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蹈創作與視覺隱喻

摘要：舞蹈創作一直是舞蹈研究重點關注的對象，舞蹈創作的過程，深刻地影響舞蹈中風格、表演的展現。但舞蹈創作也無法擺脫客觀世界帶給編導們的現實影響，舞蹈的創作也不時受到社會風潮的指引，當下舞蹈創作越來越注重情感表達，以及和觀眾間的情緒互動。隱喻原是語言學、心理學、認知學的研究范疇。經過學科的融合以及實踐發現，舞蹈創作的技法中經常使用隱喻方式的表達。隨著舞蹈表演市場的成熟，觀眾亦對作品的觀賞情趣提出了更高的要求。如何有效地將隱喻作為一種編創手法用在中國古典舞的創作中？首先需要將觀眾的審美傾向考慮其中，迎合觀眾的文化心理需求，其次需要將隱喻與特定的文化內涵相聯系。該文通過研究隱喻與編創、觀眾的關系，以及文化和隱喻與創作的聯系，發現視覺隱喻在舞蹈創作中的妙用。

關鍵詞：舞蹈創作；視覺隱喻；文化表達；中國古典舞；身韻；編導實踐

中圖分類號：J705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2096-4110（2024）09（c）-0007-06

Dance Creation and a Visual Metaphor

—The Emergence of Metaphor and Cultural Tradition in Chinese Classical Dance

SHI Meng

（Dance School， Nanjing University of the Arts， Nanjing Jiangsu， 210000， China）

Abstract： Dance creation has always been the focus of dance research. The process of dance creation has a profound impact on the display of style and performance in dance. However， dance creation cannot get rid of the realistic influence of the objective world on the directors， and dance creation is also guided by the social trend from time to time. At present， dance creation pays more and more attention to emotional expression and emotional interaction with the audience. Metaphor is originally the research category of linguistics， psychology and cognition. Through the integration of disciplines and practical discovery， the techniques of dance creation are often expressed metaphorically. With the maturity of the dance performance market， the audience has also put forward higher requirements for the appreciation of the works. How to effectively use metaphor as a technique of choreography in the creation of Chinese classical dance？ It is necessary to take the aesthetic tendency into consideration， cater to the cultural psychology of the audience， and secondly to connect the metaphor with the specific cultural connotation. In this paper， through the relationship between metaphor and audience， and the connection between culture and metaphor， the visual metaphor is found in dance creation.

Key words： Dance creation; Visual metaphor; Cultural expression; Chinese classical dance; Body rhyme; Choreography practice

舞蹈是藝術形式中最有利于表達情感的藝術之一。在近年來的舞蹈創作中，舞蹈對于身體技能的要求相對減少，而對舞蹈中情緒情感的表達越來越關注，舞蹈演員和編導們對作品演繹和情感宣泄愈發重視。舞蹈市場的成熟和觀眾審美鑒賞水平的提高，使當下舞蹈中技術技巧的比拼已經越來越“式微”，編創中對身體觀的看法不同，對舞蹈肢體表達的處理也各不相同。在中國古典舞創作上，文化內涵是當下創作的指向。今日的作品越來越注重感情表達，越來越注重文化在作品中的表達。

人類的感情是細膩的，是隱晦的，人腦擅長將自身的情感“揉碎”，投射到現實生活的器物中，緩緩埋沒進自己生命的河流里，發揚在自己所處的文化中。藝術是現實的投射，將客觀發生的事物和自身主觀情感交融對接，形成獨特的審美意味。舞蹈是一種通過身體動作和姿態來表達情感的藝術形式。在舞蹈表演中，舞者通過身體的力度、速度、姿態和舞步的選擇等方式，將內心的情感轉化為肢體語言，直觀地傳遞給觀眾。

