蝸牛簡史

在歷史博物館

最怕看到的是那一頂王冠

想到那些原本斷了線的珠子被修復

用現代人的手和繩子串連起來

就心生壓抑和膽怯

最想看到的是一塊蝴蝶的化石

看著它扇動著雙翅

從時光的封閉中脫身飛出

解除牢獄之災，怎么飛

飛到哪都行，哪怕是風暴的中心……

而我只看到一條銹跡斑斑的土槍

像爺爺死后扔掉的那根拐杖

當我俯身仔細看它

那沒有了子彈的槍膛突然動了一下

蝸牛簡史

我們在黃芩花上涂抹藍色

大海熟知的藍色濤聲

秘密回到了一只蝸牛的身體里

像時間留下的預言

下一朵黃芩開放在黃昏

夜色吞沒屋檐下的小獸

所有的美都被一場大霧所引誘

從一只蝸牛的眼睛里

萬物，在密不可分的

光陰中，消失得無影無蹤

一場緩慢的雪

這白色的事物，在接近童話的

地方，停頓了下來

就該是這茫茫然沉默的姿態

就該是這八千里的緩慢

更多屋脊，像一排排整齊的仿宋

并未因此分得更多的白

山頂上那些隱蔽的洞口

得到了一樣的青睞，不為覆蓋

只是降臨——即使有風

也會有一粒，在草尖上站穩

慢下來的一天

老馬開始跺蹄，伸長脖子嘶鳴

小馬就會踏著黃昏如期而至

父親添完第一遍青草

月亮就淡淡地掛在了樹梢

這是慢下來的一天

在這之前，小馬來來回回出去了四次

它對外面的青草興趣不大

想跟著所有新奇的事物回家

云朵靠在天邊，便于被夕陽燒紅

這時會有樹葉沙沙作響

它們不會開花，只能模仿花開的聲音

但狗叫才是主旋律，第一聲起

全村的狗陸續跟上來

人間燈火亮起又熄滅

多么慢的一天，也很快就結束了

云朵的兩面

一朵云，會不會和手中的白紙一樣

有不一樣的背面，會不會

充滿了雨水或者更堅硬的東西

消散后，是不是一切就不曾存在

想到此時，山風搖曳，草木紛亂

但云不動，低矮的塵世仿佛與它無關

翻轉手中的紙頁，兩面沒什么不同

一樣白，一樣即將被涂抹的命運

還有因柔軟而面臨的毀壞

不同的是，云能因聚而怒

遮蔽光，又制造閃電，隨時給這個世界

一點顏色看看。想到此時

山風又動，我也跟著搖晃起來

對西北雪野的一次書寫

雪野上的足跡構成深淺不一的詞語

大一點兒的是形容詞

深一點兒的是動詞

小一點兒，淺一點兒的

還沒有被填進字行間

尚未對這個冬天構成書寫

我的呼吸微弱，在雪原上

無論怎么走，都像一個

錯誤插入的標點，不該停頓

不該發出問號，并進行感嘆

北風是雪野上的一次深呼吸

讓該有的平靜升起，讓

妄圖篡改的私心，羞愧于

這茫茫無際的白

這冷峻下的不可表述

故 鄉

夢中親人去世，悲苦在流逝

生命必須要斤斤計較

生活啊，你給予的提示太過具體

為了胃口，糧食辛苦了

為了失眠，黑夜辛苦了

為了愛情，梁祝辛苦了

為了新生，母親辛苦了

為了記憶，歷史辛苦了

為了失去記憶，記憶辛苦了

為了一塊葬身之地，故鄉辛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