具備的素質。
在與諸多作家的交往中,劉稚與李洱的編著往來實屬一種“無言的投契”。當時的編輯室主任高賢均不斷提醒和鼓勵編輯們:把目光投向更年輕的作家。于是劉稚關注到已在文學雜志發表過部分中短篇小說的李洱。只是劉稚沒想到向李洱約稿竟能如此順利——彼時李洱正在創作自己的長篇處女作,并且很快,在一年多后就交稿了。這部作品就是《花腔》。劉稚至今仍記得自己讀第一手稿子時那種“驚艷”的感覺。可以說,《花腔》的出版一舉奠定了作家李洱的聲名,后來這部作品入圍了第6屆茅盾文學獎。
《花腔》出版后,李洱告訴劉稚自己接下來還想寫一部長篇小說,要把多年對知識分子的關注與思考寫出來,將是一個總結性的文本,是一本完成后他自己可以從此終結這個題材的作品。劉稚聽完很激動,她完全相信李洱是可以把握這個題材并有能力實現自己野心的。但是,沒有想到的是,這一等,等了16年之久。
《花腔》出版的時候李洱36歲,正是黃金年齡,但也是生活壓力最大的時期。他的夫人北上求學,畢業后進入北京某大學任教,夫妻二人開始了多年兩地分居的生活。好幾年,李洱在鄭州、北京兩地奔波。劉稚對他的狀況深感憂慮,曾希望北京作協能調他入京。最終李洱調入了中國現代文學館研究室。剛剛穩定下來,他的母親突患重病,作為長子的李洱開始了漫長的求醫問藥之路。有一次劉稚幫他聯系到北京某醫院的主治醫師。那天,李洱帶著三個弟弟(其中一位是醫生)拿著母親輾轉幾大城市求醫的厚厚的診斷報告,絕望中懷著渺茫的希望求診北京資深大夫的情形,劉稚至今想來都感到心酸。在此期間,遵從母親的愿望,李洱夫婦要了孩子。此后,其母病逝、孩子入托上學種種酸甜苦辣,皆是進入中年的李洱艱苦備嘗的人生要義。
如此經年,“李洱在寫新長篇”,已經成了江湖上的傳說。劉稚深知他此次寫作的難度之大:中國及世界近四十年風云變幻,知識分子完全被卷入經濟大潮當中,如何讓一部小說既極其具象又高度抽象,如何鮮活地體現出現實與心靈的脈動,沒有高超的藝術表現力是很難做到的。“優秀的作家才會為自己的創作設置難度,李洱是真正有文學追求的作家。”劉稚說。
隨著時間的流逝,劉稚分明感受到李洱的緊張、焦慮以及興奮。她知道他的創作到了要緊關頭。這十來年他已停止了中短篇寫作,全力以赴寫這一部長篇。他的電腦中已成稿200多萬字,2016年他摘出其中兩三萬字的片段,以《從何說起呢》為名,發表在一個不起眼的雜志上,只因他已久不發表作品了,想“試試感覺”。這一段描寫的是主人公應物兄車禍以后,他的朋友們到醫院探望他時對他種種蓋棺論定的議論和心理活動。后來這一段文字以及200多萬字當中的大部分文字并沒有進入《應物兄》的終稿,“被一鍵刪除了”。這部用全部心力創作的稿子進入最后階段,一定有很多難以取舍之處,甚至牽一發而動全身,改寫刪削、重新結構、人物調整都是必然的和艱難的。由于眾多出版社約稿如潮,也給李洱帶來了壓力,一段時間,他甚至不接劉稚的電話,也不回她的短信。于是劉稚不得不進入催稿狀態,覺得只有盡快完稿才能“終結”這個壓力,雖然她不介意等待更久。
2018年下半年,李洱完稿,作品被命名為《應物兄》。這部文學界期待已久的作品果然不負眾望。次年,《應物兄》榮獲第10屆茅盾文學獎。李洱說:“我也把它獻給母親。13年過去了。我想,我盡力了。”
