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容提要蘇俄宣言公布之時,陳獨秀等人是在互助主義而非階級斗爭和無產階級專政這一思想框架內來解讀蘇俄宣言的。蘇俄宣言只是互助主義新文明的體現,蘇俄在此視域中被視為世界第一個文明國。蘇俄宣言不是顛覆了他們之前的思想傾向,而是對其原有思想狀態的強化,為他們立足人類立場所信奉的互助主義和反侵略思想提供了現實例證。蘇俄宣言之所以能夠引起中國輿論界的熱烈反應,主要在于國人對公理戰勝強權、人類互助理想的熱烈期盼和對弱肉強食、侵略主義的排斥與防范,而非十月革命模式本身。蘇俄宣言之革命意義在于進一步推動中共創始人在反對現狀的道路上繼續前進。不是蘇俄宣言而是中共創始人的社會革命轉向才是通往十月革命道路的橋梁。
關鍵詞中共創始人蘇俄宣言互助主義十月革命
〔中圖分類號〕D2〔文獻標識碼〕A〔文章編號〕0447-662X(2024)10-0119-10
1949年6月30日,在中國革命勝利之際,毛澤東回溯近代歷史,明確指出“十月革命一聲炮響,給我們送來了馬克思列寧主義”。①然而,自1917年11月7日十月革命爆發至1920年8月中國共產黨早期組織成立,相隔約兩年零九個月之久。顯然,在十月革命與“走俄國人的路”之間尚有一段漫長的旅程。那么,十月革命的影響又是如何發生的呢?隨著問題的進一步細化,學界似乎正逐漸形成一種共識,即蘇俄第一次對華宣言(簡稱蘇俄宣言)傳入中國這一環節至關重要,蘇俄宣言增強了中國先進分子對十月革命和蘇俄政權的好感,從而成為他們從民主主義走向馬克思主義的橋梁。蘇俄宣言公布后的春夏之際,即是李大釗、陳獨秀等人從一般性地宣傳社會主義到積極探索列寧式政黨理念并以此指導組黨實踐的重要契機。②更有學者認為:“與其說十月革命給中國人送來了馬克思主義,不如說蘇俄對華宣言給中國人送來了馬克思主義。”③對于中共主要創始人陳獨秀之轉變,不少研究者亦認為是蘇俄宣言發揮了關鍵作用,簡言之,十月革命正是通過蘇俄宣言對中國發生實質性影響的,蘇俄宣言是通往十月革命道路的橋梁。如韓國學者徐相文認為,陳獨秀思想的轉向乃是出于對西方列強非人道侵略的強烈不滿和極度失望,蘇俄宣言則令處于苦惱之中的陳氏耳目一新,從而實現政治轉向([韓]徐相文:《中國共產黨建黨問題的再商榷》,范琦慧譯,《上海革命史資料與研究》第4輯,上海古籍出版社,2004年,第87~88頁)。唐寶林則認為,此時的陳獨秀對西方民主政治日漸失望,而蘇俄呈現出的新政治氣象又令其向往;而當其受到蘇俄宣言刺激后便立即轉向列寧主義。參見唐寶林:《陳獨秀全傳》,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13年,第235頁。但事實上,宣言對陳獨秀等中共創始人影響甚微,那么,陳獨秀等人在當時是如何解讀蘇俄宣言的?他們為何如此解讀?蘇俄宣言的革命意義又體現在何處?
一、蘇俄宣言:互助主義的現實例證
1919年7月25日,蘇俄政府制定第一次對華宣言。但直到1920年春,蘇俄宣言才開始對中國發生實質影響。此時,蘇俄勢力進入遠東,德國和匈牙利革命業已相繼失敗,列寧便將推進世界革命的注意力逐漸轉向東方,希望依靠殖民地和半殖民地人民的力量推行世界革命戰略,因而更急于建立中蘇同盟以對抗日本,更急于通過多種渠道赍送宣言。1920年2月14日,蘇俄即表示愿盡宣言各項權利如中東鐵路、吉林東北部之煤礦、璦琿條約所載之松花江航行權等交還中國。但直至3月26日,北洋政府才收到由蘇聯外交全權代表楊松(蔣純)發出的法文版宣言正式文本。
此事一經公開,知識界強烈建議政府根據本民族利益及早制定對俄方針。4月6日,北京學界二十九校代表召開臨時會議做出以下決定:一是派代表赴外交部探詢真相,并請其表示親善;二是由北京學界全體具名,致電勞農政府,請其從速退還我國權利,中國國民即可承認蘇俄政府;三是呈請政府,速依民意,決定對俄方針。現在看來會議決定似無不妥,陳獨秀卻將其視作學生界精神墮落的表現。他說:“我們正在做夢,那新俄羅斯底青年來敲我們的門了!他們敲門為的什么?他們敲門送還從前搶去的東西,固然可感;但是他們敲門底偉大精神,還在送還東西以上。我狠要曉得不是他們送還的東西可貴,可貴可愛可敬的只是他們送還東西的偉大精神;這種偉大的精神,一方面是懺悔他們先人罪惡底表示;一方面是代表全人類底愛神,向我們微笑;我們不去理會他,倒不過得了一個麻木不仁的徽號;若照舊拿出外交家的丑態,向這可愛的女神,計較起物質上的交換條件來,豈不羞煞人間!我們最愛最敬的北京學生,怎么也是這樣精神的墮落!”陳獨秀:《中國人精神的墮落》,《民國日報·覺悟》1920年4月12日,第13版。原來,陳獨秀認為京學界會議決定之問題是將重心放在首先確定蘇俄歸還中國物質權利一事上,而忽略了歸還權利本身所具有的偉大精神。而其所言之偉大精神就是互助友愛、人道正義、謀求大同的精神,是一戰之后世界范圍內取代弱肉強食之競爭進化論而風靡全球的互助進化論。
