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3年,曾健從湖南益陽的一所中專畢業,18歲到深圳打工,后又回鄉做警察,經歷考大學、考研;2003年碩士畢業入職法律出版社時,他28歲,正式邁入了出版業的大門。
5年后,曾健轉入北京大學出版社燕大元照圖書事業部,創立了法律界響當當的圖書品牌“麥田書坊”,出版了《批評官員的尺度》《冤案何以發生》《誰來守護公正》等一系列極具社會效應的圖書,從一個加工型的普通編輯蛻變成優秀的法律圖書策劃人。彼時,中文互聯網已進入高速發展階段,內容的制作和傳播方式都在發生改變。在市場化和信息化的浪潮中,曾健站在潮頭,不停地在思考。
2016年,年逾不惑的曾健對出版實驗的構想越發清晰,那顆不安于現狀的心再也按捺不住,他決定從頭開始創業,成立了北京麥讀文化有限責任公司,推出新品牌“麥讀”,專注于法政人文圖書。當埋身書頁的編輯步入創業之旅,理想與情懷應當如何安放?
曾健給出了他的答案。
用力十年,選擇走入出版業
“碩士畢業時,我很清楚我不想做什么。”曾健語速極快地說。2003年,曾健即將走出校園,在這之前的十年,他經歷豐富。中專畢業后南下深圳進廠打工,后回到益陽做了三年警察,考了兩次成人高考才來到北京上學,他喜歡北京,想要留下,又捧起書本考研,用他自己的話說,“唯一能夠拎著自己頭發把你拉出生存軌道的就是讀書”。擇業時,他給自己規劃了三個“志愿”:做出版、做調查記者和做老師。
曾健從小愛讀書,自然也親近書,對能夠做書更是充滿向往。而那時正值紙媒的“黃金時代”,《南方周末》等報刊的重大事件報道頻頻成為社會焦點,“讓無力者有力,讓悲觀者前行”的新聞理想也吸引著他,他做過警察,又學過刑事偵查,做調查記者自然也成為志愿之一。而當他進入法律出版社時,曾健直覺這才是他長期主義職業生涯的開始。
曾健在法律出版社的學術分社做了兩年編輯后,受到社領導的重視,社里成立了研發部,讓他去做負責人。“社長的想法很超前,覺得不能只做現有的東西,還要從長遠看,打破常規,不管是形式上還是內容上,雖然不知道該往哪兒走,但他覺得還是應該讓年輕人去探索。”而曾健思維活絡、敢闖敢拼,于是被選為這一部門的主管。社里沒有給這一部門明確的任務,曾健自己找,他們將研發部當作為社里做輔助決策的調研型研究室,了解市場情況,那時已有開卷數據,他們便根據開卷數據做分析,每月提供一份法律圖書的市場報告附以建議,輔助做選題策劃。
《刑法一本通》和《刑事訴訟法一本通》是當時曾健在研發部做的書,暢銷至今已迭代至第17版。“但歸根結底,這是一個職能部門,而我進入出版行業是因為對書這件事感興趣,還是想磨煉自己做書的專業能力。”在法律出版社待了五年之后,2008年,曾健進入了北京大學出版社旗下的燕大元照圖書事業部,三年以后他創辦了圖書子品牌“麥田書坊”,隨著微信公眾號的發展,“麥田書坊”摸索出一條出版的新路,曾健確立了“公眾化、品牌化、平臺化”的出版理念,一系列打破專業圍墻,傳播法律常識和智識的圖書被出版——《批評官員的尺度》《誰來守護公正》《冤案何以發生》《法律稻草人》《法的門前》《法官能為法治做什么》《你的權利從哪里來》,這些品種當時的平均銷量達到了1.5萬冊,獲得了良好的讀者口碑和社會影響力。曾健一步步實現將法律知識、法治精神、法律文化傳播到公共領域的出版理想。
“我覺得我還算是一個優秀的編輯”