劉稚與作家東西的緣分則正好相反,并不如此順暢。早在20世紀90年代末,劉稚便向東西發出了長篇小說邀約,然而雙方并沒有給出十分肯定的允諾。此后多年里,劉稚通過電話了解東西的創作情況。然而2005年他在人文社出版的長篇小說《后悔錄》,稿子卻沒有交給劉稚。這部作品里面有一種比較罕見的哲學性思維,劉稚向東西表達了對這部作品的喜愛,并跟他約了在《文藝報》上發表創作談。直到2019年,劉稚陪同李洱去南寧參加《應物兄》的讀者見面會,再次跟東西見面,重提約稿舊事,20年間斷斷續續的聯系都勾連起來了。正好!東西此時正在創作一部長篇小說,這之后他不斷報告寫作進度,劉稚感受到他在創作中的信心和激情,相信并期待著這部新作。次年底《回響》交稿,最后一章的標題叫“疚愛”,是東西自己創造的諸多心理學名詞之一,東西順便把這個詞贈予劉稚,表達他的歉疚。
經歷如此種種,劉稚深刻體會到,編輯工作有時候是一種守候,有些事、有些人值得相信,那些作家和作品也值得編輯等待。
對于文學如何反映現實的永恒性話題,當下有一種流行說法:“生活比小說更精彩。”說明現在的文學創作有不盡如人意的地方。“人類文明發展到今天這個價值觀多元的時代,文學的藝術表現怎樣做到高于生活,這其實特別難。”劉稚說,“一個有才華的作家,寫一部以歷史為背景的作品或許不算難,有諸多歷史資料可以參考,但寫一部真正具有現實關切性的作品卻很難,作家需要一雙慧眼,具有突破和駕馭現實的能力。”看了《回響》的稿子,劉稚覺得她等到了一部好作品。“東西用密集的細節描寫觸及了現代生活中的很多痛和癢,將當代人的精神狀態挖掘得很深,同時還有極佳的分寸感。”“此外,這部作品中包含了對當代人非常關切的愛、信任諸問題的探究,具有形而上的哲學性思考,可以說,《回響》為現實主義文學的突破提供了很好的借鑒。”《回響》出版后獲得了茅盾文學獎,這也是劉稚責編的第三部榮獲茅盾文學獎的作品。
文學編輯的“天分”
對于劉稚進入文學編輯大門至關重要的一位“貴人”,是被陳忠實評價為“文學圣徒”的編輯出版家、人文社原副總編輯高賢均先生。1993年,劉稚從北師大中文系碩士畢業,為了離當代文學創作的第一現場更近一些,她沒有遵從導師建議走文學研究之路,而是入職人文社成為一名編輯。高賢均時任當代文學第一編輯室主任。
劉稚記得,高賢均胃不好,每天中午他會自己煮碗面條,邊吃飯邊跟同事們聊文學、音樂和各種掌故。高賢均文學素養極高,對作品的判斷力極準。有一位同事曾經評價他“不怒而威”,說明他在出版社的威望之高。他對文學的熱愛和執著、他的氣質人品贏得了同事們的廣泛尊敬。高賢均總是說,人文社當代文學第一編輯室的任務就是出版中國最好的原創長篇小說。所以,“最好”“原創”“長篇”幾個詞便印在劉稚的潛意識里,成為她編輯職業的方向。
當時出版社的碩士研究生還相對較少,高賢均告訴劉稚無須去校對科鍛煉,可以直接做編輯工作。而編校質量取決于一個編輯的基本功訓練和經驗積累,這讓她感到戰戰兢兢,“當時我沒有受過編輯培訓,沒有任何作家資源,高賢均主任卻給予我最大的包容和成長的空間”。
