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港口工人大罷工

美國近半個世紀以來規模最大的一次罷工在持續三天之后按下了暫停鍵。

工人重返工作崗位，工會與雇主聯盟又一次坐上了談判桌，政客們繼續為大選造勢……一切回歸原有的秩序，至少持續到2025年1月15日。

美國東部和墨西哥灣海岸的碼頭工人在抗爭之后，集體加薪了，但他們的其他訴求并未得到滿足。碼頭工人與雇主團體的談判仍將持續。

“碼頭風云”：加薪62%

在總統大選即將到來的時候，美國碼頭工人再次揮舞拳頭，導演了一場“碼頭風云（On the Waterfront）”，只是這一次不是電影，而是真正的運動。

當地時間10月1日凌晨00：01，美國東部和南部海岸4.5萬名碼頭工人宣布罷工，關停從緬因州到得克薩斯州的36個港口，以爭取更高的薪酬和抵抗港口自動化改造。

發起這場罷工的國際碼頭工人協會（International Longshoremen's Association， ILA）稱，這是美國東海岸近50年來首次港口大罷工。上一次東岸大罷工發生在1977年，持續了7周。2002年，美國西海岸港口工人罷工持續了11天。

從社交網絡發布的多段視頻中可以看到：波士頓的碼頭工人手舉標語抗議，上面寫著“沒有公平合約就不工作”“把利益看得比人還重要，不可接受”等；伊麗莎白市的APM碼頭外， ILA工會副主席霍爾（Herbert Hall）向四百多名現場罷工者演講，“這不只是關于錢，還有我們的未來”；也有罷工者只是坐在露營椅上，靜靜享用咖啡、漢堡……

“他們不公平。這些是世代相傳的工作……我們必須保住這些工作。”一名罷工者對媒體表示。

如同正在席卷東南部多州的颶風“海倫妮”一般，港口大罷工讓不少人內心躁動，也沖擊著美國的消費、出口和就業等市場，給經濟帶來了巨大損失。罷工致使14個港口停擺，僅第一天就有至少45艘貨輪無法靠岸卸貨，只能在近海停泊等待。據摩根大通估計，罷工造成的經濟損失每天可達38億-45億美元。

盡管代價慘重，但ILA工會主席達杰特（Harold Daggett）在一份聲明中稱：“如有必要，我們已準備好作戰，無論時間多久，堅持罷工。”

不過，他們的罷工只持續了3天。

當地時間10月3日晚，ILA工會宣布，工會和港口運營商達成了一項初步協議，工人們將于次日重新開工。據悉，至少需要3周時間才能使所有港口恢復正常運營。

據CNN（美國有線電視新聞網）報道，按照初步協議，碼頭工人的最高時薪將在39美元的基礎上，立即加薪4美元，在未來6年的合同期內逐年提升，直至63美元，最終累計漲薪62%。

碼頭工人一直主張加薪77%，而代表港口運營商和海運承運人的美國海事聯盟 （USMX） 最初只愿意加22%，經過多次談判，先是變成了40%，最后是略低于50%。這也直接導致工人最終發起罷工。

拜登：避免了國家重大危機

9月初，與美國海事聯盟的合作協議即將到期，國際碼頭工人協會召集了三百多名代表在新澤西開會，計劃一旦未能及時收到新合同，便組織港口大罷工。

到了9月末，美國人已經對這場罷工有了足夠預期。許多行業的經營者憂心忡忡，他們相信，罷工將嚴重影響各種商品的供應，從水果、酒類到汽車等，屆時價格上漲壓力巨大。于是，一些商業團體公開呼吁喬·拜登總統，利用《勞工管理關系法》 （又稱《塔夫脫·哈特萊法案》，美國聯邦1947年頒布的法律，在一定程度上抑制了1945年以來的罷工潮）來阻止罷工，迫使罷工者重返工作崗位，以保障商品正常供應。

對于拜登政府來說，長時間的罷工可能導致消費品供應不足、工廠零部件短缺、出口受阻，最終造成經濟嚴重混亂，影響就業與民生，而這勢必會改變美國民眾對民主黨的看法，從而影響即將到來的總統大選。盡管借助《勞工管理關系法》能夠立即阻止罷工，但也會削弱工會對民主黨的支持。

