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游海埂大壩遇傈僳族樂隊有感
一場雨以調解員的姿態,來了
又匆匆離開,仿佛在催促夜的狐步舞
消停。它只談釋放,不通音律
遠赴他鄉的人心猿意馬
我和眼前這片湖泊,咆哮的咆哮
低吟的低吟,為那些先前的造訪者
如今在我們生命中杳無音訊
而哽咽,各執一詞
——一對窘態畢露的重低音音響
不遠處的廣場傳來Beyond的《光輝歲月》
三男兩女手拉著手,繞著裝著空酒瓶的紙箱
跳篝火舞,今夜并無聚攏的篝火
湖水停止了戲耍,獻出它獨有的溫順
像個嬰孩,柔弱地拉扯母親的裙角
我掏出手機,打開了攝像功能
漆黑中,人影像被風打散的花瓣,凋零
一只在頹喪中尋找生機的素描鉛筆
伴隨高亢的歌聲按下心中的快門
那個戴著風鈴串珠的女孩伸手邀我加入
“風雨中擁抱自由”,目擊
際遇像一把命定的斧頭,將我分成干柴
七月,一切誤會都在等待燃燒
從捉摸不定到化為烏有
只需把煙嗓托付出去,認領斑駁的字據
盡興后就與風耳鬢廝磨吧,它會趕在黎明前
帶我回那個黃泥地的村莊
我的出生地
鏡中來信
一個人望著月亮,出神許久
這一刻,他深陷于往事的囹圄
海底撈針,成了這些年
潛意識里習來的技藝
他杵在那兒,不動聲色
像一根在旱季不幸殞命的枯芽
隨時等待著下一秒,折戟沉沙
我們常常碰面
風雪中、暴雨里、一個晴朗的午后
只有我心知肚明:這些年他錯過的
噓寒問暖、盛情邀約、一次挑眉……
那些做工精美的命運齒輪
懸崖邊踩空的人
適逢其時地離開
時間久了,我不再擔憂
他脆弱抑或挺拔的質地
隱喻就像擋住月光的那層薄霧
玫瑰扎根,使人頻頻致幻
——過于奇幻的期許
他在尋找一塊磨砂石
彌補那個長滿鐵銹的輪轂
我無法將牽引力贈予
在這個被西北風奏響的良夜
隔著忽遠忽近的光陰
我拷貝下一份月光普照的散漫
悄聲送去祝愿
長蟲山夜瞰春城
感觀遲遲,晚于天地沐浴更衣
今夜,我們成了走散的質子
或中子,于五光十色中
流浪遠走,從青稞地到沙灘
形同夢游,站在隔岸端詳大夢一場
霞光昏黃,顏料盤幕后受誰操控
無人問津
西山那頭沉睡的美人,讓人聯想到
撫弄《年輪》譜的琵琶女
高架橋,高低不齊的樓宇,一星半點的路人
此刻,燈火成了他們的血管
脈絡剔透,流淌無聲
登臨的意指已下落不明,只剩寒風蒼勁
凍結了無法追憶的年華和色調
這美人的墓葬群,已歷千世
從抽離到代入,無數次清脆的開關切換
闌珊處,每盞燈都在尋找
收留它的瞳孔
離別書
苦苦擁抱,還是揮著手沉默
風雨交加里,一切欲說還休
糾纏上我不善吐納的香煙,踏霧而去
避開昨日封頂的瑣事。誤入老面館
甜醬油和小碗素湯的搭配
制衡了半日來的空腹之苦
攪拌,素描味蕾外殼下
清淡的秘密
這時的天空成了一件灰色斗篷
掩蓋樊籠,期待無法破土而出
讓我成為魔術盒里的犧牲品吧
一只啄食的飛鳥
因厭倦排列陣形和競速比賽
索性像降雨那樣破碎,無限延展
悲憫交錯的弧長
大地回暖,想起過往和你
在疊加的歡樂里糾察愛憎
請你相信,一個詩人筆下的自嘲
與一棵百年樺樹
有相近的姿態
還欠潤色?腫脹的視野會替我補救
已經傾囊相贈了,我無人伴舞的曲目
給那個拖著二十寸行李箱
背身遠去的女人
某日,你從夢中往外跳傘?譹?訛
我化作一片沼澤地接住你,歡慶之余
問出那句,誰會是誰的救兵?
注:
?譹?訛引自特朗斯特羅姆的詩。
父親與酒
半生已過,他飲下的酒
逐一償還給寡淡的日子
偶爾,望著陶瓷杯里的開水
指間摩挲。往日的輪廓依舊凸凹不平
傳言說:一個人一生只會長一次水痘
父親常常借此,做無章可循的類比:
酒與人的糾葛只有一次
在他已算悠長的半生里,疲于斡旋
被二兩江河淹沒的世情
為何拉扯自己的根脈,靜默以待
暴曬和澆灌的交錯相煎
年輕時,為了演好丈夫和父親的角色
他挑選酒為擁戴者,大男子主義如芒刺
醉倒后,他需要在夢里槍決一些罪惡
異鄉打拼的日子,酒與他的結合另有所圖
點燃他,溫暖他人,面子是一張牌位
受他供養。可惜他的一貧如洗壞了誠意
三間低矮的石棉瓦房,多年不遇座上賓
中年瞬至,渾身的病痛使他委曲求全
與諸多烈性的事物劃地絕交
“洪水猛獸的侵襲,抑或是天降福祉”
杯中水汽氤氳,吹拂過后不再燙嘴
酒是馳騁在光陰里的烈馬,馴服是歸宿
這使我開始深信,父親與酒朝夕相處得來的哲學
剩下的半生,他將繼續品嘗這項未竟的事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