高賢均支持劉稚最早編輯出版的一本書,其內容至今令她印象深刻,“一座三線工廠遭遇洪水,人性的惡也隨之暴露,書中有一些性描寫,但是我被打動的一點是作品描寫了上世紀特殊年代對人性的極端壓抑”。這部作品其實有一點爭議,但高賢均依然支持劉稚出版。其后,高賢均還支持劉稚出版了一部電視連續劇的37集劇本《大明宮詞》,人文社此前還沒有出版過此類作品。最終這部作品也成為一部暢銷書。如此般前輩的支持和鼓勵,在劉稚的職業生涯中極為重要和珍貴。
不能否認,做文學編輯是需要天分的。對于劉稚而言,是父母親最早在她心中培植下了文學的種子。
劉稚的父親高中參軍,隨四野一路南下參加了解放海南島戰役;母親13歲入伍,后成為駐武漢某部隊醫院的醫生。20世紀60年代,劉稚出生不到一年,因父親身體原因,父母退伍轉業到湖南湘潭的一個醫院工作。“我的父母年輕時在部隊接受訓練和教育,那個時代人們追求‘做一個高尚的人,一個純粹的人,一個有道德的人,一個脫離了低級趣味的人,一個有益于人民的人’,在我看來,我的父母就是在努力成為這樣的人。”
父親愛買書;母親從小學習好,作文總被老師表揚。家里書多,劉稚小學時就看《lt;紅樓夢gt;研究叢刊》《悲慘世界》,碰到不認識的字就跳過去。時逢改革開放,父親買了重新出版的《莎士比亞全集》等世界文學名著,訂購了《世界美術》《外國戲劇》等多種刊物,劉稚就在囫圇吞棗和東翻西看中獲得了對文學和藝術的初步感知。
母親對劉稚的影響內化在基因里。“我媽媽是一位極其羞怯的人,一公開發言就臉紅,后來我意識到,在這點上我跟我媽媽完全一樣。”在劉稚的印象中,作為醫生的母親擁有一種奉獻型人格,下班時間還在操心病人的狀況,從來鮮少自我表達。這種性格“遺傳”給劉稚,卻對她的編輯職業帶來不小困擾。對于自己責編的作品,劉稚常常感到不好意思宣傳。“就好像這部作品是我自己的孩子,明明我那么喜歡卻不好意思夸耀。我不確定別人會喜歡嗎,專家會喜歡嗎、讀者會喜歡嗎。我很忐忑。”這種別扭的心態困擾了劉稚很多年,直到近幾年營銷工作的重要性越發凸顯,劉稚不得不努力突破了自己這一短板。
不過,對文學的感知力和判斷力才是劉稚的殺手锏。一定程度上,劉稚像是一位善識“千里馬”的伯樂,好幾位知名作家的長篇處女作經劉稚之手刊布于世;不少作家在劉稚的鼓勵下勤耕不輟,不斷寫出超越之作,持續獲得文學上的影響力。
如李洱一樣,劉稚與王躍文亦相識于微時。20世紀90年代,王躍文還是一名機關工作者,利用業余時間進行文學創作。其時他創作的中短篇小說引起了人們的注意,劉稚通過《湖南文學》的一位編輯轉致長篇邀約,很快,劉稚收到了王躍文的手寫回信,表示自己正在創作長篇處女作。1999年,這部名為《國畫》的作品出版,旋即大賣。《國畫》之后,劉稚梳理了王躍文此前的創作情況,并為他后期創作方向提供了參考,建議他可以在農村生活題材上發力。然而,這個建議沒有立即得到王躍文在創作上的回應。直到2012年,劉稚看到王躍文描寫鄉土人情的中篇小說《漫水》,感到時機似乎成熟了,立即將《漫水》選入人文社《2012中篇小說》,并就此不斷跟王躍文約定同類題材的長篇小說新作。終于,王躍文欣然允諾,簽訂了出版合同。王躍文曾談到“四十歲以后,記憶中鄉村的人與事朝我撲面而來”,他對生活的理解發生了重要的變化。順利簽約之后,王躍文沿著這個寫作方向積累沉淀近十年,重新審視和領悟家鄉充滿靈性的山水風物、含蓄敦厚的情感方式、質樸純真的人情人性、重義輕利的鄉村倫理,從傳統文化中尋求中國人的精神滋養,從民間、從草根尋求中國道德的火種。他將這些感悟與思考化為了最新長篇小說《家山》,也印證了劉稚對于作家創作方向判斷的眼光之毒辣。