隱喻是最古老的人類思考方式，也是最古老的思考藝術，早在古希臘時期，人們就對這種極富魅力的語言行為進行了系統的研究。據記載，柏拉圖應該是最早自覺運用并研究隱喻的思想家，他利用洞喻、線喻、太陽喻來描述他那抽象深刻的哲學命題，把抽象的概念描述成可感的生動具象事物。而亞里士多德在柏拉圖的基礎上將隱喻放入了修辭學研究當中。他把隱喻解釋為：“用一個表示某物的詞借喻它物，這個詞便成了隱喻詞。”[1]在龐大的譬喻修辭家族中，隱喻（metaphor）和轉喻（metonymy）是兩種基本的修辭手法，其特點就是用一種事物來代替或想象另一種事物[2]。但在黑格爾的研究中，隱喻跳出文理修辭的范圍，成為分析象征藝術、精神意象的規范。本義詞占優還是隱喻詞占優，是區分藝術風格的重要標志[3]。他認為：修辭中的喻法只是一種顯喻，在隱喻詞原本事物和現指事物中存在直接聯系；而隱喻一詞的概念是指作品中隱喻詞本意已經消失，而現指的意思在其上下文中直接而必然地顯示出其真正的意義。至20世紀，隱喻一詞的概念在學界逐漸擴大。在政治參與、輿論傳播、傳媒學中隱喻影響人潛意識的判斷和傾向，有杜威聽覺隱喻和李普曼視覺隱喻兩種學術觀點交鋒。到萊考夫，其主張隱喻植根于人類的概念結構，十分強調認知作用。隱喻第一次從各種學科層面單獨研究的交匯中抽離出來，統一在認知的范疇下。1980年萊考夫和約翰遜合著的經典之作《我們賴以生存的隱喻》出版，自此隱喻進入了更高的認知層面，為解放人類的思維提供了一條重要路徑。

1 舞蹈視覺隱喻中編導與觀眾的連接

由上文可得知，隱喻最早是一種西方的文法概念，但經過發展它涵蓋各種學科，成為人類認識事物的一種認知思維模式。舞蹈作為一種用身體表達的藝術，視覺隱喻是談論舞蹈觀賞時不可繞過的重點。視覺隱喻以觀者所接收的影像為載體，是眼睛真實看見的和意思真實表達的映射，將深刻的意味隱藏在巧妙的隱喻背后。在舞蹈創作中，隱喻的構成需要編導和觀眾連接得十分緊密。一個完整的隱喻一般需要建構和解讀兩個部分。隱喻的建構首先需要編導對自己的藝術理念、對社會有自身獨到的見解和感知，將舞蹈動作、節奏音樂、舞蹈風格等舞蹈創作的模塊拆分重組，使這些元素共同融進同一個作品之中，使用藝術技法，讓蘊含隱喻的事物陌生化、藝術化。通常編導在編創作品時就會預設一個符合自己預期的觀眾，這個觀眾是作品內隱喻的接收者，作品中富含的意味專為這位“觀眾”設計。隱喻解讀似乎是觀眾的專屬，觀眾在觀看編導的作品時，使用自身的記憶或習慣，通過聯想能力和想象能力對編導所呈現的作品的隱喻進行解釋，但這種解釋不是完全主觀臆斷的，本體和喻體間存在著較為固定的表現形式，這種“形式的意味”連接著編導和觀眾，重塑著作品的表達，揭露作品隱喻下的真實意思。正如瑞典美學家格蘭·荷米倫所指出的那樣，圖像象征必須符合以下三個條件：“①象征內容必須能讓具有相關背景知識的觀眾在正常的觀看條件下獲得理解；②藝術家自己能夠辨識其所描繪的象征內容；③不能直接描繪所要象征的事物本身。”[4]

