啟示、互聯、賞析、評價：《海底兩萬里》“整本書閱讀”的多維設計

1941年，葉圣陶先生在《論中學國文課程標準的修訂》中第一次明確提出“要讀整本書”，認為專讀某一本書，心智可以專一，討究可以徹底，能練成整本書閱讀的能力，可以隨時隨地讀其他的書及單篇短章。2017年，教育部將“整本書閱讀與研討”置于18個語文學習任務群的榜首，正式確立了“整本書閱讀”的存在合法性。這就提出一個急迫的問題，即語文如何進行“整本書閱讀”？我以為，讀整本書，教師要“教”，也要“不教”。“教”，指的是教師要扮演好組織者、引導者的角色，通過激發創意思維、指導閱讀策略，分派閱讀任務、督促閱讀進度，制定效果評價標準等；“不教”，指的是學生按照教師所“教”思路和步驟，自己閱讀同一本書，分享讀書的不同方法、讀書的各種收獲、讀書的各種樂趣，在共同反思閱讀的優劣得失中創建相互滋養、相互成就的師生“互構式”教學模式。

按照上述“整本書閱讀”的思路，本文將以統編語文教材七年級下冊的《海底兩萬里》為例，從啟示性閱讀、互聯性閱讀、賞析性閱讀和評價性閱讀四個不同的維度出發設計“整體性”閱讀，在“過程教學”中訓練學生的創新意識、關聯能力、分析水平和批判能力，引導學生探究作品的內涵意義、藝術特點和價值取向等知識，并讓其心智能夠從認知階段、聯結階段向自動化階段、反思性階段整體邁進。

一、啟示性閱讀：從宏觀聚焦微觀

在此，啟示性閱讀是指在整本書閱讀教學中教師通過一些設問、引導、啟發等方式，指導學生從書本的某一方面出發，搜集資料，積累素材，加深認識，逐步實現對整本書的全面理解，以便落實宏觀感知須由微觀知識累積而成的規律。比如，在《海底兩萬里》的整本書閱讀中，教師可以優先指導學生關注整本書的社會環境、時代背景、風土人情等，在大背景中尋找昭示人物命運的線索和證據，通過“設身處地”“知人論世”，讓學生從整體還原完整的人物形象，再以人物的言行、際遇、命運為依據，啟發他們思考不同要素之間的關系，深入理解作品的思想內涵。當然，教師也可以從器物、情節、風景等其他維度啟發學生深入探討精準的經緯坐標，海底生物的詳細分類，鸚鵡螺號潛水艇的清晰構造等事項。

任務一：在進行正式閱讀之前，通過多種渠道搜集與作者儒勒·凡爾納的相關資料，對作者所處時代、社會、文化等進行了解。

思路提示：在了解作者時，我們既要關注他的生平事跡，也要關注其所處的時代背景，尤其是本書作者凡爾納是一名法國作家。如果學生對當時的歷史文化不熟悉，那么在閱讀過程中，特別是在對主題進行概括時，非常容易出現疏漏，并且會加大主題概括的難度。因而，在查閱本書的創作背景時，除了作者的生平之外，我們需要深挖人物所處的社會、時代、空間與人文環境等預示人物命運性格、故事發展脈絡的重要因素，也需要認識到作者創作本書的導火索——波蘭人民反抗沙皇獨裁統治的起義遭到殘酷鎮壓，更需要進一步理解凡爾納龐大清晰的知識結構和深厚悲憫的科學人文情懷。

小組互動：組內以“凡爾納是誰”為題進行充分交流，相互補充對作者以及時代背景的個性化認識，討論作者生平和時代背景對人物形象塑造、小說主題設置的意義。每組將背景知識進行匯總，并進行分享。

二、互聯性閱讀：從點線凝匯成平面

互聯性閱讀是指教師基于作品營造的整體情境，帶領學生走進文本，或基于當下的生活情境，讓學生進行創意表達。在此，教師基于文本語境，將文本予以“情境化”，引導學生把小說中前后的故事情節和不同的人物形象相互關聯起來加以解讀，由人物、情節等核心點匯聚成有關《海底兩萬里》的知識面，通過前后人物語言及行為的印證，幫助學生理解人物形象和故事的內涵，推斷故事情節的發展走向，思考不同情節中人物語言、動作，思考人物性格變化的深層原因，由此領會作者的寫作意圖，為進一步深入解讀作品的主旨思想打好基礎。