在曾健的履歷上,有三本繞不開的書。第一本便是“麥田書坊”品牌的開山之作——《批評官員的尺度》,一經出版便獲得國家圖書館頒發的“文津圖書獎”,印在封面上的“若批評不自由,則贊美無意義”更成為年度熱句。這本2011年的“年度之書”是曾健在涉及法律和公共議題的圖書中“淘到的金”,更是其以問題為線索,穿針引線編就出的“華裳”。
“《紐約時報》訴沙利文案”是美國歷史上關于言論批評尺度的一個經典判例,而當時的中國社會正普遍關注腐敗官員打壓輿論批評的事件,曾健認為這是一個很好的切入點。安東尼·劉易斯是美國著名的法制記者,得過兩次普利策獎,他以這個案件為核心寫就了這本書,展示了美國司法史上對言論尺度的觀念變遷,為讀者觀察和思考問題提供了新的知識與視角。選題與文本確認之后,曾健選擇了《作為法律史學家的狄更斯》的譯者何帆來進行翻譯,為了這本書,何帆甚至將手中的其他書稿都向后做了延期。封面設計曾健也力圖精益求精,他打破法律類圖書裝幀就應當是黑色典雅的刻板印象,選用了超現實主義畫家P.J. Crook的作品,她的畫作以擁擠的場景為特色,營造出一種熱鬧的氣氛。在這幅被選為封面的畫作中,行人摩肩接踵手持法國《費加羅報》,而《費加羅報》的報頭語恰恰是被曾健選為放在封面上點睛的那句話——“若批評不自由,則贊美無意義”。
當我們再次回顧這本經典好書被出版的過程,不得不提的是編輯對選題和內容的價值判斷,而編輯曾健也給出了他的標準——公共價值、專業價值和用戶價值。“一本書對于公共社會認知某一事物有益是其公共價值;就法律出版而言,法律這一專業有一套自己的知識體系,而對這套知識體系有傳承和創新,則是它的專業價值;一本書走到讀者手里,解決了讀者的問題,滿足了讀者的需求,是它的用戶價值。這三種價值符合任何一種都值得被出版,能夠同時滿足兩條到三條,可能就是一本潛在的暢銷書了。”
第二本繞不開的書是《民法學說與判例研究(重排合訂本)》,這部書也被法學界稱為“天龍八部”,是中國臺灣法學家王澤鑒的經典法學著作。早在20世紀80年代便陸續出版,共計8冊,收錄140余篇論文,主題內容涉及廣泛,運用法學方法,針對重要的裁判,分析檢討其理由構成,并就具體案件發掘闡釋其所蘊含的法律原則,建構其理論體系。后授權中國政法大學出版社獨家出版,引入大陸,1998年《民法學說與判例研究》中文簡體版面世。
2009年王澤鑒教授將版權轉授北京大學出版社,交由曾健所在的燕大元照圖書事業部,并延續了8冊本出版,但銷量平平。曾健原來并不是這套書的責任編輯,但當時他擔任編輯部主任,認為銷售的事情需要從產品來考慮。他研究之后發現,這套書之前是將作者寫作的文章以發表時間為序結集出版的,使得全套圖書的內容分散、不成體系,但書的主要受眾又是研習民法的碩士生、博士生和學者,8冊本既不便于學習閱讀也不便于攜帶翻閱。曾健提出要重排合訂,根據民法的教學體系將文章重新整理歸位,使其在民法的體系序列中可以更好地檢索閱讀,并將8冊合為1部,更便于收藏攜帶。更關鍵的是,合訂之后成本大幅降低,定價198元,比之前的8冊本價格更低,且產品功能性更強,裝幀也更為精致。
2015年8月《民法學說與判例研究(重排合訂本)》第一版首印5000冊,5000冊書上加蓋了王澤鑒教授的印章,麥田書坊公眾號聯合另一個專業的法律實務公眾號線上限時48小時首發,不足2小時便售罄。而在下一批貨要3個月后才能交付的情況下,仍有2000多冊追單。對曾健來說,這是他編輯力的體現,是對于一個已有的素材如何去打造產品的能力。
