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行之木

《旅行之木》是日本攝影師星野道夫的旅行手記，這本書的靈感源于作者在北冰洋海岸的一個拍攝瞬間：不長樹的北極圈苔原，出現(xiàn)了一棵倒伏的云杉樹，一只斑鶇停在上面。這個畫面讓作者思索、頓悟。漫長的漂流中，死去的樹木到達了命運未設之境，生和死的界限也被模糊了……那么，是否世間萬物也在進行沒有終點的旅行？

旅行之木的故事似乎也成了作者的人生隱喻，從日本慶應大學經(jīng)濟系畢業(yè)后，因為對遙遠的阿拉斯加產生了強烈的、難以放下的探尋念頭，星野道夫決定開啟生態(tài)攝影師的職業(yè)生涯。26歲，他移居阿拉斯加，熱愛拍攝棕熊，43歲，在拍攝任務中遭受棕熊攻擊，不幸身亡。星野道夫的作品呈現(xiàn)出他對自然充滿天賦的理解，毫無疑問，他和旅行之木一樣，會迎來北冰洋鮮花的盛放。

這本書最初吸引我的，是其中一段話，大致是說每個人剛出生時，伴隨我們身體的是生命的洪流，只是隨著成長，人人只想著怎么“上岸”。這段話里的“上岸”，原意是指拋棄天然的生存方式，用更社會化的姿態(tài)應對世界。然而結合當下社會語境，“上岸”一詞變得意味深長。

大家有沒有過這樣的經(jīng)歷，高度集中時間、精力為某個結果努力？如果成功，許多人會用“上岸”這個詞來表達對未來的期許。不過，這個詞似乎也暗含著對過去的否定。處于未成功階段的我們，不僅承受著社會環(huán)境的壓力，也會由于著眼于未來而忽略對當前自我的關心。

早期工業(yè)革命時，馬克思就探討過工作帶給人的異化；福柯也用社會“規(guī)訓”概念，說明外部環(huán)境對人的剝削；韓炳哲在這些基礎上提出，現(xiàn)代社會壓制我們的不再僅僅是經(jīng)濟體制，還有源于社會優(yōu)績導向的“自我實現(xiàn)”欲望。在這樣的社會中，我們心甘情愿從事疲憊的工作。這個觀點引發(fā)人們思考“積極”“優(yōu)秀”等話語的潛在暴力，覺察“和自己比”“超越自己”等想法對自我的束縛。

能像星野道夫一樣拋開社會標準，仰仗興趣過活的人少之又少，都說他的文字有“告別了某種人生”的人特有的溫柔。或許有的人也不喜歡高壓狀態(tài)，反感社會對成功的評價體系，卻慣性似地嚴格要求自己，不自覺就成為審視、規(guī)訓自己的一員。

長期朝著單一目標行進，容易產生焦慮、倦怠等負面情緒。此時，旅行也有了更為深刻的撫慰作用。旅行幫助我們超越身在的世界，使我們的目光從瑣碎密集的日常之物上移開，到達全新的視域。如米蘭·昆德拉所說，生活在別處是藝術。

星野道夫在東京搖搖晃晃的車廂里，置身于你推我搡的嘈雜人群時，腦海浮現(xiàn)的是北海道的棕熊。我也有同樣依托“別處”緩釋疲憊的經(jīng)歷。去年在泰國，我度過了一個長達8個月的夏天。盡管已經(jīng)回國工作，泰國學生們不時傳來的簡訊還是會將我?guī)Щ啬切┲藷帷⑸鷦拥膱鼍爸小１粺o數(shù)至純至善情景打動時，我看到了更多關于快樂的可能性，并將這份廣闊珍藏在了我對世界的看法中。

承載著旅途回憶，漫游在精神海洋中的旅行之木，此時也不再是一塊普通漂浮物，而是不規(guī)則的人生標尺，警醒著我持有開放的成敗定義。因為那被洪流席卷到岸邊的云杉樹，不也熠熠生輝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