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摘 要:本文對石濤“一畫論”的美學思想進行了深入探討,從主觀與客觀、法則與自由、繼承與創新三個方面進行了具體分析,旨在了解石濤以“一畫”為核心構建的審美世界。結合當代新工筆畫家及其作品,探討石濤“一畫論”對現代繪畫的影響。石濤的“一畫論”不僅是一種美學思想,也是畫家創作的實踐方法,體現了是畫家知行合一的創作態度。石濤的“一畫論”揭示了筆墨繪畫的本質,即通過一筆揮寫的手法,告訴畫者筆墨的使用方法,畫者,從于心也。石濤“一畫論”的美學思想對當代繪畫產生了極其深遠的影響。
關鍵詞:石濤;《畫語錄》;一畫論;工筆畫
石濤,清代著名書畫家,原名朱若極,廣西桂林人,小字阿長,別號大滌子、苦瓜和尚、瞎尊者,法號有元濟、原濟等。石濤一生經歷坎坷,對國破家亡之痛感觸尤深,入清后,為了避禍逃生,選擇了出家為僧,并把繪畫當作寄托理想、宣泄情感的最佳途徑,在山水、花鳥、人物方面均有很大的成就,是中國繪畫史上有著深刻影響的人物,他不僅在繪畫實踐方面成就頗高,又是著名的文藝理論家。石濤根據自己多年來的創作經驗和人生閱歷,在58歲時作中國畫論專著《苦瓜和尚畫語錄》(后簡寫為《畫語錄》),該書的論述并未局限于繪畫本身,而是將其拓展到宇宙認識和哲理思考的高度,緊緊抓住“一畫”的理論核心,結合繪畫內容和基本技法引向“一畫”,全文論點相互印證相互支撐,是北宋以來一部直接論述繪畫最系統、最完整的理論著作。
一、主觀與客觀
《畫語錄》開宗明義就是石濤的“一畫”理論。“太古無法,太樸不散,太樸一散而法立矣,法于何立,立于一畫。一畫者,眾有之本,萬象之根;見用于神,藏用于人,而世人不知,所以一畫之法,乃自我立。立一畫之法者,蓋以無法生有法,以有法貫眾法也。”“自太樸散而一畫之法立矣,一畫之法立而萬物著矣。”“我故曰:吾道一以貫之。”石濤認為,在宇宙初始形成之前,世界是一片混沌的狀態,沒有法則、法規,但混沌蒙昧狀態消散后,各種法則法規就開始建立。但這個法則法規是如何建立的呢,就是建立在“一畫”即本心自性(可以理解為澄凈自在心靈)的基礎上,“一畫”是所有繪畫或文藝創作者的內心,是反映世間萬物客觀本質的根源,我們的認識和實踐依賴它神秘的指引,不可捉摸,影響人們的藝術創作活動,而一般的人無法理解和認識到這一點。所以“一畫的方法”就是從我們自己本身建立起來的。建立起“一畫”的方法,就是以本無一法的心源主體派生出千千萬萬種繪畫創作的方法,由此而形成的法則融會貫通于眾法中。繪畫創作是藝術家內心情感的流露與表達。這就是石濤以本心“一畫”為中心構建繪畫方法的重要結語。
從字面意義上來看,“一畫”或許就是簡單的一筆或者是“一道線”,但石濤將其“一畫”的理論上升到了宇宙的認識高度,認為“一畫”不僅僅是中國畫主要的表現手段——線;同樣也是繪畫的基本規律和法則,更是宇宙萬物的生成、存在、發展、變化的基本規律和法則。
由此可見,“一畫論”是石濤《苦瓜和尚畫語錄》的核心思想,它是宇宙萬物和繪畫的基本規律,石濤“一畫”所認為的觀點是,“夫畫者,形天地萬物者也”,“夫畫者,從于心也”,繪畫的對象是畫家主觀意識之外的天地萬物,繪畫的目的也是去表現天地萬物,師法自然,感受奇峰險川,從天地萬物中汲取創作靈感,是藝術家取得輝煌成就的根本。因此,需要“搜盡奇峰打草稿”,進行廣泛而深厚的生活經驗的積累。拋開外表的浮沉,自然而然地領會自然物象所給予的全部,深得物之“理”,“形天地萬物”,將創作主體的“本心”與萬事萬物的“本性”相互交融,在混沌的天地間相遇,創作出“曲盡其妙”,能夠深刻表達畫家本心的真正的佳作。