當時中國思想界因反思一戰而批判達爾文進化論,提倡互助主義,視互助而非競爭為社會進化之動力。一戰即將勝利之際,蔡元培曾樂觀地表示,“互助主義的成效,已經彰明較著了。此次平和以后,各國必能減殺軍備,自由貿易,把一切互競的準備撤銷,將合全世界實行互助的主義”。《蔡校長關于歐戰之演說》,《北京大學日刊》第232號,1918年10月21日,第4版。李大釗在1919年元旦撰文指出,新年最重要的就是要棄競爭而取互助。“從前講天演進化的,都說是優勝劣敗,弱肉強食,你們應該犧牲弱者的生存幸福,造成你們優勝的地位,你們應該當強者去食人,不要當狗[弱]者當人家的肉。從今以后都曉得這話大錯。知道生物的進化,不是靠著競爭,乃是靠著互助。人類若是想求生存想享幸福,應該互相友愛,不該仗著強力互相殘殺。”李大釗:《新紀元》,《每周評論》第3號,1919年1月5日,第2版。可以說,在當時西方文明已因一戰而破產的輿論中,互助主義已經取代競爭進化論而成為中國不少新派知識人的共同心聲。那么,陳獨秀為何認為北京學界計較物質利益就是精神墮落呢?陳獨秀認為計較物質利害是民國士人墮落的一大原因。民國肇建以來,無理想之文派政客總是依附于特殊勢力討生活,以致個人墮落、團體墮落、政治墮落及民族墮落。所以學生只計較歸還權利這一物質層面,當然便與北洋政府官員和舊式文人無異,自然也就是一種精神墮落。簡言之,陳獨秀的批評主要有兩個層面:一是學生未能將重心放在互助友愛的偉大精神上,與時代新思潮脫節;二是思想與行為漸趨同于舊式文人和官僚政客,并寄望于北洋政府。可見,陳獨秀此時信奉的是互助主義,是在互助主義視域中來解讀蘇俄宣言的。
陳獨秀對于宣言的另一回應是《新青年》第7卷第6號“勞動紀念號”輯錄全國各界15個團體和8家報刊對蘇俄宣言的熱烈評論。此輯錄編排當然是一種有傾向性的選擇。但在此需要指出的是,此宣言及相關評論作為附錄與“勞動紀念號”同時刊出是個巧合。1920年3月11日,陳獨秀已然決定在這年五一國際勞動節出版一期“勞動紀念號”。《陳獨秀書信》(1920年3月11日),《歷史研究》1979年第5期。而此時蘇俄宣言尚未引發輿論反響。因而,宣言及各團體報刊答復文附錄于《新青年》“勞動紀念號”并非事先策劃,而是4月份宣言引發輿論熱潮的新情況使得兩者出現于同一期。而且,盡管《新青年》輯錄團體及報紙言論之種類多于《民國日報》副刊“覺悟”,但后者于4月14日即已輯錄、刊載,早于前者。《民國日報》輯錄團體言論5種,《新青年》輯錄15種,前5種與《民國日報》相同;《民國日報》輯錄報紙言論6種,《新青年》輯錄10種,前5種及第7種與《民國日報》相同。參見《中國人與俄國勞農政府通告》,《民國日報·覺悟》1920年4月14日,第13~14版;《對于俄羅斯勞農政府通告的輿論》,《新青年》第7卷第6號,1920年5月1日。換言之,輯錄團體及報紙相關言論并非《新青年》獨創。再者,支持勞動運動并不等同于認同俄式革命,1920年5月1日勞動節紀念活動是社會主義各派人士共同合作的結果。因而,這不能作為陳獨秀因受宣言影響而走上俄式革命道路的證據。
與之相似,李大釗亦是如此,而且在宣揚人類互助和世界主義上更為積極。他所期待的是一個只有互助、了無仇怨的光明世界。李大釗希望亞洲青年打破種族和國家界限,聯合起來消滅亞洲境內的軍國主義和侵略主義。針對蘇俄宣言,他說:“最近俄羅斯勞農政府聲明把從前羅曼諾夫朝從中華掠奪去的權利一概退還,中華的青年,非常感佩他們這樣偉大的精神,但我們決不是因為收回一點物質的權利才去感謝他們的,我們是因為他們能在這強權世界中,表顯他們人道主義世界主義的精神,才去欽服他們的。”李大釗:《亞細亞青年的光明運動》,《少年中國》第2卷第2期,1920年8月15日。基于民族利益,國民中沒有一個人不會歡迎蘇俄政府的這一舉動;然而,對于立足人類立場、信奉互助主義者而言,蘇俄宣言則飽含世界主義情懷,彰顯人類同胞意識。邵力子表示,“我們不單為我們自己表示感謝,直要為世界公理表示感謝”。力子:《為公理表示感謝》,《民國日報·覺悟》1920年4月6日,第14版。因而,在他看來,中國學生不能高舉正義人道大旗而只是關注挽救利權的行為自然是精神墮落之一種。1920年8月22日,易寅村、何叔衡等人發起俄羅斯研究會,毛澤東、彭璜參與籌備。針對社會上蘇俄宣言“帶有傳播主義的性質”的負面言論,彭璜撰文予以批駁。他說:“不錯,我們在他們的通牒中,確的[的確]看出他的主義是:反對強權,提倡人道,主張民族自治,不惜犧牲最少數人,以來收回最大多數固有的幸福;要創造一個大同世界,創造一個永遠和平的世界。這就是他們的通牒中,傳播給我們中國人的一個主義,使我們永遠不會忘記的。”蔭柏:《對于發起俄羅斯研究會的感言(續)》,《大公報》(長沙)1920年8月28日,第7版。可見,當時李大釗等人解讀蘇俄宣言的思想體系仍然是自一戰以來“反對人類掠奪人類”存統:《把“愛國運動”變成“社會運動”》,《民國日報·覺悟》1920年4月19日,第13版。的互助主義和反侵略思想,只不過其載體由威爾遜主義轉變為蘇俄宣言。換言之,蘇俄宣言不是顛覆了他們之前的思想傾向,使其轉向階級斗爭,反而是其原有思想傾向的體現和對其原有心理狀態的強化。
