鋼琴曲響起來的時候

彥雪云每次經(jīng)過，都要強迫自己不去看那架鋼琴。彥雪云的鋼琴彈得很好，有時候在商場、在酒店、在咖啡屋，看見鋼琴，彥雪云就會管不住自己，腿兒款款地過去彈一曲。

這里是醫(yī)院。

彥雪云正在給丈夫按摩，手機在桌子上跳起來，拿過來一看，是兒子打來的。兒子上初二，暑假在家，這幾天只有爺爺給他做飯菜。對于吃，大概他是一百個不樂意。可少了她的監(jiān)管，不知道在家里他會有多開心。彥雪云懶洋洋地劃開接聽鍵，兒子急吼吼的聲音刺進耳里：“媽，快來，爺爺暈倒了！”

丈夫躺在8樓，現(xiàn)在父親也跟著躺到了9樓，兩個病房跑上跑下，跑得彥雪云的腿都軟了。兩個人的病情都不大樂觀，彥雪云感覺自己的天空烏云密布，卻時時要裝成陽光燦爛，逼著自己在丈夫面前笑、安慰，在父親面前安慰、笑。轉(zhuǎn)身的剎那，淚才在眼眶里打轉(zhuǎn)。

兒子的電話又打過來：“媽——”兒子剛一開口，彥雪云就有點惱怒地說：“知道了，我馬上回家！”

轉(zhuǎn)身去了醫(yī)院里的超市，買了一箱方便面，想了想，又提了兩袋火腿腸，急火火地趕到家，把方便面往客廳的沙發(fā)上一扔，彥雪云大吼：“劉曉月，出來！”

兒子的房間門哆嗦了一下，比預(yù)想要快地開了門，探出一顆戴著眼鏡的小腦袋來：“媽——”

“你自己泡方便面吃，媽走了。”

彥雪云粗聲粗氣地把話往兒子身上一扔，立即轉(zhuǎn)身大步往門口走去。

“媽——”兒子依然在身后喊。

“你開水總會燒吧？方便面總會泡吧？”彥雪云扭過頭，對著這顆小腦袋，心里的怒氣突增，說到最后一個字時，音量是平時的三倍，“都這么大了，別這么不懂事！”

“媽——”兒子還是跑了過去，拉住彥雪云的衣角，說：“我去服侍爺爺！”

彥雪云正準備用力撣開兒子的手，聽到兒子這話，遲疑了一下，有些疑惑自己的耳朵了。

“媽，等等我，我跟你一起去醫(yī)院。”兒子說完轉(zhuǎn)身進了自己的房間，很快背著一個包，手里又拎著一個包出來。

“我都準備好了，放心，我把書本作業(yè)本也帶上了。”兒子大人一樣沖到門口，率先拉開門。

這天，兒子陪父親去做檢查，彥雪云不放心，交代丈夫幾句，跟了過去。檢查結(jié)束，路過醫(yī)院里擺放的那架鋼琴時，兒子突然停住，朝彥雪云說：“媽，你陪爺爺一下，我去彈支鋼琴曲。”

第一個音節(jié)響起來的時候，宛如一縷陽光閃過彥雪云的眼睛。

兒子平時不喜彈鋼琴。小時在彥雪云的威壓下，他除了落幾滴眼淚，毫無辦法。稍大一點，彥雪云以為兒子能夠喜歡上鋼琴的，可是彥雪云想錯了，兒子離鋼琴越來越遠。他今天要去彈鋼琴，用他不喜歡彈鋼琴的手去彈鋼琴，彥雪云覺得很奇怪，更奇怪的是，鋼琴聲一響起，她緊繃多日的心突然就一下子松下來。

只是稍聽片刻，彥雪云就明白兒子是在瞎彈琴，是在亂彈琴。大概是自己教他的鋼琴曲他都忘記了，且指法混亂。就跟牙牙學語的嬰兒張口你聽不懂他說什么一樣，彥雪云怎么也聽不出來兒子彈的是哪支鋼琴曲。可是，越來越多的人放慢了他們診療的腳步，有的還回過頭來，看一看坐在琴凳上正彈著琴的她的兒子。

父親的手突然握住了她的手，還朝彥雪云輕輕笑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