任務二：閱讀小說的主要情節，思考尼摩船長的性格特點和人物形象。

選段一：

二點三十五分，尼摩艇長出現在了客廳。

“我們要起航了。”他說道。

“啊！”我不能不表示驚嘆。

“我已經下令開啟艙蓋。”

“可那些巴布亞人呢？”

“哪些巴布亞人啊？”尼摩艇長稍稍聳了聳肩，反問道。

“他們不會攻入鸚鵡螺號艙里來？”

“怎么進來啊？”

“從您下令打開的艙口進來唄。”

“阿羅納克斯先生！”尼摩艇長平靜地回答說，“他們從鸚鵡螺號的艙口是進不來的。就是打開艙蓋，他們也進不來。”

我看了一眼艇長。

“您不明白我說的話嗎？”他問我說。

“一點也不明白。”

“好吧！跟我來，您就會明白的。”

我向中央扶梯走去。尼德·蘭和龔賽伊已經在那里。他們看著幾個水手把艙蓋打開，一副困惑不解的樣子，而外面不斷傳來瘋狂的吼聲和可怕的叫罵聲。

艙蓋板朝外打開，20個可怕的面孔露了出來。可是，第一個把手放在扶梯鐵護欄上的土著人，卻被一種看不見的力量彈得直往后退。他拔腿就逃，并且拼命地狂叫。

他的十個同伴跟在他后面，十個人遇到了同樣的遭遇。

龔賽伊欣喜若狂。尼德·蘭受其暴躁脾氣的驅使，向中央扶梯沖去。但是，手剛碰到扶梯的鐵護欄，他就被擊倒在地，仰面朝天。

“見鬼！”他叫喊著，“我遭到了電打雷劈！”

選段二：

尼摩艇長當時的姿勢，我現在仍記憶猶新。他蜷縮著身體蹲在海底，沉著地等候著鯊魚。兇悍的角鯊急速向他沖去，艇長機靈地一閃，躲過了鯊魚的沖擊，并且奮力將匕首捅進了鯊魚的腹部。可是，這僅僅是人鯊搏斗的開始，惡戰還在后面呢！

可以說，鯊魚發出了怒吼。它受傷了，血流如注，海水被染成了紅色，變得模糊起來。我什么也看不見了。

眼前的海水一片模糊，直到水里閃過一道亮光。我發現，勇敢的艇長正在同鯊魚進行著肉搏大戰。他一手抓住鯊魚的一根鰭，一手緊握匕首不停地捅它的腹部，可就是無法給它致命的一刀，也就是說，無法刺中它的心臟。鯊魚在拼命地掙扎，瘋狂地攪動著海水。被鯊魚攪成的旋渦差點把我掀倒。

選段三：

話畢，尼摩艇長就朝著一個位于客廳左邊、舷窗旁的柜子走去。在這個柜子的旁邊，我看見一只外面用鐵皮加固的箱子，箱蓋上有一塊上面刻著鸚鵡螺號及其格言“動中之動”的銅牌。

這時，尼摩艇長也不忌諱我的在場，打開那個像保險柜一樣的柜子，里面裝著好多鑄塊。

那些鑄塊都是金條。哪里來這么多貴金屬？尼摩艇長是從哪里收集來這么多黃金，拿它派什么用途呢？

我只在一旁觀看，一言不發。尼摩艇長將金條一塊一塊地從柜子里拿出來，整齊地排放在箱子里，直到裝滿為止。我估計箱子里有1000多公斤黃金，也就是說，價值將近500萬法郎。

箱子被嚴嚴實實地關好，尼摩艇長大概是用現代希臘文在箱蓋上寫下了地址。

完了，尼摩艇長按了一下與船員艙相連的電鈕。四個船員費力地把這只箱子推出了客廳。接著，我聽見他們用滑車把箱子吊上了鐵梯。

就在這個時候，尼摩艇長轉過身來問我：

“教授先生，您剛才說……”

“艇長，我什么也沒說。”

“那么，先生，請允許我祝您晚安。”