按照原有認知,若視蘇俄宣言為中共創始人通向十月革命道路的橋梁,那么,此事便有一吊詭之處。就目前可見文獻而言,陳獨秀等中共創始人并未直接撰文論述蘇俄宣言本身,只是在前述文章中提及;而后來反對走十月革命道路的戴季陶和張東蓀等人在當時卻高度關注宣言本身,專門撰文回應此事。戴季陶的反應可謂相當亢奮,對宣言的評價也是相當之高。他認為,蘇俄宣言是要結束國與國之間的侵略歷史,是自有人類以來空前的美舉,具有劃時代意義。鴉片戰爭以來,是中國人民受西方列強侵略的歷史。“我們在悲哀慘酷境遇里面的中國國民,對于這一個通告,應該十分感謝,應該要為全世界一切被侵略被壓迫的民族感謝。更應該要覺悟,要從幾千年弱肉強食的歷史遺傳性上覺悟轉來,做一個為世界被掠奪者的自由而戰的自由人民!”季陶:《俄國勞農政府通告的真義》,《星期評論》第45號,1920年4月11日,第2版。嗣后,戴季陶到張東蓀家再談起此事,仍為一般國人不能明了蘇俄宣言之歷史意義而深感遺憾。有鑒于此,張東蓀也撰文強調,宣言的意義主要是展現正義人道的反侵略精神,“就是威爾遜所提倡而未實行的”。東蓀:《中國人配講人道正義嗎?》,《時事新報》1920年4月13日,第1張第1版。比如撤廢國際上一切特權、廢除秘密外交等。相較于戴張二人,沈仲九的分析則更加理性,更加全面。他指出,宣言確實起到改善蘇俄政權形象的巨大作用,一部分國人受其影響已經由反對而趨于承認了。而我們之所以贊同宣言,乃是出于三點原因:一是宣言有利于人類全體利益,并非僅對中國有利;二是宣言符合人道正義的真理;三是宣言有利于協同各國勞動階級共同為自由而奮斗。簡言之,“我們贊同俄國的歸還權利,不能僅僅因為自己得利益,應該要曉得我們所贊同的利益,是從人道正義下面得來的利益;所以一面贊同取得利益,一面要贊同人道正義”。仲九:《為什么要贊同俄羅斯勞農政府的通告?》,《星期評論》第45號,1920年4月11日,第3版。因而,在國人看來,蘇俄宣言并不是激發恩怨心,而是要使中國人認識到:侵略是罪惡的根源,互助才是人類的希望。簡言之,蘇俄宣言之所以能夠引起中國輿論界熱烈反應,主要在于國人對公理戰勝強權、人類互助理想的熱烈期盼和對弱肉強食、侵略主義的排斥與防范,并非十月革命模式本身。
綜上所述,中共創始人與戴季陶、張東蓀等后來反對階級斗爭之人都是在互助主義和反侵略主義這一思想框架內來解讀蘇俄宣言的。在對待宣言的態度上,戴張等人之熱情甚至遠高于中共創始人,然而后來卻竭力反對效法十月革命、在中國進行共產主義運動。可以說,對蘇俄宣言之熱情態度并不一定導向認同十月革命模式。就事實而言,蘇俄宣言也并未促使陳獨秀等人走向階級斗爭,認同無產階級專政。在他們眼中,宣言本身只是為其原有思想傾向提供了現實例證,不過是他們所信奉的互助主義人類新文明的一種體現而已。而回返歷史現場,我們不難發現,李大釗、陳獨秀等人在宣言發布之前即已從新型文明的視角來觀察蘇俄政權。立足人類立場、奉行互助主義的新文明正是他們解讀十月革命與蘇俄政權的思想體系和心理基礎。
二、蘇俄政權:“一枝新文化小花”
互助主義秉持人類同胞意識,主張以和平方式改造人類社會,對內奉行勞動與互助,對外則反對侵略主義。陳獨秀即是從互助主義和反侵略這一視角開始觀察蘇俄政權的。他發現,保守主義(保守黨)與社會主義(社會黨)外交政策截然相反。前者主張侵略主義,而后者反對侵略主義。“日本要侵略我們土地、利權的,是那軍閥、財閥、外交官和保守主義的新聞記者,那進步主義的社會黨人,卻都以為不應該侵略中國。進步主義的列寧政府,宣言要幫助中國,保守主義的渥木斯克政府,自己已經是朝不保夕了,還仍舊想侵略蒙古和黑龍江;他若是強起來,豈不是第二個日本嗎?現在保守主義的英法政府,仍舊在那里夢想侵略主義的、帝國主義的虛榮;而傾向社會主義的勞動家、學者,卻都宣言侵略主義不合人道。”獨秀:《保守主義與侵略主義》,《新青年》第7卷第2號,1920年1月1日。在他看來,保守主義者腦子里裝的是社會達爾文主義弱肉強食的舊思想,故而主張侵略主義;社會主義者則信奉平等互助的新思想,故而反對侵略主義:思想與政策兩者之間存在內在關聯。