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落下的地方， 就是最好的河山（組詩）

落雪

雪落下的地方

就是最好的河山

兩只喜鵲搜尋著凍僵的詞語

用來復活緊縮中的腸胃

花朵尚未出生

每棵麥苗都是心懷慈悲的苦行僧

月光和陽光在破碎的琉璃中燃燒

逝去的人們提煉出潔白的墓志銘

我和葦叢

一個人

和遼闊的葦叢

同樣是柔弱的代名詞

行走的雙腳

終將已扎根的方式

獲得奔波后的救贖

密集的箭鏃對準天空

從傷害的意象里

射出好看的雪

在命運的大風中

我們一次次俯身

又一次次站了起來

蠟梅為引

來到泰山王母池時

蠟梅已坐在枝頭等候多時

像一枚枚童年金色的紐扣

被縫在了人間單薄的衣衫上

昨天開在夜空的煙花和雪花

今夜是否還會綻放

越是短暫的事物

越有著無限美好

兩只喜鵲換上了嶄新的晚禮服

在雪地上出席一場盛大的儀式

此時，我尚是抱病之軀

除夕到來時，我將翻越山河

和我的親人守在爐火旁

微笑著，一起烘干闊別已久的淚水

雪落黃河入海口

雪落大地

萬物在勾勒著自畫像

花朵還在黑暗中

尋覓著最佳的突破口

遠沒有年關的紅燈籠

和煙花來得更為及時

黃河有蜜蜂的金色綁腿

一頭扎進大海藍色的花蕊中

饑渴地吸吮著

遠道而來后消耗的蜜和鹽

云朵和鳥群

搬運著不為人知的秘密

一座從水中誕生的城市

被陸續返鄉的人群

放飛成孤獨的熱氣球

殺羊

老板在磨刀

刀和石頭

在對抗中

消耗著彼此

磨刀石，像家里的菜板

越來越薄，并有了凹陷

刀，也越來越薄

而尖銳和鋒利依舊

先是血

從血管中涌出

接著是死

從生里被剝離出來

在刀尖和刀刃的游走中

皮毛、內臟和骨肉

也完成了分門別類

我要在討價還價后

用它們去換取和維系

親朋好友的微笑與關系

我和身邊的兒子

還熱衷于這樣的游戲

我們，也是一把刀

在生活永不變形的磨石上

最后將自己磨成粉末

我們，也是順從著生活的羊

而我還是把兒子帶進了生活的草原

十五的月亮

紙錢被點燃時

月亮的火焰

率先抵達了我

像悲傷

比思念更早一步

擊中了自己

我迷信的舉動

有時，來自無能為力

也有時，為這信仰缺失的人間

彎月

在監控不眠的視野中

趁著夜色，我和一枚彎月

再次奔赴寒冷的生活

像兩個淪落他鄉的故人

盡管相遇，已變得沉默寡言

我們忙碌著

取回各自活命的必需品

像童年時，我跟隨母親

撿拾過冬的枯枝和落葉

像這枚彎月，為一個

獨自在黑夜中行走的孩子

破開時空，借來了遙遠的光

黃河入海口印象

野兔在雪中暴露蹤跡

在黃河入海口

我是一個交出槍的獵人

目光輕易擊落了

云朵、鳥群和十月的蘆花

我身披鹽堿和月光的外衣

在荒野上晝伏夜出

影子在翅堿蓬上燃燒

只有整個大海

可以熄滅我的殺伐之心

桿塔上的東方白鸛

將每天的太陽啄碎后

用來喂養它的孩子

正如我在孤獨中

空手而歸的歡喜

大風是北方唯一的王者

我是一個交出了槍的獵人

后工業時代的雪

后工業時代的雪

依然精致的樣子里

添加了復雜的黑科技

出于童年味蕾的記憶

我仍會繼續熱愛

盡管熱愛在持續衰減

在一粒灰塵的內部

談論理想與未來

會得到自己和別人的嗤之以鼻

六邊形的口舌之利

從未對陽光的永恒構成傷害

龜殼的占卜術

在最終的答案揭曉前

已喪失甄別與存在的意義

月亮，或石頭

一塊石頭的突兀

在地面上總是如此醒目

要使用語言的榔頭進行擊打

成為四散而隨意著陸的齏粉

石頭會在呆滯的目光中消失

而石頭將在語言的容器里復活

月亮變幻著無常的身體

在夜晚的罐頭瓶里

那是一塊黃桃般的石頭

曾被貧窮的童年束之高閣

如今我咬緊松垮的牙床

試圖擠出那深入骨髓的味道

責任編輯 張 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