說完，他就離開了客廳。

［本文節選自《海底兩萬里》（法）凡爾納（Verne，J．）著；沈國華，錢培鑫，曹德明譯，譯林出版社2010年版］

思路提示：撿取小說重要情節，前后相互聯系，深入全面地認識尼摩船長的形象。從“智斗鯊魚救采珠人”中，可以看出他的英勇頑強、不畏艱險、鎮定沉著；從“擊退土著人襲擊”中，可以看出他同情弱者，心地善良，富有同情心；從“含淚掩埋同伴”中，可以看出他雖外表冷郁，但內心情感豐富，重情重義；從“用海底千百萬金銀支援陸地上的人的正義戰爭”中，可以看出他反抗壓迫、具有正義感；從“南極冰山脫險”中，可以看出他沉著冷靜、鎮定自若、具有超強領導力；從“襲擊無國籍戰艦”中，可以看出他的復仇心強、愛憎分明、冷酷殘忍；從“潛行海底進行科學研究躲避敵人迫害”中，可以看出他的神秘、孤獨以及對自由的追求。這種互聯性閱讀能夠引發學生自主思考人物為何會做出這樣的動作，形象上又為何有如此大的反差？歷史上或同時期的國內外文學作品中，還有沒有與尼摩船長相似的小說人物形象？這種深層的思考能夠幫助學生領會作者寫作意圖，為進一步了解主旨起到幫助。

小組互動：首先小組內部交流，結合相關事件，總結尼摩船長的性格特征和形象特點，以“我眼中的尼摩船長”為題，輪流發言，小組成員互相補充，思索每個人觀感不同的原因，深挖人物言行的動機，進一步深刻理解小說內涵。

三、賞析性閱讀：從部分折射整體

文學閱讀鑒賞一般包括兩個面向：一是作品解讀，要像作家一樣閱讀，即書中講了什么，作者為何這樣講；二是文本鑒賞，要像批評家一樣閱讀，討論“你喜歡這本書嗎，你覺得這本書哪里寫得好，這些地方為什么好”等問題。賞析性閱讀，就是文學閱讀鑒賞。學生在通讀文本后，把構成文本的諸種要素聚攏起來進行整體性解讀，以小見大，管中窺豹，從部分要素中窺見整本書所涉及的方方面面。小說是敘事的藝術，“每一部具有某種力量的文學作品，都是一種沿著各種趣味方向來控制讀者的涉及與超然的精心創作的體系”，作家通過敘事技巧讓讀者“看到什么”和“怎么看”。當然，小說更是語言的藝術，正如汪曾祺所言，寫小說就是寫語言，各種敘事技巧都必須通過語言來實現。因此，通過對小說語言藝術的鑒賞，可以感知整本小說的敘事性、審美性和藝術性。

任務三：根據敘事要素，對照整部作品，分析作家的敘述語言、人物對話、敘述語氣等對塑造人物形象、表達作品主題、形成審美形態的作用。

思路提示：《海底兩萬里》的語言獨具一格，既是藝術的語言，又是科學的語言，既有文學色彩，又具有豐富的科學知識，帶給讀者不一樣的審美體驗。譬如：“我真想動手采摘幾片帶有纖細嬌嫩觸須的新鮮花冠……珊瑚叢因而變成了一堆圓形石頭。”這一段話描寫的是景象萬千的珊瑚叢，把美麗的珊瑚蟲比作花朵、含羞草，語言優美的同時，又把珊瑚蟲的形態、習性表現了出來，讓讀者在欣賞美景之余又增長了科學知識。在“一顆價值千萬的珍珠”這一章中，凡爾納把東方人、女人、化學家、博物學家眼中的珍珠描寫得惟妙惟肖，既是藝術的語言，又是科學的語言。這些語言帶給讀者不一樣的審美體驗，既能增加讀者的科學知識，又能開闊讀者的視野。更重要的是，在對這些語言的整體感知中，學生突破了書中龐雜的各類科普性知識，讀懂了小說敘事主線之外作者隱含在這些語言背后的人道主義精神。

多數科普文章都是為了向讀者提供一些科學常識而作，相對科幻小說而言，說教成分重，較為枯燥乏味，不易為讀者所接受是其常見的問題。凡爾納的科幻小說不僅有曲折的故事情節、個性鮮明的人物形象，更有生動有趣的語言，將科學知識融入小說，用文學化的語言表達出來，更加容易吸引讀者的注意力，能夠引起讀者的閱讀興趣，有利于促進科學知識的普及，提高讀者觀察生活、理解現實的能力，也打造了作品的藝術性和審美性。