備受侵略的中國自然要走社會主義道路。有學者認為,此文中“宣言”二字即是指蘇俄宣言,并借此認定陳獨秀因之而認同布爾什維克主義。參見唐寶林:《陳獨秀全傳》,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13年,第230頁;沈寂:《陳獨秀和馬克思主義》,沈寂主編:《陳獨秀研究》第3輯,安徽大學出版社,2007年,第49頁。這顯系誤讀。在此,陳獨秀首次以贊賞的口吻談到列寧政府,但并不是單單贊賞列寧政府,而是把俄國兩派政治勢力的對華政策拿來作論據以證明保守主義與侵略主義存在必然聯系,且只是把布爾什維克作為社會黨人之一種來談論其反對侵略主義這一共同點。文中“宣言”二字是動詞而非名詞,乃是“聲明”之意,并非指蘇俄宣言。
此時陳獨秀與戴季陶兩人對俄態度與觀念相近,戴之文章與態度正可成為陳獨秀此時思想狀態的一個注腳。戴季陶于1919年9月和11月的文章中即明確蘇俄政府已經宣言放棄對華侵略政策。他說,最近有兩件事,我們留心國事的人不可不注意。一是廢除密約的宣言。據大阪每日新聞轉載9月1日舊金山所發倫敦電,勞農政府外交總長聲明,勞農政府取消一切秘密條約,并取消庚子賠款。戴季陶推測聲明中所指密約應該是從前和日本締結的關于滿洲、蒙古的密約。二是沃木斯克政府拒絕中國軍艦溯江事件。中國軍艦本是前往幫助沃木斯克政府對付布爾什維克的,卻被阻攔于黑龍江口,不允許其在本國內河航行。戴氏由此感嘆:沃木斯克政府真是不識好歹!自身毫無實力,卻自稱全俄政府,“公然要支持比得大帝流的帝國主義,真是太不自量了”。季陶:《俄國兩政府的對華政策》,《星期評論》第15號,1919年9月14日,第3版。沃木斯克政府要繼承帝俄時代侵略政策,而布爾什維克政府并沒有要侵略中國。兩相比較,贊同誰反對誰,實不難抉擇。國人之所以痛恨俄國,就是因為其侵略中國。戴氏認為,蘇俄內政如何,暫且不管,只就其不侵略這一點來看,我們應該認可他。季陶:《俄國的近況與聯合國的對俄政策》,《星期評論》第26號,1919年11月30日,第1版。前述陳文與戴文主旨相同,都是在批評侵略主義。再聯系前文所述戴季陶后來知曉蘇俄宣言一事后的激烈反應,更可確知此時二人都只是知曉蘇俄政權已聲明廢棄侵略政策,并不知道蘇俄宣言歸還一切權利之事。因而陳獨秀這篇主旨在于反對侵略主義的文章顯然還不能作為他已經信奉布爾什維克主義的一個論據。信奉并踐行互助主義、反對侵略主義才是陳獨秀此時的主旨思想。
1920年2月6日,陳獨秀在武漢文華學校演講中,批評民國勉強掛著共和國招牌,其實還不如前清君主時代;提出改造社會要打破階級制度、繼承制度和遺產制度。對此,有學者認為,這“三個打破”表明陳獨秀在若干最基本的政治傾向和思想觀念方面接近了馬克思主義,開始轉向社會革命論。參見田湘波:《陳獨秀何時轉變為馬克思主義者》,《湖湘論壇》2002年第2期;朱文華:《陳獨秀傳》,紅旗出版社,2009年,第107頁。然而,我們需注意,他在演講中已明確指出實現“三個打破”所要采取的手段是工讀互助而非階級斗爭。他說:“諸君都是青年,當此新舊過渡時代,為改造底主體,須要工讀互助,以身作則,以為改造的預備。”漢口特約通訊員小軒:《陳獨秀在鄂之演說》,《晨報》1920年2月11日,第6版。3月,陳獨秀滯留上海無法赴粵籌備西南大學之際,他一面從事勞動運動,一面仍積極參與工讀互助事宜。上海工讀互助團籌建時,陳獨秀積極參與其中;即使北京工讀互助試驗已然失敗,他依舊認為是暫時失敗。失敗原因是人的問題,是參與者缺乏堅強意志、勞動習慣和生產技能,而非組織的問題。獨秀:《工讀互助團失敗底原因在那里?》,《新青年》第7卷第5號,1920年4月1日。所謂“人的問題”,意思是這一群人失敗了,其他人只要具有堅強意志、勞動習慣和生產技能就有可能成功。所謂“組織的問題”,意思是工讀互助團及其實踐本身存在問題,是一種空想。由此可見,這一時期陳獨秀思想之重心依然是放在互助主義實踐上,還處于新生活試驗時期,而不是轉向馬克思主義,并無以階級斗爭進行社會革命的跡象。
李大釗關注十月革命和蘇俄政權遠早于陳獨秀。早在1918年,他即認定十月革命與法國大革命同為影響未來世紀文明之絕大變動。在他看來,19世紀全世界之文明,孕育于法蘭西革命血潮之中;而20世紀初以后之文明,則當萌芽于今日俄國革命血潮之中。對于一戰勝利,他認為不該只為哪一國或哪一部分人慶祝,應該為人類全體的新曙光慶祝。因為這次勝利,“是人道主義的勝利,是平和思想的勝利,是公理的勝利,是自由的勝利,是民主主義的勝利,是社會主義的勝利,是Bolshevism的勝利,是赤旗的勝利,是世界勞工階級的勝利,是二十世紀新潮流的勝利”。李大釗:《Bolshevism的勝利》,《新青年》第5卷第5號,1918年10月15日。