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道黃沙
其實,這遍地的黃沙都是黃河的遺民。
它們從遙遠的黃土高原,跟隨著黃河的腳步,一路東下,至此停留。
自金朝大定八年至清朝咸豐五年,在流經了687年之后,黃河撇下它們改道走了,走得決絕、走得義無反顧、走得無影無蹤,留下了這一地漂泊的游子。
每一粒黃沙都是渴死的水。
每一粒黃沙都是醒著的夢。
每一粒黃沙都是凝固的浪花。
每一粒黃沙都珍藏著澎湃的濤聲。
每一粒黃沙都有一肚子波瀾壯闊的故事。
被時間打磨得精細的黃沙,被流浪的風邀請著跳舞,彌漫成遮日的帷幕,瘋狂成“走路難睜眼,張口沙打牙”的沙器;累了,便倒在月光下,睡成寂寞、睡成蒼涼、睡成荒蕪。
稀疏的茅草似遍插的線香,默默祈禱著緩慢的時光。
赤熱的沙灘上爬行的蜥蜴瞪著血紅的眼睛,燃燒著欲望。
綿延起伏的沙浪,一遍遍演繹著當年水的夢幻,只是少了那一份水的激越喧響。
把黃沙從夢中喚醒的是春風的號角、是血汗的浸潤,每一粒黃沙都被注入金色的希望,每一粒黃沙都被注滿精神的力量,每一粒黃沙都有一個美麗的憧憬和夢想。
知恩圖報的黃沙,漸漸釋放出積蓄已久的微薄之力;捧獻出珍藏已久的心靈甘甜。
現在,抓一把黃沙,你便能聽到沙內深處清澈的鳥鳴,便能聞到從沙土中溢出的花果馨香。
黃沙變成了黃金。
蒼茫故道
蒼茫無邊,寂寞也無邊。
大靜如空的黃河故道,歸隱于晚秋的肅穆里。
清淺的水里,被波浪經久打磨的石頭,卸去了棱角,此時正低頭冥想,縱使一群小魚搖著尾巴與之嬉鬧,仍激不起它心靈的漣漪。
深水中的河草,再也無需被風浪摟抱著強行起舞,直起柔軟的身姿,靜靜享受著陽光的親昵撫愛。
河灘上,一望無際的野蘆葦像一群歷盡滄桑的白發老人,蘆花簇BNuTqlKxHMGg5ZJcCtUe2x0iA7RG5UPTxH+3E000UtU=擁、白煙茫茫,葦稈瘦骨嶙峋地挺立著,似歲月的筋骨,堅挺著澄澈的思想,白色的光芒在深邃的凝望里,有著些許暖魂的溫馨。
岸邊上的梨樹,脫光了羽毛般的葉子,裸裎出深褐色的枝條。與之形成鮮明對比的,是梨園中兩棵高大的銀杏樹,葉片金黃燦爛,耀眼奪目,在無風無擾的寂靜里,落葉像一只只翩飛的金蝶,一片一片緩緩地、緩緩地,靜靜地飄落。這繽紛的時光落英,生怕砸疼了寂寞,在落地的瞬間,完成了循環往復的轉生。
倏然,從河面上傳來幾聲野鴨子的鳴叫,悠音嘹亮,使蒼茫更加蒼茫……
故道風
把風交給空曠,把空曠交給蒼茫,把蒼茫交給天地。
秋風蕭蕭,落木無邊,大地遼闊。
從歷史深處吹來的故道風,有著雄性的氣息和縹緲的幽思。
吹河水高歌,吹草木為舞,吹大道鳴簫,吹人如微塵。
吹陽光似散金,吹殘月瘦如弓,吹朽枯為神奇,吹死亡為新生。
吹我衣袂如旗,獵獵作響;吹我體內熱血澎湃,綻放如花;吹我心燈燃燒的火焰,閃爍光芒;吹我骨頭深處埋藏的黃金;吹我靈魂的骨骸流出的淚水。
天地悠悠,大風悠悠,時空悠悠……
郭貴勤,安徽碭山人。著有詩集《蒼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