舞蹈運用身體表達意思，這本身就是一種視覺隱喻。雖然人們看到的身體是具象的，但當表達某個特定的意思時，身體又是抽象的。這樣在以同一組動作下，觀眾因自身的社會習慣、生活認知，對舞蹈動作所表達意思的理解不會超過他接觸的物質世界的范圍。這種視覺和思維的關聯，以及舞蹈抽象表達的不確定性，在人的大腦中形成信息，形成了從本體到喻體的轉換。如果正如萊考夫所說：隱喻是人思維的認知。而舞蹈視覺隱喻就是一種通過舞蹈來表述認識過程的可視語言，通過舞蹈的動作、隊形、舞美及音樂為觀眾呈現一幅畫面，這幅畫面是連接隱喻思考和可視表達的橋梁。視覺隱喻是通過視覺表達的方式，把隱喻的內容從抽象的概念轉變成具體的、易感知的、可視的視覺信息，從而引起人們的聯想。王容美在《隱喻與視覺藝術》中指出：“隱喻思維的抽象性對于視覺藝術的表現力、隱喻對于視覺藝術的創新和經驗的積淀都具有重要意義。”人對世界的把握和理解，主要是通過視覺投射，而“隱喻的情景設定與視覺接受的優越性相契合”[5]。約翰·伯格同樣認為，認知與視覺密切相關，在《觀看之道》一書中他說：觀看的深邃在于目光背后的心靈，看到什么與觀看者的背景和觀看方法隱秘相通。因此視覺藝術體現著作者對世界的認識和感受，觀眾在觀看的過程中同樣依賴自身經驗和思維聯想來解讀作品含義。視覺概念連通著認知領域。正是視覺與認知的這種不可分割性決定了其與隱喻的密切關系[6]。

2 文化和視覺隱喻間的聯系

視覺隱喻是思維對感性意象進行圖像構型的產物，是以視覺元素為語言、以隱喻為橋梁，在感性意象與視覺表達之間建立聯系，喚起兩者間的相似經驗。貢布里希認為，“人腦智慧的無限靈活性決定了隱喻使用的可能性”[7]。中國古典舞的視覺隱喻，在編創的意味上和觀眾的接受上，無法離開中國古代文化哲思帶來的熏陶。文化根植于每一個中國人思維的意識中，這也是為什么帶有特定含義舞蹈動作的組合和拼貼組成的作品可以被稱為中國古典舞，這是將文化融入動作、形象、韻律中，使之產生了意義。可以說，當觀眾看到舞蹈動作時，特定的動作（也可以稱為由一個動作確定的視覺隱喻）觸發觀眾大腦內長期在某種文化環境下生活所儲存的印記，這時觀眾因印記產生聯想，將抽象的舞蹈動作具象成真實可感的形象。

文化環境時刻影響人的思維意識認知，隱藏在建筑、設計、海報、文學、藝術之中。這些文化的影子投射出的藝術模式形成的元素、符號、形式，共同組成了觀者所觀看畫面的視覺隱喻。元素是組成舞蹈動作的基礎，中國古典舞元素主要有漢磚畫像、石窟雕塑、壁畫、戲曲、武術、身法韻律等，這些元素取材于中國傳統藝術，深受中國文化的熏陶，這是作為本體的中國文化和作為喻體的中國古典舞之間最基礎的聯系。本就受中華傳統文化影響的藝術模式，天然地就容易產生作品和文化間的視覺隱喻。舞蹈的符號由身體組成，或者說舞蹈本身就可以被稱為一種符號。符號是舞蹈由具象的肢體到抽象的情感，或者由抽象的表達到具象的形象的一個“轉換器”。在身體做出一個動作或舞段后，根據編導事先設計，觀眾將觀看到的信息和大腦中所接受文化相對應，這個符號在觀眾大腦中形成一個關于文化的思維認知，對舞蹈形成一個完整的視覺隱喻。形式是任何藝術種類都必有的，因為形式是藝術作品和其內容的橋梁，但如果只在意形式，則表達的內容就十分空洞。形式是產生視覺隱喻的容器，作品想表達的文化只有通過特定的形式才可以使觀眾體會到作品中隱喻的精妙和恰到好處。通過“動作—形式—內容”，形成完整的視覺隱喻，如果將形式就等于隱喻的話，沒有本體的喻體就變得毫無意義了。