很明顯,李大釗是把布爾什維克主義與人道主義、公理、自由、民主主義等并置而言的。只要我們置身歷史現場,拋卻先定觀念,就很容易明白此時的李大釗是在期待和迎接一種新文明。換言之,李大釗是在尋找人類新文明的道路上發現了十月革命,楊芳燕:《再造新文明:李大釗早期思想中的普遍與特殊》,許紀霖、劉擎主編:《中國啟蒙的自覺與焦慮:新文化運動百年省思》,上海人民出版社,2015年,第281頁。也是站在人類立場之上、基于互助主義的新型文明來理解蘇俄政權的。沿此思路,李大釗的思想世界才豁然明朗。因為他們此時的主導思想是互助主義,1920年2月南下途中,“南陳北李”不可能討論組建無產階級政黨問題,較大可能是兩人討論發起馬克思主義研究會之類學術團體。朱文華:《陳獨秀傳》,紅旗出版社,2009年,第112頁。3月,馬克思主義研究會便在北京大學成立。當北京工讀互助團試驗失敗之際,李大釗當時與陳獨秀一樣未放棄互助理想。李大釗在給陳獨秀的信中,表示工讀互助運動的根本錯誤是采取共同生產,失敗的另一層原因則是由于都市昂貴的地皮、房租。因而建議采取純粹的工讀主義、到鄉下作此試驗。李守常:《都市上工讀團底缺點》,《新青年》第7卷第5號,1920年4月1日。直到1920年8月,李大釗依然致力于通過國民大會方式直接干政,而非社會革命。所謂直接干政,就是民眾直接表達民意,監督政府執行。針對少數代表的國民大會,他提倡自由集合的國民大會。他說:“這種國民大會,不拘一定形式,不待政府召集,全國公民要自動的憤起,豎起民眾萬能的大旗,把目前解決時局的辦法,簡單而且重要的標出幾條,交給南北政府去辦。他們如不按民意去辦,我們可以給他們一種制裁。”李守常:《要自由集合的國民大會》,《晨報》1920年8月17日,第2版。顯而易見,李大釗在蘇俄宣言公布前后一直致力于以勞動互助與直接干政方式改變現狀,蘇俄政權在其思想意識中也主要是一種人類互助主義新文明的代表,并非階級斗爭與無產階級專政的典范。
毛澤東最初知曉十月革命和蘇俄政權的思想心態,與李大釗相似,都是從人類世界出現了一種新文明的視角加以觀察的。1920年2月,毛澤東已產生留俄意愿,但還是把重心放在了國內新生活試驗上。他在致友人的信中,明確表示不想到法國留學,并正與李大釗等人商量赴俄勤工儉學事宜。⑦《毛澤東早期文稿》,湖南人民出版社,2013年,第330、337頁。不久,毛澤東又將此事推遲到兩三年后。他認為應先研究我國古今學說制度的大要,再留學才有可資比較的東西;提出暫時不出國,而在長沙辦自修大學,實行共產生活。同時他也認定:“俄國是世界第一個文明國。”⑦6月7日,上海工讀互助實踐失敗之際,他再次萌生留俄念頭,但終未成行。此時的毛澤東確已認定蘇俄為其心目中人類新型文明的代表。然而,就新文明實現路徑而言,他還是傾向于勞動互助的和平方式,而非俄式革命的斗爭方式,并遲遲不愿從前一種方式轉變為后一種方式。工讀試驗失敗并未使毛澤東完全拋棄新生活試驗,而是從事另一種工讀事業,創辦自修大學。直到1920年7月,毛澤東發起文化書社時,依然是這一視角。他說:“不但湖南,全中國一樣沒有新文化,全世界一樣尚沒有新文化。一枝新文化小花,發現在北冰洋岸的俄羅斯。幾年來風馳雨驟,成長得好,與成長得不好,還依然在未知之數。諸君,我們如果曉得全世界尚沒有真正的新文化,這到[倒]是我們一種責任呵!”毛澤東:《發起文化書社》,《大公報》(長沙)1920年7月31日,第6版。對此,有學者認為,此時毛澤東已經開始把中國和世界的希望寄托在馬克思主義指引下的俄國十月革命的榜樣上。逄先知、金沖及主編:《毛澤東傳》(一),中央文獻出版社,2021年,第64頁。其實不然,毛澤東已經明確說蘇俄政權這支文明小花成長得好壞還依然在未知之數。在其心中,蘇俄政權也只是一朵尚未確定未來的希望之花而已。直至1920年底,和平改造方式徹底失敗,毛澤東轉向社會革命之后,才決定效法十月革命。
綜上所述,蘇俄宣言公布之前,陳獨秀、李大釗、毛澤東等人已在互助主義視域中觀察和理解蘇俄政權,視之為一戰后人類社會出現的一種新型文明形態。蘇俄宣言正是這一種新型文明符合邏輯的自然展現。也正因為包括中共創始人在內的新派知識人已經認定勞農政府是反對侵略主義的,也就很難意識到宣言本身同時也是蘇俄為緩解東方壓力而采取的一項策略性外交手段。他們反而認為,蘇俄宣言體現了蘇俄憲法的精神,是勞農政府依他固有的精神作出的表示,而非縱橫捭闔的外交手段。但也僅止于此而已。他們并未一開始就效法十月革命來實現這種新文明,而是依然傾心于飽含人類同胞意識的和平方式。然而,盡管蘇俄宣言并未直接促使國人效法十月革命,卻亦有其積極的革命價值,即在改善十月革命與蘇俄政權形象的同時,更進一步侵蝕北洋政府公信力與民國政治合法性。
三、直接行動:侵蝕民國政治合法性