“我覺得這是一個很驕傲的事情,驕傲的點在于,我覺得我改變了一本書的命運,改變了它的形態和生命周期。”如果沒有重排合訂,這部書可能會越賣越差,但是通過這種方式它的銷量被重新拉動,作品得到了更好地傳播。“那幾年,王老師頻繁被邀請來大陸講座,我后來跟王老師見面時,他也表達了他的感動,之前沒有遇到一個編輯對他的書稿下這么大的心力去做,而且做得這樣好。我覺得作為一個編輯,得到了作者和讀者的尊重和認可。”
在麥田書坊時,曾健還做了一本叫作《世界為何存在?》的科普書,是他履歷上繞不開的第三本書。這部完全由曾健個人偏好選擇的書,以“世界為何存在?”這樣一個古老而長存的問題為起點,美國學者吉姆·赫特化身為一個“存在主義偵探”,走遍世界尋訪各大領域的專家,采訪了牛津大學的哲學家、諾貝爾物理獎得主、法國的佛教徒,甚至美國著名小說家約翰·厄普代克,試圖從不同角度解開宇宙的終極謎團。圖書上市之前,曾健反復考慮后,選定與“羅輯思維”合作銷售這本書,但因問題抽象,閱讀門檻高,羅振宇表示“太難看懂了,可能賣不動”。曾健堅持到羅振宇的辦公室當面講書,只用了5分鐘便說服了老羅。最終,在一個早晨6點的60秒語音中,這本極具創造性的科普書被羅振宇推薦,2小時2萬冊銷售一空,在“羅輯思維”獨家銷售的3個月內,一共售出了8萬冊。
一本抽象而無用的哲學書,營銷5分鐘,銷量8萬冊,任誰都會腎上腺素飆升。至此,無論是策劃還是營銷,曾健都已經證明了自己的專業度,如今已進入天命之年的曾健面對記者十分謙遜地說,“我覺得我還算是一個優秀的編輯”。
以生命之流,步入創業之旅
2016年,曾健從北大社離職,成立了法律圖書品牌“麥讀”。從外界來看,創業無疑是一種冒險,而曾健將之視為自然的推動。“借以生命之流,流到這里,你必然會做出這樣的選擇。當你的推動力不夠而遇到阻力時,可能會停滯在這里成為一灣潭水,但我是要一直往前流的。”而他之所以一往無前,背后強大的推動力不僅在于多年的積累,更在于想要去實現未能在麥田書坊完成的構想。
“我想給這個行業做一點道路性的探索,就是通過一種媒介形式,觸達讀者,直接感受用戶,進而創造內容,完成連接。”曾健將所有的積蓄投入進來,也有資本愿意投資,但被他婉拒。他不想接受投資的原因在于不想失去決策權,也不想有太大的心理負擔,萬一賠錢,難以交代。但從創業初始,曾健作為編輯身上的那種理想主義在向后撤,他開始把出版作為商業看待,理想如果一直靠貼錢為繼是不可持續的。
曾健用了兩年的時間來思考如何解決生存問題。獨立之后,他想走一條有別于出版社的路。“我在出版社工作十幾年,發現兩個比較突出的問題,一是產品的結構性問題,出版社一般都是作者寫了什么書就出什么書,相較于讀者,更重視作者;二是送達用戶的能力問題,出版社把書做出來,發給書店,書店再送達讀者,編輯在辦公室看稿子并不知道這本書以后賣給誰,買的人為什么買這本書,有沒有滿足他們的需求。”他重視新媒體,將之視為能直接與讀者連接的窗口,“對于一個新品牌而言,新媒體時代是巨大的便利。”