小組互動：解讀《海底兩萬里》的敘述語言，通過對敘述語言、人物對話等語言的拆解、賞析和仿寫，思考這樣的語言對于主題的開展和藝術性的形成起到了什么樣的作用。先由個人完成，然后組內討論，綜合成文，在各小組之間匯報交流。

四、評價性閱讀：從具體表達抽象

評價式閱讀是指那種讀者通過批判式思維，反思閱讀對象和作品體驗，對其思想情感、表達方式、敘事技巧、語言修辭、文化價值等方面進行整體分析和評判的讀解方式。需要說明的是，這種評價不是抽象的，而是要立足具體文本，深入作品之中，進一步有理有據地深入解讀作品，促使學生將感性體驗升華為理性認知。在評價式解讀過程中，教師可以引導學生運用互文性的評價方法，以學術文獻、影視材料等作為主要資源，讓學生圍繞這些資源開展對比閱讀，在豐富的資源輔助下加強對文本的理解，并生成品味語言、概括信息、跨媒介閱讀等能力。

任務四：通過不同傳播媒介的縱向對比，再通過系列作品的橫向對比，借此來進一步思考作品的主題內涵和藝術特色。

思路提示：《海底兩萬里》是凡爾納“海洋三部曲”中的第二部，教師可以帶領學生閱讀其另外兩部作品《格蘭特船長的兒女》和《神秘島》。在與《格蘭特船長的兒女》中“鄧肯號”船主格里那凡爵士組織旅行隊，帶著格蘭特船長的兒女，尋找格蘭特船長的海上旅程，以及《神秘島》所講的南北戰爭時期，五個北方人在荒島上求生，挽救被格蘭特船長懲罰在另一荒島上的罪犯，在尼摩船長的暗中保護下屢屢化險為夷的故事之間的縱向比對，重新確認《海底兩萬里》的故事和主題；教師也可以圍繞全書內容，尋找與其相關的影視片段、學術文獻、戲曲劇本等拓展化素材，并引導學生從結構、情節、人物、主題等方面入手，對比和分析不同的素材，比如橫向對比書本《海底兩萬里》和電影《海底兩萬里》之間圍繞人物形象的塑造、表現手法、媒介語言等角度的表達差異，評析它們的藝術異同點，并Y4+MGQyok8RLrHV/MsNIsV1Pxbhs6AuFUQvk/yupvdU=在討論的基礎上撰寫文學評論，發表自己對作品的意見或見解。

小組互動：組織學生觀看電影《海底兩萬里》，并以小組為單位閱讀“海洋三部曲”中其他兩部《格蘭特船長的兒女》和《神秘島》，組內討論不同媒介和系列作品對于原著主題和藝術性的影響和作用，各小組之間就結果展開匯報和辯論。

《義務教育語文課程標準》（2022年版）曾對“整本書閱讀”提出要求：閱讀對象要完整，學生要通讀一本書；閱讀認知要健全，在閱讀整本書時，學生應理清整本書中整體與局部、局部與局部之間的辯證關系；閱讀結果要有“整體意識”，學生應具有邊閱讀邊思考的能力，并產生閱讀感悟和獨到的見解。以上要求的關鍵就在于培養讀者對閱讀對象的“整體感知”。余黨緒、葉開等人就認為“整本書閱讀”的價值正在于學生能夠獲得“作品的全息性和生命整體性”，由單章而“窺”整本、從整本而“瞰”單章。在對《海底兩萬里》所做的整體性閱讀中，教師通過啟示性閱讀、互聯性閱讀、賞析性閱讀和評價性閱讀，引導學生穿梭于整本與單章之間，在背景整理、形象認知、語言特質和批評鑒賞的閱讀行為中，揣摩整體與部分之間的關聯，部分對整體的映射，整體對部分的投射，既確保了對學生從思維激發、分析思考到寫作實踐的教育全過程，又在與作者、文本、世界進行的多維“對話”中，形成獨立的思想認知與情感體驗，引導學生們愿意讀，學會讀，用自己的既有知識和生活經驗對經典名著進行整體解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