中國古典舞的視覺隱喻基于的社會文化傳統和觀眾意識中的社會文化傳統的連接，是創造中國古典舞作品意蘊和觀眾審美接受的關鍵。縱觀中國歷史，中國人的文化心態一直深受儒釋道的影響，塑造了中國人的“君子人格”。儒家崇尚品德，提倡“仁禮安邦”，在禮樂中維護社會的穩定。儒家重和諧，以“圓”代表了天地萬物、宇宙自然間的包容有序。儒家認為，身體是觀察世間萬物的窗口，這種身體和世界的同構就在儒家的家、國、天下中得到體現，因此在中國古典舞中，經常有表達一些家國情懷的作品，不會像芭蕾一樣運用故事情節來展現，而是通過身體的動作來表達情緒，使觀眾迸發情緒并體會作品深刻意味。道家是中國文化的一部分，道家崇尚自然，反對后天的一切精雕細琢。中國古典舞在道家思想的熏陶下，追求舞蹈的神形合一，強調動作的流暢自然。人們在舞蹈中感受天地之律動，體會自然也是中國古典舞至高的追求。禪宗釋家深深影響了中國藝術的發展。受其影響中國古典舞在藝術形式上偏好用抽象的肢體而不是意義明確的情節，讓觀眾在情景下自行體悟。禪宗認為文字是意思的牢籠，但又是表達的媒介，需要用一種事物或道理去表達更深的意義，因此需要用隱喻最大限度地傳遞本來的意思。這種思想和隱喻有著天然的契合，由此在中國古典舞作品的表達上，意境、意象才是作品的關鍵。在這種認知下，編導和觀眾的腦海中有了一個共同的清晰的形象或者概念。編導運用舞蹈將這個形象或概念編匯成舞蹈語言，而觀眾在看到這些舞蹈語言后，運用大腦中存在的文化知識進行解析，體會作品中獨有的妙味。

3 視覺隱喻在創作中的表達

舞蹈是反映社會風貌的一個角度，任何舞蹈都不可能存在于一個獨立的空間中。中國古典舞的作品呈現，無論是希望復現中國古代舞蹈的風雅，還是將中國傳統文化融于舞蹈創作之中，都脫離不開中國文化浸潤下的社會傳統。觀眾的視覺無法對一個脫離自身生活環境的信號產生共鳴或認同。例如中國古人對宇宙、天的崇拜，逐漸演化為“天圓地方”學說，由此在中國人的思維中，圓就等于宇宙關系的總和。這種思維中的潛意識，就是一種體現在中國古典舞動作中的隱喻：中國古典舞的步伐——圓場，動作——云肩轉腰，動作軌跡——平圓、立圓、八字圓。在觀眾的視覺中，這些動作的組合便被認為舞蹈的段落行云流水，這正符合了觀眾視覺觀感與自身存在的社會感知的對應，成為舞蹈動作上的隱喻。

這種社會文化在視覺上的隱喻也存在于中國古典舞作品立意的表達上，從先秦時期的百家爭鳴到漢代的獨尊儒術再至宋明理學，直至近現代中西交合融，每一個時期都在中華文化傳統上留下了深刻的烙印。語言是文化的符號，舞蹈則是身體的符號。觀眾在日常生活中無時無刻不被自身環境的文化所包圍，被文化塑造的審美觀也由觀眾傳導給編導。所以在中國古典舞編創上，動作的設計、情感的表達，都深深刻著文化帶來的印記。動作是舞蹈的詞句，在一個個動作中舞蹈中抽象的表達符號會使情感豐富的形象逐漸清晰起來，鑒于文化的熏陶身體動作會主動尋找抽象的肢體動作與所要表達的具體形象間的連接。中國古典舞中的視覺隱喻，不是將舞蹈動作產生的形象進行加深，而是反映舞蹈動作和文化內涵有著更深的聯系和共性。例如，作品《水墨孤鶴》，舞蹈整篇構建了一個仙鶴的形象，作品的開頭，舞者彎膝、伸直腿、腳尖點地的動作，瞬間將仙鶴的形象建立起來，將觀眾的視覺帶向更深的隱喻。當觀眾視覺將舞者和仙鶴二者的形象綁定后，視覺隱喻由真實的視覺向著想象視覺發展，這是一個基于仙鶴的形象而產生的文化隱喻。在古典文化中，仙鶴常常是君子的象征，鶴的形態使古人聯想到君子的遺世獨立、謙和高雅、志存高遠等特征，當觀眾觀看作品時，由中國古典舞元素動作組成的舞段在觀眾視覺映射下的腦海中卻是有仙鶴形象的君子。這就是作為喻體的身體動作隱喻作為喻本的舞蹈形象，二者共同指向創作主體所要表達的思想和情感等，精神層面的內容和觀眾的審美期待產生了契合[8]。在文化的影響下，觀眾的視覺和想象達到了統一。借由觀眾的視覺，舞蹈動作變成了具體可感的形象，又由形象體驗到文化思想，這種象外之象，正是視覺隱喻的精妙之處。

