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書應該被賤賣嗎?
有些人覺得“賤賣”這個詞太有辱斯文了,但這并非危言聳聽。前不久多家出版社相繼發出聲明,拒絕參加某渠道方的6·18大促活動,聲明中更是提到了活動期間被要求接受2折至3折不等的價保政策。在與渠道方交鋒中,長期以來溫和保守的出版機構們這次卻共同發聲,此舉引起了行業內眾多從業者的討論。
無獨有偶,幾天前,上海浦睿文化傳播有限公司(簡稱“浦睿文化”)總經理陳墾給朋友們發了這樣一封信:
《立花》靜悄悄面市,但并不會出現在任何傳統圖書發行渠道。我們希望這個獨一無二的美書成為限量版作品,只通過浦睿的老朋友們帶貨征訂來到達喜歡它的讀者手上。這個特殊的銷售方式意味著:1. 這本書不會做常規網絡電商打折銷售,不再供應所有傳統的互聯網、電商平臺及傳統批發經銷商,永遠是不打折的限量作品。2. 只和浦睿的朋友們直接合作。3. 未來川瀨敏郎日本花道游學團項目也只通過朋友們發布。4. 堅持所有銷售價格都是原價。我們誠意邀請您來加入這個新嘗試。
不勝感激。"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陳墾
浦睿文化
這封信中提及的——停止“向所有傳統的互聯網、電商平臺以及傳統批發經銷商供貨”,并堅持“所有銷售價格都是原價”的策略,結合這本書288元的定價,在當前普遍受困于價格戰的出版市場中,無疑是一股清流。那么,這本《立花》究竟有何過人之處,值得采取如此獨特的銷售策略?這樣的做法又能否帶動起一波浪潮,為市場注入新的活力呢?
實驗品為何是這本《立花》
在采訪陳墾前,《出版人》也就此書的具體情況采訪了該書的責任編輯朱琛瑤。她做這本書的直觀感受是:“除了營銷方式特別外,這本書從內容到裝幀設計上和我之前編輯過的書真的很不一樣。”
從內容上來說,這并不是一本純大眾向的圖書。該書采用圖片配文的形式,180幅花道作品圖,每一幅都附上了作者對于日本美學思想的深層次解讀。作者借花道講述了日本思想中的“古層”到日本傳統“藝能”,再到人物“肖像”、人類最初的信仰等。由花展開,呈現侘寂美學的質樸。無論是花道作品的展示,還是文字陳述,都可以說是作者川瀨敏郎在花道美學上的集大成之作。
但最近幾年,生活美學類圖書的銷量急劇下滑,而花道又是生活美學類中極小、偏冷的類別,如果通過傳統發行渠道,在沒有流量的加持下,很容易被忽視,讓好書蒙塵,難以抵達有效的目標人群。
在裝幀設計上,這本書也做了很大的突破。據責編說,為了保障封面質感、內文圖片和文字的閱讀體驗,《立花》在印刷裝幀上可以說是花了大價錢,為了1:1復刻日式原版的感覺,這本8開的書在紙張的選擇上:套盒采用了540g硯黑,內封是150g萊妮紋,內文是120g 超感紙。在裝訂上也選了和原版一樣的平脊鎖線。
“一般精裝書所用的銅版,一噸價格在6000元左右,我們這次內文印刷用的超感紙,一般是封面用紙,1噸價格在1.5萬元左右。”單從紙張價格來看,其印刷成本相較于一般圖書已然“超標”。
所以,如此內容小眾,高成本、高碼洋的一本書,需要浦睿文化開辟出一條不同于以往的營銷發行道路,可這并不容易。
《立花》不是對抗,反而是一次妥協
現如今的出版機構在渠道上賣書,原有的發貨折扣加上各種促銷活動的返點,最后結算時的數據實在是慘不忍睹。但出版機構還要依靠渠道賣書。在陳墾看來,出現這樣的矛盾實在是一種無奈。
