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夏天在南京博愛園的池水中看見芡,周邊的人不識,說是王蓮。
一個六七歲的男孩把一個黃色塑料鏟車放在葉子上,葉片不能承重,鏟車落入水中。葉片漂浮上來后,男孩用樹枝抽打,葉片哪經這般蹂躪,裂開好幾片。路邊的一位大爺呵斥男孩,他才停手?!叭靥练小?,這就是宋朝陶弼詠《雞頭》中芡的葉片。
圓形的葉片平展在水面上,背面有刺,葉皺,紫色的葉脈把葉片分割成數個塊面,葉片上一個個銳利突起的尖尖,像極了沸水上的泡泡。芡的葉脈中有氣囊,此中空氣確保它浮在水面上,供給細胞充足的氧氣。這個空氣的通道貫穿根莖葉之間。芡的果實很像雞頭,毛刺刺的,所以有雞頭、雁頭、雁喙的稱謂,還有役菜、蔿(音為)菜、蔿子等名稱。其中的菜,是指其嫩莖葉;子指其種子,是可以食用的部分。芡的果實稱雞頭果,種子叫雞頭米,又稱芡實。
李時珍說糧食歉收時,可以食用其嫩莖葉及種子,補足虧欠的部分,所以稱為“芡”。因可代糧充饑,所以也是救饑之物。據文震亨《長物志》載,芡實有南芡與北芡之分,南芡,也稱蘇芡,產于江蘇太湖地區,以蘇州黃天蕩所產的南塘最負盛名,種子圓整、糯香。北芡,主產于山東、皖北及蘇北一帶,質地略次于南芡,表面粗糙,種子較小,新鮮的種子泡在水中,水就渾濁了,可見表面的淀粉質極易脫落。烹飪時“勾芡”,以前就是用芡實粉,后來才用土豆淀粉、玉米淀粉來替代。
南芡珠圓玉潤,品相更佳,南芡比北芡要貴一些。作為蘇州人,文震亨顯然鐘情于南芡。
“蘇州好,葑水種雞頭,瑩潤每疑珠十斛,柔香偏愛乳盈甌,細剝小庭幽。”清代詩人沈朝初在《憶江南》中把“柔香”一詞用得十分貼切?!凹殑冃⊥ビ摹保且环町嬀?,既靜謐又溫馨。
雞頭的嫩莖葉一般的吃法是焯水涼拌或炒食。吃得最多的,還是芡實。文震亨認為新鮮的芡實煮熟后,什么也不加,裸食而得真味。煮甜湯,在清湯里放點丹桂蜜,好看又好吃。還可以熬粥,和銀耳一起燉羹,和蝦仁一起炒食,加入荷塘小炒中。以前新鮮的雞頭不好儲存,現在可以冷凍保存。雞頭米干透很硬,中醫認為它有健脾、益腎和固精、止瀉等作用,可用于煲葷湯或煮粥。很多南京人熬骨頭湯時,會抓一把丟進去煮食。
芡實蒸熟晾干后可磨成粉,做成芡糕,也可與茯苓粉、紅豆粉等一起做成著名的“八珍糕”。元代,人們還用芡實粉和豆粉調和做面皮,羊肉做餡,包成餛飩。民間還有嚼干芡實的食法,芡實在唾液的軟化下,常常需要咀嚼很長時間,因而促使唾液和胃液的分泌,生津的作用十分顯著。
芡原產于亞洲東南部,我國各地均可栽培,主產于江浙、湖南和廣州等地,是江南人普遍食用的食物。我國早在先秦時期就有栽培,古人有“夏月則食菱芡”,菱與芡在同一季節成熟,也會生長在同一水域。
菱和芡除了食用,也用于做祭品。從唐代、宋代到明代,都在芡菱成熟的時候用于佛供和祭祖。我一直以為吃什么、怎么吃主要來自當地的物產及文化上的傳承。讀了馬文·哈里斯《好吃·食物與文化之謎》,耳目一新,這位人類學家認為,一種食物好不好吃,并不取決于它的味道,而是取決于特定環境中,這種食物能不能高效地帶給人們營養以及生態上的好處。也就是說,表面上是好吃不好吃的感受,本質上卻是經濟與不經濟的考量,就是它吃起來劃算不劃算。比如印度人禁吃牛肉的習俗,據考證,古印度人是吃牛肉的,用牛來祭祀也常見,后來人口爆發,需要更多的土地來養活更多的人,當然用牛耕地更劃算而不是吃掉它,經過漫長的歲月,慢慢地形成了尊牛的文化。
在馬文·哈里斯看來,人類無肉不歡的原因只有兩個字,那就是“經濟”。肉食往往比植食能更高效地滿足人類對營養的需求。肉食富含我們身體所需的維生素和礦物質,而所有這些都是植物性食物所稀缺的。簡單來說,就是吃肉比吃素更容易喂飽自己,也更容易讓自己吃好。
馬文·哈里斯用“經濟”原理,讓我們了解到主觀的文化都可以找到客觀的原因,因而拓展了我們對食物的認知。學者趙超說:“我們會覺得口味是一種特別主觀的東西,但實際上,我們的口味甚至觀念、思維往往都是被框定在一種文化習慣之內。我們篤信自己的傳統,認為傳統成就了我們的獨特性,但實際上這些文化傳統、觀念都是隨著自然以及社會環境的改變而改變的?!?/p>
無論是作為小食或是救饑的糧食,芡實都是相當“經濟”的食物,播種下去,不需要打理就可以望天收了。野生的,果熟采集即可。食物常常引發我們對故鄉和親人的懷想,引發我們對“細剝小庭幽”安穩生活的感念。
編輯 王冬艷 437408345@qq.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