舞蹈動作的符號，在視覺的傳遞下，也有著深刻的有關文化的隱喻。隱喻是思維思考的表達。舞蹈動作組成的符號可能本身并無意義，例如，擰傾圓曲幾大軌跡元素串出的一套舞段，這種抽象的動作表達并沒有明確的意義。但因觀者思維的聯想，視覺形象在傳入大腦后便被賦予明確的隱喻意思。當然這不是舞蹈編創無心得到的結果，這種在舞蹈動作中深藏的文化暗示，是編導的有意為之。通過模糊又特定的符號，帶領觀眾產生文化上的聯想。這種沒有明確含義的隱喻，常常引發觀眾無盡的聯想。這種舞蹈抽象的流動符號，對觀眾和編導在視覺隱喻的契合度上要求頗高，要求雙方都具有較高的認知并對社會文化較有敏感的感知。這種模糊的隱喻，觀眾看懂需要調動更多的知識儲備，也同時覺得這種隱喻更有意思，更具有審美意味。如埃科在《符號學與語言哲學》中所解釋的那樣，這是符號學理論分析了隱喻的解釋過程，并指出解釋的過程顛倒地映射出創造的過程。“當它們不同的諸屬性或義子在波菲利之樹相對較高的結點上相遇時，表達方式和載體展現出某種令人感興趣的關系。”[9]在作品《扇舞丹青》中我們可以清楚地看見上述理論的體現。該作品借助道具扇子，運用中國古典舞身韻元素組合而成。整個舞蹈作品沒有具體的情節也沒有具體的形象，舞蹈動作除了帶有明顯的中國古典舞韻律的特征外再無其他的含義。但通過視覺傳達到觀眾，分別投射了文人、山水、水墨畫、書法等標簽，這便是有趣的視覺隱喻，動作所表達的事物與觀眾的認知關系緊密，但這些標簽都沒有脫離中華傳統文化帶給社會的氣質。文人的高雅、山水的情趣、水墨畫的精妙、書法放達灑脫，這些都代表著在儒、釋、道共生影響下的中國哲思，《扇舞丹青》通過動作、音樂、舞美綜合展現的畫面，恰恰使觀者受社會思想文化影響的認知，在腦中與舞蹈相結合出具體可感的形象，又將這個可感的形象投射在作品抽象的舞蹈動作中。這種視覺隱喻是基于觀眾的認知才能被發現并解讀的，但編導在創作時只有了解傳統文化和社會思想的審美意趣，作品才能有傾向地將視覺隱喻傳達。這種融合和文化哲思在編導和觀眾間雙向奔赴的認知“游戲”是最精彩的視覺隱喻。

4 視覺隱喻在舞蹈中的作用價值

上文中，筆者從觀眾的角度分析了視覺隱喻與中國古典舞間為何產生了基于文化的聯系，舞蹈天生就利于隱喻，所以運用隱喻來表達作品的思想感情對每一位編導來說都具有重大意義，所以發現隱喻在創作時的價值，形成“有意味的形式”也十分重要。

藝術中視覺隱喻具有表現性，一切的情感、表達在舞蹈中都會符號化，在作品編創之初，編導的首要任務就是將符號化的舞蹈動作填充意義。使用視覺隱喻可以加大舞蹈創作的空間，豐富創作構思。編創時首先應該把握本體和喻體間的契合，沒有聯系的隱喻是形式上的空洞。這就要求中國古典舞創作在表達作品時，動作設計要貼合中國文化的審美，舞蹈立意要符合中國文化寓意。通過舞蹈塑造形態，同構作品所要表達的形態，使得觀眾產生強烈的文化認同和心理暗示。恰當地使用視覺隱喻可以豐富作品的表現手段，在創作中編導可以選擇一個特定的動作作為“提示詞”，這個“提示詞”是連接本體和喻體的關鍵。例如，作品《愛蓮說》，舞者單膝跪地，胸腰上挺，抬頭雙手做“小五花”的動作，剛出場舞者的形象，就使觀眾在視覺上將其和蓮花相對應。這是對喻體進行的形似處理，用動作模仿本體標志化特征。通過特征化的表達，觀眾的視覺產生極強的心理暗示。作為一支女子獨舞，觀眾在得到“蓮”的形象后，就會自覺將“蓮”和女子圣潔、向上的品德進行對應，隨即又會聯想到宋代周敦頤所寫的詩句：“予獨愛蓮之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漣而不妖。”之后一只蓮花的形象在觀眾的大腦中出現，也帶出來蓮花圣潔、干凈的寓意，和中華文化所特指的君子之象。

