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國紅（組詩）

奔 赴

閃爍的魚群和不滅的燈盞

被一條河送向異國他鄉，綿延不斷

萬籟俱靜，我遙想著七國征戰的漫長

在汩汩血流之中聚散離別，不經意間

十萬朵蓮花匯集在鎏金的高塔之上

狂風怒卷時間的塵埃，大地沉默

在賀蘭山大漠以北的曠野

我仿佛身披鎧甲，孤鴻之影一閃而過

蒼涼的歌聲此起彼伏，一種無形力量

喚醒骨骼里閃爍的磷光

我時時回首張望，有多少光芒

掩埋于神秘莫測的大地深處

我的夢里，紅黃相間的影子時隱時現

一次次，有多少人在叩問萬丈紅塵

誰的雙手盛滿月光的圣潔？

陽光普照大地，會觸到被埋葬的時間

遼寧北票、河北宣化的赤玉與風同眠

誰不顧自己的榮耀奔赴熊熊烈火

我不知何時才能翻動鎏金的扉頁

看見歷史大背景下的一個絕美之紅

觸 及

在淅淅瀝瀝的雨聲中，我停下腳步

盡情呼吸，靜如生根的戰國紅

需要經歷多長的時間，多少不竭的動力

反復扭曲，才能形成奇石的獨一無二

一種絕世之美，正如雨后巨大的寧靜

一株株金銀花搖曳著異樣的氣息

發絲被風舉起，又被雨滴貼在額頭

遠山、近水和我，仿佛都沒有時光駐足

但風在雨在，我問自己是否繼續尋找

故事已被淋濕，情節都在風中

包括草里的野兔，它會逃向東南還是西北

山谷里風雨互相穿透，又交織在一起

不知何時，感覺自己與大地融為一體

在觸摸青草的瞬間，觸到內心的一隅

雙腳像樹根一樣，不斷深入蜿蜒

幾朵小黃花，綻放在綠意的最深處

雨后的彩虹橫跨東西，天地對話

亂石堆中，一塊戰國紅十分醒目

縞紋如夢似幻，穿越千年萬載

水線淙淙流淌，時間珍藏其間

癡 迷

延伸，以波濤拍擊海岸的力量

在大地上不斷凸顯晶體閃爍的森林

仿佛變化無常的世間，來了又去的時光

深埋在未知的幽谷，將光華內斂

耀眼卻不張揚，但有空靈滲出

歷經千年的瑪瑙珠項飾顆顆晶瑩

如朵朵蓮花浮現于祥云之上

有多少骨珠、玉珠、玉環、玉獸……

無人可知。春秋時代的瑪瑙玉器

又驚艷了多少詩人與王侯

棗形、管狀、珠形、六棱形、長方形……

佩劍上鑲嵌著花紋巧雕，星月交輝

盡顯血戰沙場的威武，凱旋只是榮光

文人墨客看重紅色，更喜內有五色纏絲

可縱橫山水的秘密，誰又能解

我沿著紅為貴、黃為尊的故事

回到古代，將珠子串成項鏈掛在頸間

或將珠子綴在一塊布上披在背上

而古樸的歌謠又為我打開全新的時空

紅黃之間的閃絲就是蜿蜒曲折的小徑

感 激

我和很多人一樣癡迷大自然的瑰麗

在繁星初起的時候開始冥想

戰國墓地出土的瑪瑙制品

經過千年淘換，已經極其罕見

前世今生皆是傳說

我無數次在人群里感到過寒意

仿佛寒夜中的漫天飛雪沒有盡頭

現在，我把一塊戰國紅握在手心

花紋如流水，溫潤如錦似緞

既緊貼我的肌膚又連通我的血脈

纏絲妖嬈，光澤繽紛，樣式繁多

劍柄、珠串、環佩……都具靈性

紅黃纏繞的花紋，如山澗燃起的火焰

我在賀蘭山的腳下仰起頭來

一只蒼鷹久久盤旋，似乎為我做伴

那些小心翼翼地撫摸戰國紅的寂靜

讓我慢下腳步，如云朵倒映在湖泊

隨著波紋輕輕蕩漾，倒影依然單純

不再追尋或等待什么，只是心存感激

戰國紅帶給我的豐饒時光

相 遇

我不止一次想過，這一生該怎樣度過

在賀蘭山下，我找尋父親波浪形的胸膛

那是我在塵世里最初的亮光

狂風大作之時，我不得不握緊雙手

多少孤單夜晚，誰會追趕月亮的影子

在不知不覺中，我愛上漂泊和自由

在風中行走，在袖口上刺繡著愛情

在生命的高處拋出一粒石子

飛躍的時刻，我不禁眼眶濕潤

搖曳的樹葉，在水流中不見蹤影

閃絲與纏絲，在晃動著紅和黃

很多人都想把美好的事物留在身邊

隨著光線的變幻，我再一次喚醒自己

點燃曾經遲疑的火把，用力舉起

照亮前方的路，連同心中的夢想

一塊勾玉的造型，十分溫婉

仿佛一位江南女子迎風佇立

遠方響起敲擊巖石的陣陣鼓點

從堅硬到柔軟的距離不會很長

億萬年前的地質裂變，我們終于相遇

欣 喜

在一只巖羊的足跡里，尋覓停留的理由

如同在灰白的石頭上，畫一筆最耀眼的黃

我不斷俯下身體，傾聽大地的聲音

在種種細微的顫動中忘記了行走

風中的笑靨，依然讓我神往

我知道，大雪降臨的時刻遲早會來

纖弱的江南女子讓我難以割舍

哪怕是在層疊扭曲中的久久冥想

我凝視著戰國紅的線條

放下了今生的怨恨和哀愁

或許瑪瑙是可以與神靈溝通的奇異石頭

我在孤寂中欣喜地喊出聲來

有一種力量，不知不覺生長在骨骼之中

無論是站立還是跳躍

一片片雪花落在身上，還有夢鄉

當紅黃色層按一定規律多層疊加

我已經分辨不清季節的變幻

紫、綠、白、黑的絲帶漫天飛舞

雪花提前降臨帶來了幾許意外

卻在我的掌心化作一滴水的至善

【作者簡介】常越，寧夏石嘴山人。中國作家協會會員，寧夏作家協會理事。作品見于《朔方》《詩刊》《詩歌月刊》《中國詩歌》等。出版詩集《風緣》《風岸》。作品榮獲寧夏第九屆文藝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