[1]石濤就是這樣一位身體力行其美學觀的藝術家,長期深入自然山川觀察體驗云煙顯寂、峰巒隱顯之態,無數奇峰險灘都留有他的足跡,故其才能實現他所說的與山川“神遇而跡化”,達到“物我相融”的美的境地。其作品《搜盡奇峰打草稿》(見圖1)是這一美學思想的體現,其云游京師,作長卷繪山巒起伏、煙云繚繞,尖峰直插云霄,怪石嶙峋散落其間,山間小溪屈曲縈回,潺潺流水注入江河,卷尾一山佇立于中心,煙嵐云岫,猶如身臨其境。其間點綴瓊林玉樹,蒼翠欲滴,且首次出現了長城的景象,印證了畫家“師法造化”,畫間還表現了一些人事活動——有兩人沿山路而行、兩人坐而論道、幾位撐篙的人泛舟江上,這些活動體現出畫家對美好生活的憧憬與贊美。繪畫不僅僅要表現客觀事物,還要傳達人的主觀性情,即藝術家的主觀情感,其“借筆墨寫天地萬物而淘泳乎我”,借助筆墨這一媒介描繪天地萬物而使我遨游淘詠于天地間,同樣也是強調繪畫的主客體關系,所以“一畫”強調的是主觀與客觀的辯證統一;石濤在其《畫語錄》的第八章山川章中這樣說道:“山川使予代山川而言也;山川脫胎于予,予脫胎于山川也;搜盡奇峰打草稿也,山川于予神遇而跡化也,終歸于大滌子也。”[2]因此,所有的對象最終歸于石濤本人,畫家的精神和客觀對象的形象完美結合成了石濤本人的心中意象,達到天人合一、物我相融的理想狀態,這就是繪畫表現的核心。海濤章中也提道:“山海而知我受也,皆在人一筆一墨之風流也”,以及尊受章中提到的“畫受筆,筆受墨,墨受腕,腕受心”等都是在強調藝術家手心眼的統一,強調藝術家和藝術作品之間的整體和諧的關系[4]。
二、法則與自由
沒有法度就沒有評判標準,便會針對好與不好而爭論不休,所以石濤承認有法,要有法可依。他說:“古之人未嘗不以法為也。無法則于世無限焉。”無限就是沒有限制、無邊無際,繪畫就不叫繪畫了,所以中國畫是有法度有節制的。在法則與自由之間的關系上,石濤把“一畫”當作繪畫的基本法則,認為“一畫之法立而萬物著也”,“一畫”的法則建立則萬事萬物都明了顯著,且以一畫來觀測,就可參悟天地的變化和孕育,“一畫明,則障不在目,而畫可以從心,畫從心而障自遠也”。即一畫明然于心,創作實踐便沒有了障礙,思想上也不受約束,從此有了法的自由自在,即可進入隨心所欲而不逾矩的狀態,從而作畫可以隨著自己的心意去表達自己的理想和心愿。所以,繪畫的方法是靠你靈活運用,有障礙是不得方法要領。但石濤并不是認為繪畫只是規規矩矩地遵照法度,創作時法度的約束和創作自由是辯證統一的。“至人無法,非無法也;無法之法,乃為至法”,高人繪畫沒有一定的方法并非無法,藝術家不會被傳統的方法所束縛,但在進行藝術創作時又處處合乎藝術的規律,這里所說的無法就是忘法,在了解的基礎上,卻又不拘泥于道,率性而為,渾然天成,把不講究法式當作最高的法式。不是用法來限制創作,而是因為有法而利用法來發揮創作,這才是正確認識規律和法則。對一個畫家來說,首先要認識規律,包括天地運行的規律、萬物存在的規律,還有繪畫的基本規律,然后根據這些規律來制定我們的方法,用畫法來進行創作,最后達到在規律下的自由王國,達到孔子所說的“從心所欲不逾矩”的狀態。
三、繼承與創新