蘇俄宣言確實有助于改變十月革命與蘇俄政權形象。然而,這也會使人形成一種錯覺,以為中國的共產主義革命便是蘇俄宣言所表達的善意之結果。其實,人類歷史的變化總是多種因素交互作用的結果,而非直線式發展。歡迎蘇俄宣言并不等于要效法十月革命,承認蘇俄政權也并不等于認同馬列主義,兩者不能并為一談。有人當時即明確指出:“承認勞農政府是一件事,贊成布爾塞維克主義又是一件事。贊成布爾塞維克主義底結果,固然要承認勞農政府,但是承認勞農政府底結果,不限定都要贊成布爾塞維克主義。”淵泉:《我國確立對俄方針底必要》,《晨報》1920年3月26日,第2版。因而,蘇俄宣言并不能直接引導國人效法十月革命。那么,蘇俄宣言對于中國革命之意義體現在何處呢?其革命意義在于進一步侵蝕民國政治合法性。正是在如何應對蘇俄宣言問題上,國人再次質疑政府公信力,越過政府,直接行動,進而對民國政治形態本身之正當性產生懷疑。而民國政治形態的合法性危機,國人心理認同的逐漸消失,乃是十月革命形象發生變化的心理基礎,亦是陳獨秀等人尋求新型政治形態的重要前提。
十月革命爆發后的一段時間內對中國知識界影響很小。影響小并非國人不知曉,相反,革命爆發的第三天,國內新聞界即有報道;然而,中國新聞界對蘇維埃政權之報道與評價一開始多有貶義。吳偉:《中國報刊即時報道中的1917年俄國革命》,《歷史教學》2019年第4期。之所以出現這種情況,一個原因是由于協約國控制下的新聞媒體厭惡社會主義而對十月革命后的混亂多加夸張,再加上北洋政府封鎖信息而使得國內知識界對蘇俄國內情況知之甚少。另一個原因是中俄均屬協約國一方,而十月革命后蘇俄卻單獨與德國媾和。在大戰尚未結束之時,這種行為在國際上屬于背信棄義之舉。而更重要的原因還是當時國內知識界因為認同民國政治而更傾向于認同俄國二月革命。在他們眼中,二月革命與辛亥革命政治意義相同,而十月革命則陷全國于無政府狀態,“是吾國民自辛亥以來所經驗之恐怖、悲哀、不安、憤激諸苦,俄國國民,亦又經驗之,乃尤較吾國為甚矣”。孫洪伊:《吾人對于民國七年之希望》,《民國日報》1918年1月1日,第2版。因而,在民主主義者看來,十月革命一聲炮響給中國送來的是混亂與邊患,我們理應排斥與防范。
俄國二月革命之后,李大釗、陳獨秀立即給予積極評價。李大釗視之為“自由政治之曙光”②③中國李大釗研究會編注:《李大釗全集》(修訂版)第2卷,人民出版社,2013年,第2、25、30頁。“從茲吾中華民國之近鄰增一姊妹共和國”,②而且俄國二月革命也可使民國一般官僚耆舊再次認識到:“專制之不可復活,民權之不可復抑,共和之不可復毀,帝政之不可復興”,③對于鞏固民國共和制度甚有意義。無獨有偶,陳獨秀更直接指出二月革命“非徒革俄國皇室之命,乃以革世界君主主義侵略主義之命也”。陳獨秀:《俄羅斯革命與我國民之覺悟》,《新青年》第3卷第2號,1917年4月1日。然而,十月革命爆發之后,陳獨秀卻遲遲未作明確回應。直到1919年初,在李大釗繼續探討一戰勝利是德俄式社會民主主義而非英美式民主主義的勝利、區分有血的社會革命和無血的社會革命之時,陳獨秀仍然對政治改革抱有很大期望,仍希望以和平會議方式解決國內政治問題。陳獨秀對布爾什維克持一種矛盾心理,既感到其有不足之處,又認可其功勞:“過激派的行為,縱或有不是的地方,但是協約國把他們破壞俄德兩大專制的功勞,一筆抹殺,又試問公理何在?”只眼:《公理何在》,《每周評論》第8號,1919年2月9日,第3版。此時,陳獨秀等人專門評論時事的《每周評論》對布爾什維克也并不十分了解,尚希望布爾什維克與反對者捐除歧見,一同擁戴高爾察克政府以恢復國內秩序。在他們看來,“過激派錯處是在用平民壓制中等社會,殘殺貴族及反對者”。《俄國包圍過激派之運動》,《每周評論》第4號,1919年1月12日,第1版。可見其內心中理想之政治體制仍是民國政治。譚平山則更是表達了一種避之唯恐不及的態度。他害怕造成暫時秩序混亂的十月革命模式傳入中國:“我國當此元氣凋敝,民不樂生之時,何處而非過激派傳播種子發育根枝之地。吾恐我以夙無素養之國民,處此弦滿矢發之勢,將來慘劇活現,其危險現象必有較他國而實甚者。禍機之急,迫于眉睫,言念及此,誰不傷心!”譚鳴謙:《“德謨克拉西”之四面觀》,《新潮》第1卷第5號,1919年5月1日。當時甚有影響的《國民》雜志社同人在五四以前也對十月革命始終抱著懷疑心理。許德珩雖然認為20世紀勞動政府將布滿全球,但其目的則是警告當政者預防社會革命。許德珩:《國民思想與世界潮流》,《國民》第1卷第2號,1919年2月1日。《新潮》雜志社易君左在日本看到羅家倫《今日之世界新潮》一文時,以為他主張俄式革命,便寄信反對。羅家倫則迅即復信闡明自己真實意圖是預防社會革命。《通信》,《新潮》第1卷第4號,1919年4月1日。可見,除李大釗等少數人外,新派知識人大多因認同民國政治而把俄式革命視作洪水猛獸,排之唯恐不力,去之唯恐不速。換言之,中共創始人要效法十月革命,一個前提便是逐步否定民國政治形態。而蘇俄宣言公布后所引發的對俄方針問題使得北洋政府與新派知識人繼五四運動之后再次處于對峙狀態,北洋政府公信力與民國政治合法性再次遭受重創。孟永:《早期中國共產黨人的斗爭意識與道德嚴格主義》,《山東社會科學》2024年第1期。