楊爭光也是劉稚偏愛的作家。“他早期的作品,《黑風景》《老旦是一棵樹》《棺材鋪》《公羊串門》,都彰顯著鮮明的個人風格,這樣一位作家,我怎么能放過呢?”但是楊爭光在影視創作與策劃方面聲名顯赫,邀約不斷,時間和精力都被影視項目占據了,劉稚仍然堅持跟蹤追問楊爭光的寫作計劃,生怕文學圈失去這位重要作家。好在楊爭光自己也更鐘情于小說寫作,雖不斷旁逸出走,終也不斷將自己“摁在書桌前”回到小說寫作中。楊爭光有一個習慣,每當寫作猶豫時,他會給兩個編輯朋友打電話,其中一位就是劉稚。“其實作家有時候需要的只是傾聽和自我確認,我的建議只是其中一條路,看似是對的,但其他路也未必錯,也許更對。”劉稚笑道。近些年世人的生活面臨著種種不易,楊爭光感時憂世,新作《我的歲月靜好》于2022年8月面世,是他對“歲月靜好”意味幽深的注疏。
然而,即便如劉稚這樣的文學編輯,也無法確保自己編輯的每本書都收獲業界和市場的歡迎。尤其當下新書的銷售環境越來越復雜,劉稚常常聽到年輕編輯感到挫敗的嘆息。“其實對于純文學編輯來說,感到挫敗才是常態。”在劉稚責編的作品中,大家能看到的是那些雙效俱佳的作品,事實上,還有更多作品消失在公眾目光之外。“這些作品我也很欣賞,用了同樣的心力去編輯它們,但可能就是缺乏一些時運。”“沒關系,屢敗屢戰!”劉稚這樣安慰自己和同事。她早已懂得,編輯從來都不是一個風光的職業,在暢銷書和大獎光環之下,伴隨其間的是日復一日枯燥的案頭工作和常常事與愿違的無可奈何。“不過,依托人文社雄厚的資源和歷久的傳承,我們已經足夠幸運和幸福了。”
遇到好稿子,人生就充滿意義
在采訪劉稚的這間會議室的墻上,寫著“新中國的文學事業從這里開始”,而在這句話的下方,立著一尊人文社第一任社長兼總編輯馮雪峰的塑像。塑像目光殷切,在“朝內大街166號”這座歷經半個多世紀的建筑中,這雙眼睛見證了幾代編輯薪火相傳,共同踐行著推動新中國文學事業前行的使命。
劉稚1993年入行,算是趕上了文學作為時代主流的那個黃金年代的尾巴。那年,《白鹿原》出版,評論界歡呼,新聞界驚嘆,讀者爭相購閱,一時間洛陽紙貴。劉稚記得,每當陳忠實來到人文社,她和編輯同事都高興地圍上去,親近這位樸素而傳奇的作家。
初版《白鹿原》的責編是劉會軍、高賢均、何啟治。后來劉稚接手陳忠實作品的責編工作,不負出版社交予的職責,繼續擴大作品影響力。2012年,劉稚策劃組織了“《白鹿原》出版20周年紀念”大型宣傳活動,配合同名改編電影的檔期,邀請陳忠實及相關電影、話劇及其他藝術種類改編主創人員參與宣傳,帶動社會各界對《白鹿原》的再次關注,當年作品銷量激增,獲得媒體評選的年度暢銷書獎,并有力地捍衛了專有版權。陳忠實病重后,劉稚陪同前輩編輯一同到西安探望,為陳忠實帶去散發著油墨清香的10卷本《陳忠實文集》。2016年4月29日,陳忠實病逝,作為《白鹿原》的現任責編,劉稚和出版社負責人一起參加了他的追悼會。劉稚看到,陳忠實頭枕1993年版的《白鹿原》永久地沉睡了,而《白鹿原》將長久地留在一代一代讀者心中。還有什么比這更令人寬慰呢?