創業同樣意味著要承擔更大的責任和壓力。麥讀如今已經擴張至10余人,4個編輯每年約出版15個品種,對曾健而言,創業本身是一個有些“任性”的決定,他抱著冒險的態度闖入一片需要自己從零開始的試驗田。但一旦邁出這一步,他便開始謹慎規劃。盡管團隊依舊是小而輕,但他需要盡力壓縮有風險的那一部分,增強更多的確定性。“創業之后,我之前提的‘品牌化、平臺化和公共化’也有所調整,前兩個不變,但是‘公共化’變成了‘專業化’。”曾健不再將出版重心放在像《批評官員的尺度》這類圖書上,轉而更加重視法律專業圖書。社科書受眾泛化,而麥讀通過公眾號等新媒體吸納的都是垂類的法律人,“公共化的圖書跟麥讀現有的商業結構有一些沖突,我需要根據所能連接的受眾去打造適合他們需求的產品”。他開始追求更精準的觸達,將主要的精力都放在經營這樣一個垂直產銷的出版模式,即通過微信公眾號和社群積累讀者,以線上書店為銷售通道,向對產品感興趣的人群定向發布和銷售產品。“個人喜好的后退,是為了公司整體的商業考量。從實踐看,這個垂直體系很有效,產品垂直、用戶垂直、信息發布垂直、銷售垂直、互動交流垂直,大大拉近了麥讀與讀者之間的距離。”
法律垂類的讀者框限了麥讀出品圖書的上限,但貴在穩定。法律注釋書系列、民法典評注系列、法律實務專題系列和法律學人原創作品系列都是麥讀的亮點產品,這些圖書是給職業法律人提供的體系化、可信賴的知識產品。情懷的那一部分被他小心地隱入商業中去——“麥讀譯叢”,曾健依舊“不指望這部分賺錢,但還是會做”。
“走向上的路 追求正義與智慧”
從編輯走向出版人,曾健一步一個腳印,走得穩健且踏實。驅動他的除了想要完成出版試驗構想的初衷外,還有讀者的反饋。2018年,曾健著手開始做法律人的專屬日歷——麥讀日歷。不少的法律人都是由某部法律電影、劇集或圖書激勵走上法律從業的道路,因此麥讀日歷就是以選取經典臺詞和圖書金句作為每日一句設計的,但隨著后臺讀者走心的留言,曾健開始征集讀者推薦的金句并編選進日歷。“讓無罪者沉冤昭雪,讓有罪者罪當其罰,是每個刑辯律師畢生的追求”,這是一位刑辯律師寫的自勉,其執業以來一直專門做刑事案件,迷茫時常拿這句話激勵自己勇往直前,他希望這句話能放在2024年4月30日,因為這一天是他的生日。曾健采納了,下面英文那一欄他沒有翻譯,而是替換以“Happy Birthday”,這將是獨屬于他們二人的密碼,也是曾健跟讀者隔空對話的樣本。
曾健時常被感動。在這個層面,他依舊如剛入行那般理想主義,他做法律書是為了讓法律從業者能夠用他們的專業能力給社會帶來公平正義,通過扎實的專業知識,解決實際問題,實現法律真理。“讓我們永遠堅持走向上的路,追求正義和智慧——柏拉圖《理想國》”,一位讀者的日歷薦語直擊曾健。創辦麥讀之前,曾健已經想好了品牌名,但那句直擊人心的slogan一直沒有找到,直到因為日歷征集而收獲這句他自己在閱讀中并未發現的話。為了符合slogan的簡潔表達,曾健把這句話縮短為“走向上的路 追求正義與智慧”,作為麥讀的slogan印在圖書扉頁上。這恰恰也是曾健追尋自然流動的結果,“我一直沒有強求有一句標語,沒有就空著,但這一天,讀者把它送到我面前,我知道就是它,這很有意思,很完美”。
對曾健而言,麥讀未來能做的書太多了,他設計了一個框架,根據用戶的需求分層,“以前能觸達到動脈的,我可以升級讓它更翔實,鋪到毛細血管”。這是一個巨大的工程,但曾健依舊能夠做到差異化競爭,總結成功的方法,通過一本本專業圖書支持法律系統的從業人員,為他們造出一座知識庫。從創業開始到現在,曾健說自己可以算是一個優秀的出版人了,但他心里還有一個更高的目標——成為一個出版家。
優秀的出版人和出版家之間差了什么?“更大的格局。”曾健回答道,“如果在我的職業生涯中,能夠將我規劃好的設想全部完成,我說我是一個法律出版家,是不忐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