由上可見，善用視覺隱喻表達，可以使作品創作突破本身舞蹈動作和肢體所表達的符號的限制，這種單純的動作或肢體是單一的，而利用視覺隱喻，可以豐富創作的表達，加深作品的意味。對于特定的主題，編導“觀物取象”，通過動作模仿物品形態，而這個物品又符合中國文化下的某種意境，這樣利用視覺隱喻，編導讓舞蹈動作實現了視覺隱喻外的隱喻，通過動作聯想到形象，而形象又觸及中華文化中的哲理意味，這就是利用視覺隱喻讓中國古典舞作品達到的象外之象，視覺隱喻使編導的創作更加靈活，使作品的內涵更加豐富了。

視覺隱喻也可以擴大中國古典舞對文化的表達和理解范圍，增加創作構思。視覺隱喻也可以讓動作擁有更多元的表現手段。在舞蹈中，視覺隱喻可以讓觀眾的視角不僅停留在動作上，這是一個抽象和具象間的雙向互動，在表現上，舞蹈表達的情感隨著觀眾角度的不同可以在具象和抽象間轉換，一個動作在抽象時可以表達多種意思，但也可以作為一個人物形象具象起來。通過色彩、隊形、音樂的不同，相同的動作在視覺隱喻中表達的意思就各不相同。如經典作品《黃河》，在第一幕開場中，演員們單膝蹲下，伏地爬行。這一組動作表達黃河之水奔騰不息，伴隨著鋼琴聲，仿佛是水流的低吼。同時也表現了中華民族近代飽受壓迫又奮起反抗的沉重歷史。舞蹈者單膝跪地向前進，不時有人快速起立又快速落下，這像是黃河的水流拍打著河床里的石頭激起的陣陣浪花，也仿佛暗示著沉重的壓迫下人們進行零星的反抗。整部作品由中國古典舞身韻元素動作為主，在有限的動作里表達多重的寓意。這時舞蹈通過隱喻互動并重復有限的動作使表達的意義豐富多變，通過變化隊形、音樂使在相同動作下的喻體不變，其隱喻的本體發生變化或移位，隱喻的工作機制傳達了動作的形象。觀眾對其的解讀賦予了形象物體意義，使其延伸出文化上現實中的深遠指代并帶來啟發。這樣不但豐富了動作的表現手段，也留給了觀眾無盡的想象空間，使舞蹈從形式到內容達到統一[10]。

5 結束語

視覺隱喻的本質是圖像指代，核心問題是本體和喻體在視覺意義上的指代結構，核心目標是通過策略性的圖像指代來體現一定的修辭功能并達到一定的修辭目的。無論是無心插柳還是有意為之，中國古典舞中無處不在的視覺隱喻，在這種身體的流動中，闡述著人內心中智慧的哲思，是編導和觀眾在文化自覺上的共同追求。視覺隱喻的概念雖然最早由西方提起，但這個現象卻一直存在于中國文學藝術之中。“梅”“蘭”“竹”“菊”是君子的代稱，水墨間的山水云游縱情恣意是國人內心的氣度。當舞蹈事業持續發展時，時下的創作自然無法滿足觀眾的需求，這就使中國古典舞在“時間”這個數軸上，向古尋找留藏在歷史中的文化段落并予以再現和保存；向今借助當下各學科發展為自身的編創尋求更多的路徑。視覺隱喻概念將編導、作品、觀眾通過視覺傳達聯系起來，繼而統一在中國古典文化傳統中。象征性和符號性是隱喻的支柱，這樣在中國古典舞的創作中，文化的表達就有了容器，由此任何動作、舞段、元素都可以表達文化在作品中的體現和意義。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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