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人的一生都在追尋,追尋什么?未必清楚。追尋不著時,既愛又恨,追尋到手時,又全不稀罕,丟下重找,行行重行行,萬水千山,尋個沒了。
年少時代說不清自己的理想,就說在尋一個夢吧。年長以后,抽象的夢變窄了,尋求真理的熱忱也降低了,偶像一個個破滅,就落實為尋找個人的名與利,求名以光耀自我,求利以體面生活,循著正軌去尋求,尚且怕越尋胃口越大。
不循著正軌去尋求,就怕為達目的,無所不用其極了。
名利是一輩子長期都在進行的追尋,另外則尋找情歸何處,找對象,從前好像只有“獵偶階段”才發生,可是王爾德說:“人終其一生都在談戀愛,這便是人該獨身不該結婚的理由。”為此,真懷念神話里孟姜女的萬里尋夫,她的尋,尋到的是成堆的白骨,還要滴血到白骨上,找出哪根白骨是丈夫,她的哭,竟哭倒了長城,還感化了整個齊國的風俗!如此的尋,堅貞不屈,驚天動地。
此外,人一輩子在尋的,大概是權勢了,拍馬鉆營,打樁布線,為的是相互抬舉,步步高升。
當然,也有人反向追尋,不向名利權勢跑,只求安靜度過一生,以松菊為主,以泉石為鄰,何必勞神于浮云蒼狗呢?
所以賦歸去來也是一種追尋,尋找舊日的煙蘿。尋桃花源更是一種奇訪,愈尋不著愈向往。你看那武陵人,真到了桃花源里,沒有人事風波紛擾,反覺得無血無肉空洞不實在,塵心未盡而想回家,可見桃花源的追尋,尋不著也許比尋著好。
以上這些,都是向外界尋找,而儒家釋家都反對這樣做,孔子說富貴不可強求,孟子教人尋求放散的心,把求名利貨色權勢的心找回來,道與學問就在里面了。佛家也教人求福于佛,遠不如求福于心。桃花源不在溪壑中,而在心地上,求道者要進入“尋思路絕”的境界,最可貴的是內在的自證。有詩道:
孟子教人求放心,
吾今解放不須尋。
可憐最是王婆苦,
昨夜尋雞罵到今!
詩意說:我已經明白“當體即是”的道理,心性不為外境所惑,獲得了自主的自由解放,不必再如孟子所叮嚀的,要苦苦地將失散的心收拾回家。最可憐的人,就像隔壁王婆婆,從昨夜尋她走失不回家的雞,一會懷疑東家,一會又懷疑西家,一路尋雞,一路咒罵,從昨夜罵到今朝,心全被雞攪亂,苦不堪言!
這只向外尋找的雞,正可以代表名利權勢,也可以代表心愛的對象、苦尋的道,或尋訪不見的桃花源。
世上一路尋雞、一路咒罵的人,比比皆是,一邊怨恨,一邊又不舍。雞雞雞,尋尋尋,罵罵罵,你說苦不苦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