北洋政府外交部在收到宣言文本后,即譯成中文,并將譯本轉發各相關部門。嗣后,北洋政府又電告各處,對蘇外交要采取慎重態度,先作非正式接觸。北洋政府之所以如此處理,原因有三:一是當外交部得到中國駐海參崴官員李家鰲關于威廉斯基才是遠東地區唯一全權代表的報告后,對此宣言內容及蘇俄誠意深表懷疑。北洋政府認為,宣言除“將中東鐵路及租讓之一切礦產、森林、金產等,無條件歸還”B12薛銜天、黃紀蓮等編:《中蘇國家關系史資料匯編(1917—1924)》,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93年,第63、64頁。這一條意思確定之外,其他條款或語涉含渾,或蘇俄政府因尚未實際掌控而難以執行。二是中國官方外交政策多視協約國為從違,舊俄大使和日本大使又先后發出警告,于是當局以需與協商國取一致步調,未便單獨有所表示,而決定暫不答復。三是安福系擔心動搖北洋政府統治。他們認為宣言中表示愿與中國人民直接交涉條款,“有煽動中國人民仇視協約國及反對政府之意義,不能認為友誼舉動”。B12于是,政府對于宣言不予正式答復,僅指示在海參崴和哥本哈根的中國外交人員與蘇俄代表進行非正式會晤,并派范其光赴莫斯科察看情形。對于蘇俄代表,北洋政府暫不接待,并謝絕引渡舊黨。然而,與北洋政府態度絕然不同,此消息一經公開,中國社會各界均報以熱烈響應。
在國人眼中,日本是安福系的幕后支持者,北洋政府未能把握時機,及時改變對俄方針,顯系為派系利益犧牲民族利益。于是,知識界在強烈建議政府根據本民族利益及早制定對俄方針的同時,直接行動,越過政府,開展國民外交。社會輿論普遍認為,視協約國為從違之對俄政策大錯特錯。協約國對俄方針不會考慮中國利益。兩國關系不應以其主義對否為標準,而應以其對華態度為標準。蘇俄宣言對中國甚為有利,我國應立刻答復,承諾講和,趁機收回權利。若等到協約國與蘇俄講和,蘇俄地位鞏固,再與之講和,恐怕蘇俄不會像現在這樣慷慨歸還權利,反而會要求相應報酬。參見譚植棠:《關于我國承認新俄羅斯的商榷》,《政衡》第1卷第2號,1920年4月1日;潁水:《我國宜早定對俄方針》,《晨報》1920年4月6日,第3版。總之,現在對俄非恢復交誼不可。1920年4月8日,全國報界聯合會召開特別會議,對通牒逐條研究。會議決定代表中國輿論對俄表示最誠懇的謝意。《俄國對我通牒之反響》,《時事新報》1920年4月9日,第3張第1版。4月11日,學生聯合會總會徑自回復宣言,表示將盡力促使與俄國正式恢復邦交,并希望今后中俄兩國人民平等互助,共同消除國際壓迫,致力于建設真正平等自由博愛的新世界。《匯紀各團體覆俄通牒文》,《申報》1920年4月13日,第10版。全國各界聯合會更直言中國人民除一部分極頑朽之官僚武人政客外皆愿與俄國人民攜手,并對西南政府及北洋政府加以批判,表示正在覺悟之民眾將堅決反抗之:“刻下已經覺悟之中國人民,正準備與一部分極頑朽之官僚武人政客奮斗,無論如何犧牲,均所不辭。”《全國各界聯合會覆俄通牒文》,《申報》1920年4月12日,第10版。對此國民直接行動參與外交事宜,北洋政府極為不滿,對全國各界聯合會及全國學生聯合會答復俄勞農政府通牒之信函之舉動,斥之為荒謬絕倫,并設法驅逐解散兩團體。
社會團體取代政府,開展國民外交,積極回應蘇俄宣言,乃是繼五四運動之后,人民再次收回委托權,直接行使主權,意即民國政治再次出現合法性危機。如國會議員即直斥當下政府乃官僚武人厚結外援以奴隸人民之禍害,國人正日夕謀求消滅此害,重建真正民意政府。怎奈至今尚無成效,如何不慚愧萬分。當此之時,“于貴政府拳拳忠告之意,更不勝其太息。自今以后,吾人惟本其固有之責權,不敢自荒,期有以副盛意者,兼以慰世界表同情于吾人之良友”。《國會答復俄政府通牒》,《民國日報》1920年4月14日,第10版。中華實業協會更是將政府與國民完全對立,怒批南北各方政府為黑暗武人及腐敗官僚之集合體,其行為皆是殘民以逞,私利是圖,與國民公意及幸福絕不相干。因而,“國民對于彼輩間之爭端等若械斗,非特不援助任何方面,并且毫不注視其情況;想俄國人民必不為彼輩之一切詭詞所淆迷,對我中華民國之真實狀況,早有正當明確之見解也”。《對于俄羅斯勞農政府通告的輿論》,《新青年》第7卷第6號,1920年5月1日。