一部文學作品能不能夠載入史冊,需要經過時間和歷史的檢驗。劉稚覺得,作為出版機構和文學編輯,重要的是加入文學的現場,和作家們一起建立一種繁榮的文學生態和景觀。
2017年的一天,劉稚突然接到馬識途先生的女兒馬萬梅的電話,請她務必前往成都一趟。劉稚不敢耽擱,見面后,102歲的馬老把《夜譚續記》厚厚手稿攤開,字跡清晰,上面都是改動的痕跡,劉稚一時間驚嘆不已。
馬識途與人文社的緣分起于40年前。1982年,時任人文社總編輯的韋君宜向馬識途邀約創作,促成了《夜譚十記》的出版,初版就印了20萬冊。此書出版后韋君宜曾建議馬識途續寫“夜譚文學系列”,馬識途覺得可行。但是馬老公務繁重,后來韋君宜長期患病,沒有人再督促這部書稿的撰寫,寫作計劃便暫時擱置。直到2010年導演姜文把《夜譚十記》中的《盜官記》改編成《讓子彈飛》,又燃起了馬識途的創作激情。再次動筆時,馬識途年逾百歲,這次,責編的重任落在了與馬老早有交情的劉稚身上。其間,馬識途兩度與癌癥抗爭,即便住院,他也要求子女把稿紙帶到醫院繼續寫作。2018年,104歲的馬識途來到北京,與人文社社長臧永清和劉稚見面。馬識途曾對劉稚說:“雖然還有很多遺憾,但總算完成了跟人文社的約定、跟韋君宜的約定。”2020年7月,《夜譚續記》正式出版,扉頁上寫著:“謹以此書獻給曾首創‘夜譚文學系列’并大力推出《夜譚十記》一書的韋君宜先生,以為紀念。”此后,馬識途宣布正式封筆。劉稚有幸成為馬老封筆之作的責編,與他一同完成了一部跨越40年的約定之作。
面對自己的成就,劉稚誠惶誠恐地說:“在人文社70余年的發展中,有太多值得銘記的作家和編輯家。我有幸成為這里的一名小小的編輯,就像時間長河中的一粒石子,在湍急的水流中跌跌撞撞,有幸遇到了好前輩、好作家和好稿子。”
劉稚偶爾會懷念文學的黃金時代。“現在人們的業余生活被娛樂填滿了,文學越來越邊緣化。”劉稚說,“但必須承認,文學對社會、對人生、對人性的表現與思考,的確是一種更高級的精神活動。如今,并非人人都有對這種精神活動的需求,或者說人的高級精神需求并非都得到了充分發掘與滿足。”今天的社會環境與文化風尚,或許會產生新的審美與文學。“我們要在變與不變中確認立場,找到方向。一個時代有一個時代的文學,一代作家有一代作家的編輯。”劉稚感喟道。
投身編輯事業30余年,劉稚沒有感到過倦怠,編輯工作日日都是新的。如今,她還是會為一部好稿子廢寢忘食,放棄休假,一如剛入行時一樣,永遠有尋找下一本好書的渴望。“遇到好稿子,我就覺得人生充滿意義。”
近些年,編輯室的同事大部分是“90后”了,看著他們,劉稚想起剛入職時的自己,她特別理解他們,也特別喜歡聽他們聊天。年輕編輯理解世界的角度常常給她很多啟發,“世界因年輕人而豐富”。劉稚希望自己能夠將她在人文社感受到的良好工作氛圍和認真的工作作風,同樣傳遞給年輕的編輯,給年輕編輯帶來正面積極的影響,一如30多年前,她剛入職時遇到的前輩那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