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7年6月,經過緊張的復習沖刺,我終于在湖南省辰溪縣的初中生畢業考試中發揮出色,以688分,全縣第七的成績如愿被當時懷化地區頗負盛名的黔陽師范學校錄取。
當初填報志愿時,都填了師范學校。一是因為九七年是湖南最后一批招收統招統分的中師學生,畢業就能跳出農門,走上教師崗位;二是家中生活困頓,想要讀高中,是很難支付那筆費用的。媽媽總是跟我說當老師好,爸爸也說那是理想的選擇,雖然不會大富大貴,但起碼不用頂著日頭看天吃飯,做人知足常樂就好。于是我在懵懵懂懂中選擇了爸媽最心儀的黔陽師范作為第一志愿。
那時,我心里還是有點不自量力的,深以為如果讀高中也能考個好大學,現在想想,自己頂多也就沖個二本吧。真是“初生牛犢不怕虎”呀!
收到錄取通知書的那一刻,全家人的心情都很興奮。在短暫的幸福滿足之后,爸媽為學費憂愁起來,八千多,在那個年代對于普通家庭來說不是一筆小數目。建校費額外交一千八,而當時的芷江師范是不用交的。早知就選芷江師范了,錄取分還低了十分。
家里最多能拿出千把塊,于是東拉西扯,總算湊齊了。媽媽把學費縫在我衣服的夾層里,千叮嚀萬囑咐,讓我好生看住。我知道那其中的分量,一刻也不敢忽視。
在一路的顛顛簸簸、迷迷糊糊aH+f4NjSny1sWQ99uIpJH/DkFM9w5mPq2a6driHrdGI=中,我們暈乎乎地下車了,被迎新生的學長們帶到黔師校區。學校發了日常的生活用品,賦予我一個專用號:165班39號。
媽媽和我一起找到寢室,麻利地鋪好床,然后她臉色凝重地看著我說:“三兒,媽媽現在就回了,得趕下午的車。”我不知所措地回她:“好嘞!”然而我卻不敢直視她,我怕自己掉下眼淚。十五歲的我,從沒出過遠門,也沒離開過父母,當我意識到我以后都要一個人在這里的時候,我的心就一直地往下沉。媽媽最后跟我說:“在這里,一切要靠你自己了。”當她轉身離去,消失茫茫的人流中,我看了許久,然后擦掉滾滾而下的淚水,茫然若失地面對新的環境和自己新的身份。
陸續進來了幾個新室友,大家用生疏的普通話交流著。無限的陌生背后是逐漸靠攏的少年心。從此以后我們要共處一室,未來會發生什么,這個年紀的我們還沒有來得及有太多的想象。
當夕陽柔和的光芒漸漸向云層匯攏,從學校食堂飄散開來的煙火味提醒我該吃晚飯了。我從桶子里找出剛領取的洋瓷碗,跟隨著別人的腳步緩緩尋找。
吃完竟然還是餓!我怯生生地跟食堂阿姨說:“阿姨,我再加二兩飯。”眼前的中年阿姨身材微胖,留著齊耳的短發,微黑的臉龐藏著幾道或深或淺的歲月的紋路。她微笑地看著羞澀的我,和藹地說:“好,把碗拿過來一點。”
她用飯鏟切了二兩飯鋪在我的碗口,又指著菜盆說:“還有菜,你自己添,要么子添么子。”
她讓我坐在那兒慢慢吃,然后端起空碗盆去清洗,一邊忙碌一邊和旁邊的人說:“農村來的孩子好,樸實,不像有些小女生,吃二兩飯還叫嚷著吃太多了會長胖,那么點點年紀的孩子不多吃點怎么長身體哩。”
我細細咀嚼著人性的善良,這是初來乍到的我在這異地感受到的來自陌生人給予我的縷縷溫情。悄悄降臨的暮色善解人意地掩藏了我泛著淚光的雙眸。
“恰同學少年,風華正茂……”從懷化各縣奔赴而來的莘莘學子,迅速地融合在一個集體里,同窗共讀,愉快談笑。友誼在大家心里萌芽生長,青春的火花擦亮了每一個熄燈的夜晚。
幾個要好的女同學知道我平時喜歡看書寫字,送給我《席慕蓉詩集》《尋夢船》和書法筆。當時,我似乎是沒有說謝謝的,因為我覺得一句謝謝太輕。我要種上這幾顆友誼的種子,讓它們在歲月的沃土里生根發芽。
這一次,我破例地在自己能力范圍內奢侈了一回,邀請她們去小食堂聚餐。老板是外地人,和氣且好客。二元一碟的小菜我點了十幾樣,他還送了一個“招牌湯。”
這么簡單粗糙的飯菜,同學們竟然吃得熱情高漲,我第一次體會到人與人之間的理解與信賴是多么妙不可言。尤其在青春的歲月里,這足以讓我們暫時忘乎所以,豪情萬丈!
到現在為止,去過高檔酒樓,下過館子排擋,我始終難以忘懷那一年那一次我們一起用心用情品嘗過的食物,是所有美味都不能與之相比擬的。
十五歲那年,我有了人生中的第一次遠行,提著干癟的行囊,尋找青春的方向。
十五歲那年,貧窮在我的心里刻下無數條印記,是終生難忘的啊!
十五歲那年,是這世間至真至美的善意讓我激發內心的勇氣,在求學的路上繼續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