陳獨秀在批評北京學界代表會議決定是一種精神墮落時,重點強調的是其計較物質利害,而忽略宣言的精神價值。學生若只計較歸還權利這一物質層面,便與北洋政府官員和舊式文人無異。我們不難看出,陳獨秀在批評北京學界之時,尚對學生存有希望,冀其勿與官僚政客為伍;而這批評之另一面則是暗指北洋政府已無可救藥,無須寄以希望。換言之,陳獨秀對學生精神墮落的批評實際也是批評其依靠北洋政府與蘇俄交涉、還對政府抱有希望這一心理和行為。五四運動一周年之際,陳獨秀認為其與此前愛國運動不同之處是其精神,即直接行動和犧牲精神。所謂直接行動,就是人民不訴諸法律、不依靠特殊勢力、更不依賴代表而對社會國家之黑暗現象直接加以制裁。“因為法律是強權的護持,特殊勢力是民權的仇敵,代議員是欺騙者,決不能代表公眾的意見。”陳獨秀:《五四運動的精神是什么?》,《申報》1920年4月22日,第14版。他之后更是明確提出,民國政治丑態實為其政治制度已經破產的表征,并呼吁要站在社會的基礎上,造成新的政治。他根據各國政權轉移的基本趨勢,開始提出具體方案。在他看來,中國有特別國情,主張可再和平一點,雖不能實行第四階級(無產階級)執政,但中國政治制度應在政治革命后第三階級(即工商業資本家的官僚政客)執政和社會革命后第四階級(即無產勞動階級)執政之間。陳獨秀:《我的解決中國政治方針》,《時事新報·學燈》1920年5月24日,第13版。這一主張的實質就是主權所有者——人民收回委托權,再造政治社會新秩序。因而,與其說蘇俄宣言直接促使陳獨秀等人轉向十月革命道路,倒不如說宣言所引發的對俄方針問題成為新派知識人再次以直接行動對抗政府、推動社會改造的一個重要契機,而其所造成的民國政治合法性危機也成為中共創始人逐漸轉向社會革命、建立新型政治制度的一個重要推力。
綜上所述,對于十月革命,當國人依然認同民國政治之時,便視之為禍亂而致力于排斥與防范;當在互助主義視域中觀察蘇俄政權和蘇俄宣言時,便視之為人類新文明變動之關鍵;只有在拋棄民國政治、互助主義試驗失敗之后,中共創始人才開始認同和效法十月革命。正如蔡和森所說,對于十月革命模式,“初則不接受,現因他各方面之失望而漸接受了”。《蔡和森文集》下冊,人民出版社,2013年,第790~791頁。俞秀松在北京工讀互助團實踐失敗之后來到上海,此時處于精神困境中的他才開始了解馬克思主義和十月革命,也才認識到十月革命是解放人類擺脫壓迫的唯一道路,才有組黨意向。上海市中共黨史學會編:《俞秀松文集》,中共黨史出版社,2012年,第125頁。據統計,《新青年》中“十月革命”一詞正是在1920年9月即陳獨秀發表《談政治》一文,轉向馬列主義之后才大量再現。金觀濤、劉青峰:《五四新青年群體為何放棄“自由主義”?》,《二十一世紀》2004年4月號,第28頁。簡言之,中共創始人的社會革命轉向才是十月革命能夠產生影響的根本原因。因而,蘇俄宣言之革命意義在于通過對俄方針討論以及國民越過政府直接參與處理外交事務而進一步侵蝕北洋政府公信力及民國政治合法性,進而有助于中共創始人在反對現狀的道路上繼續前進,而非促使其效法十月革命,建立無產階級專政。
四、結語
蘇俄宣言之所以能夠引起中國輿論界熱烈反應,主要在于國人對公理戰勝強權、人類互助理想的熱烈期盼和對弱肉強食、侵略主義的排斥與防范,并非十月革命模式本身。蘇俄宣言公布之前,陳獨秀等人已在互助主義視域中觀察和理解蘇俄政權,他們亦是在互助主義而非階級斗爭和無產階級專政的思想框架內來解讀蘇俄宣言的。不是蘇俄宣言促使他們走向階級斗爭,認同無產階級專政,而是蘇俄宣言進一步為他們所信奉的互助主義和反侵略思想提供了現實例證。蘇俄宣言不是顛覆了他們之前的思想傾向,反而是其原有思想傾向的體現和其在心理狀態上的強化。蘇俄宣言所引發的民國政治危機有助于中共創始人在反對現狀的道路上繼續前進,而非促使其直接效法十月革命。因而,不能說蘇俄宣言是通往十月革命道路的橋梁。
不是某思想影響了革命者,而首先是革命者需要某思想。所謂外來影響的巨大作用無非是基于內在心理的有意識或潛意識需求。內心無此需求,即使是眼前之物,亦可視若無睹。人們對事件的反應往往并不僅僅取決于事件本身,還取決于反應者基于其當時的思想認知和心理狀態對于該事件的解讀;而且,后者所占比重往往更大。十月革命的形象變化是與中共創始人積極探索改造中國的心路歷程聯系在一起的。正是在這一探索歷程中,他們對十月革命的認知才逐漸出現顛覆性變化。不是蘇俄宣言而是接受者的思想傾向和心理狀態即中共創始人的社會革命轉向才是通往十月革命道路的橋梁。在此意義上,對于中共創始人而言,“走俄國人的路”是主動選擇,而非被動接受。
作者單位:復旦大學馬克思主義研究院
責任編輯:黃曉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