拜登政府最終還是選擇站在碼頭工人一邊。罷工爆發后，拜登和他的同僚們（包括副總統、民主黨總統候選人卡瑪拉·哈里斯和交通部長皮特·布蒂吉格）呼吁美國海事聯盟向碼頭工人讓利，通過談判達成協議。

據《紐約時報》報道，白宮一直在積極促使雙方達成協議。在颶風“海倫妮”席卷東南各州時，白宮官員進一步施壓，強調災后重新開放港口的必要性。在此過程中，美國海事聯盟的成員們甚至聽到了他們最害怕的一個詞——“反壟斷”。

10月3日，拜登政府代理勞工部長朱莉·蘇 （Julie Su） 現身新澤西州伯根縣，與國際碼頭工人協會的工會領導人會面。蘇曾在2023年幫助美國西海岸港口工人與太平洋海事協會達成了一項加薪32%的協議。

同一天，白宮國家經濟委員會主任萊爾·布雷納德（Lael Brainard）與航運業的代表在線上會談。萊爾要求美國海事聯盟提出新的報價，如果報價更高，她可以說服ILA工會延長合同。

白宮一系列的幕后操作，最終促使雙方達成初步協議。

“我們避免了可能成為國家重大危機的事情。”拜登在罷工告一段落后公開表示，“集體談判是有效的，對從內到外、自下而上建設更強大的經濟至關重要。”

哈里斯也在一份聲明中稱：“這關乎公平——當（經營者）向工人分享創紀錄的利潤時，我們的經濟才能發揮最佳效果。碼頭工人們辛勤工作，把必需品送到美國各地，理應得到公平的待遇。”

不過，也有批評者擔憂，美國進出口成本將因此而增加。

抵制自動化：機器無法喂飽家人

通過拜登政府的干預，美國東部和南部海岸碼頭工人的加薪訴求得到了回應，但另一大關鍵問題并未解決：港口自動化。

10月1日的伊麗莎白市APM碼頭外，參與罷工的碼頭工人穿著印有ILA工會標志的上衣，手舉標語牌表達訴求，上面寫得最多的是：“機器無法喂飽家人”“自動化會傷害家庭”……除了工資待遇，這些工人最擔心港口的自動化改造會導致自己失業。

在10月3日的談判中，國際碼頭工人協會與美國海事聯盟最大的分歧正是港口自動化。除了漲薪，初步協議還包括將已于9月30日到期的原合同延長至2025年1月15日——正是為了繼續談判，以解決這一問題。

企業經營者為了追逐利潤，會不惜一切代價提升效率，而自動化往往意味著更高的效率。但北美的港口自動化發展滯后，尤其是相比于歐洲和東亞的同行——當地的港口運營商一直在推動其自動化改造。

比如，2008年，阿拉巴馬州莫比爾市港開始使用一套自動門系統，可以通過數字掃描處理進出港口的卡車，無需人工。這座港口由總部位于荷蘭的APM Terminals公司運營，后者屬于美國海事聯盟成員。

不過，ILA主席達杰特稱，APM等公司的港口自動化項目直接威脅到碼頭工人的就業，且違反了雙方的合同，要求停止此類項目。而港口運營商則認為自動化項目符合合同規定，拒絕停止。

代理勞工部長蘇曾向媒體表示，自動化帶來的技術與改進是雙方談判的關鍵話題。

實際上，自動化分歧存在于北美各大港口的勞資糾紛之中。

2024年6月，加拿大溫哥華港的一個主要鐵路貨場裝配自動化系統，引發工人抗議。工人們認為，自動化將導致一些工作崗位從此消失，“給我們的家庭和社區帶來負面影響。”而在2023年，溫哥華有7300多名工人罷工，因為當地的海事雇主協會試圖在合同中加入有關培訓工人維修港口新機器的條款。

2023年，美國西海岸港口工人發現，在之前兩年，長灘碼頭的工作崗位比未實現自動化時減少了392個。這也引發了當年的勞資糾紛。

“我們并不反對引進能讓我們更有效率的技術，”ILA工會的罷工隊長肖尼·史密斯（Shaheem Smith）稱，“但當你開始嘗試制造一些會搶走我們工作的東西時，我們就有問題了。”

港口運營公司堅持自動化，工人則寸步不讓。ILA工會和美國海事聯盟將繼續為此討價還價，罷工仍然可能再次爆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