繼承與創新就像風箏和線,二者缺一不可。創新是必不可少的,繼承是創新的基礎,沒有了繼承的創新只能是無源之水、無本之木。石濤反對因襲模仿,面對古法要取其精華、去其糟粕,注重革新和創造,石濤在其作品《萬點惡墨圖》(見圖2)的題跋上寫道“萬點惡墨,惱殺米顛:幾絲柔痕,笑倒北苑”,他不承認自己的繪畫風格以及特有的筆墨與任何一位古代大師相像,認為自己的繪畫戛戛獨造,又認為“識拘于似則不廣,故君子惟借古以開今也”,所以仁人志士們的重點就在于學習運用古代的優良經驗來創造新的繪畫方法,強調要擺脫泥古模仿,突出自我強烈的個人風格,藝術的本體核心之一就是藝術家的心性表達,后人只有對前人的技法繼承、開拓之后,才可以運用自如。明代著名書畫家董其昌就明確主張繪畫實踐應從學習古代繪畫大師的作品入手,在精通優秀作品的筆墨與圖式的基礎上,進而將圖式有秩序地進行自我創作意識的組合,以充滿自我特征的筆墨表現個性化,最終化古為我,“集大成者,自出機杼”[3]。“我之為我,自有我在”“古之須眉不能生在我之面目,古之肺腑不能安入我之腹腸。我自發我之肺腑,揭我之須眉”[2],即我之所以是我,是因為有一個富有個性的我存在,古人的須眉不能生在我的面孔上,古人的肺腑不能放在我的胸腹中,我自然會打開我的肺腑,表露我的須眉。傳承是創新的根本,創新是為了更好地傳承,兩者辯證統一。所以石濤提出了“筆墨當隨時代”的觀點,時代不同筆墨也不同,這就是他“一畫論”的基本法則。
四、結束語
石濤《畫語錄》是其一生繪畫實踐經驗的總結,以“一畫”統領全文,高屋建瓴、次述運腕,將繪畫上升到哲學的高度,并極其重視藝術家的創作自由,他所提出的“筆墨當隨時代”明確體現了他作為藝術創作者在面對傳統時的理性態度。他想要傳達的無非就是創新,反對藝術創作中的生搬硬套,因襲模仿,主張藝術創作者要有個性,但又不忽視傳統。這不僅對近現代乃至當代畫壇產生了深遠的影響,更對后世力圖創新的畫家大有啟發。當代繪畫發展到今天,無疑是在傳統繪畫形態上的更新與改善,從而演變出的新的表現形式,一方面是對中國傳統繪畫的繼承,另一方面也是對傳統的突破,在形式上借鑒西方繪畫的構圖與樣式,畫面變得更加靈活,更具視覺張力和形式美感,在材料的運用上更加注重凸顯質感和肌理。同時緊跟時代變化,根據自己的本心取于古法,卻不拘泥于古法,體現當代藝術家對石濤“一畫”重法則與自由、繼承與創新辯證關系的深刻認識。綜上所述,石濤“一畫”論不僅是從中國傳統繪畫的表現形式“線”走向宇宙整體的美學觀,而且充分蘊含了藝術家堅持自由與繪畫創新的思想。
因此筆者認為,作為中國古代繪畫美學思想體系的重要組成部分,”一畫論”不僅從宇宙哲學的高度揭示了繪畫的基本規律和法則,更在創作主體的層面上向我們強調了自由與創新的重要性,這對當今繪畫創作者產生了深遠的啟發。當地繪畫的發展還需要更加漫長的探索。隨著社會科技文化日漸進步,我們意識到想要創新不能簡單寄希望于形式與色彩的創新,而更多的在于藝術家家審美意識的進步。新時代要求藝術創作者在繼承傳統的基礎上吐故納新,堅持藝術家自身的個性化,不斷學習更新思想意識,勇于嘗試,釋放自我意識,密切關注現實,表現具有個性化的畫面,與時俱進,為當代繪畫開創一條特色之路,繼續展現其綿長的藝術魅力。
參考文獻:
[1]方聞著,李維琨.心印:中國書畫風格與結構與分析研究[M].西安:陜西人民美術出版社,2004.
[2]石濤,著.竇亞杰,編注.石濤畫語錄[M].杭州:西泠印社出版社,2006.
[3]中央美術學院美術史系.中國美術簡史(增訂本)[M].北京:中國青年出版社,2002.
[4]楊宏鵬.石濤“一畫”論的整體論美學觀探略[J].美術觀察2021(04):65-66.
作者簡介:羅伊雯(1999-),女,江西九江人,碩士研究生,從事工筆人物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