“如今出版行業流量和渠道的主導地位,成為圖書價格戰激烈競爭的直接體現。圖書是唯一的固定價格商品,也是最具文化藝術屬性的內容產品,絕大部分國家都是有明確法規保護價格的。”陳墾說,“然而,在流量決定銷量的產業環境中,很多優質但小眾、嚴肅的內容并不能得到流量的加持。相反由于平臺算法的存在,普通讀者在平臺的推薦機制下,很難看到諸如《立花》之流的小眾圖書,更可能讓此類作品的宣傳推廣陷入雪上加霜的境地。”
畢竟圖書和圖書的內容、定位差異太大了。
《立花》的出版,讓喜歡浦睿的讀者們看到了5年前,甚至10年前的浦睿文化,彼時“劣幣驅逐良幣”的現象還沒有這么嚴重,這家小而美的公司還可以靠著生活美學類的圖書“悠然自得”。
但在如今的市場中,讀者早已被“1元購書”“9.9元特價”的標簽“馴化”,自然而然地認為圖書是一種廉價商品。這時如果將《立花》這樣一本高成本、高碼洋的書出版,讀者是否愿意為此買單,我們仍未可知。
“正因為如此,我們更不希望這樣的好書淪落到雙十一半價、全網最低價那種境況中去。”陳墾直言,“如果按照常規的發行折扣,《立花》這本書根本無從樂觀起來。所以現在采用自己直銷的模式,委托我們之前的老朋友、老客戶幫助我們一起完成這個事情。”
對《立花》這本書來說,直銷模式意味著它可以繞過傳統的中間商,如書店、分銷商等,直接將書籍銷售給讀者。這樣做的好處是不需要支付中間商的折扣和費用,以此降低銷售成本。同時,由于是老朋友和老客戶在幫助銷售,他們可能更了解這本書的價值和受眾,從而更容易找到潛在的讀者群體。
“這確實是不得不采取的嘗試。我們想通過不斷努力,讓真正喜愛這種審美風格的人來收藏它。”
在采訪時,記者問了陳墾一個問題,“對抗渠道,你做好準備了嗎?或者說浦睿做好準備了嗎?”他無奈地搖了搖頭,說:“這個直銷項目對浦睿文化來說是一個嘗試,一個項目的特例也并不意味著我們要對抗什么。相反,我們一直在向一切妥協,而且必然還將妥協下去。”
的確,如果真的準備“硬剛”渠道的話,那么出版機構大可以直接取消在三網的自營店鋪,拒絕給三網的POP店鋪發貨。而以現在的市場形勢來看,還沒有哪一家出版機構有如此的魄力。
對浦睿文化來說,銷量無疑只是一個銷售指標。單從銷量看,直銷模式的數據連三網和大中盤的零頭都不到。從利潤角度來看,陳墾也算了一筆賬:《立花》這本書,僅就印制、設計、版稅、翻譯等直接成本來說,已經遠遠高出一般圖書,還不算人工、物流、倉儲等成本。
以這樣的成本,在傳統電商平臺上銷售利潤微薄,如果再加上活動返點,甚至有可能是虧本買賣。采用直銷的方式只為了謀求部分的利潤空間。
陳墾也說,“做了這么多年出版,我越做越心驚,也沒有什么成就感。但相比可能存在的其他事業路徑的選擇,我依然覺得策劃出好的內容是一件幸福的事情,離美好的文字、創作、思想更近,是活在世上的最好禮物之一。有很多我極其欣賞的出版人、社長、總編輯、編輯,這世上看不過來的好書就是這些同行做出來的。我并不想跟同行們過多討論市場,只是相互勉勵一下”。
維護出版市場的正常秩序,不僅是對行業本身的尊重,更是對像陳墾一樣無數堅守在文字創作與出版一線的出版人,他們那份對優秀文字和作品依然保持的炙熱激情的尊重與保護。
對整個平臺和渠道來說,出版只不過是個小到不能再小的產業。對整個出版市場來說,《立花》也只是一本微不足道的小書。但只要有人發聲,只要有人嘗試,就有希望。怕就怕死水一潭。
“生活本質就是一場大夢,能在醒時清醒做夢,也是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