尋找花果山

我家住在洛陽，白馬寺旁邊的一個小村莊，小時候爺爺經常跟我說西游記的故事，告訴我白馬寺里住著孫悟空的師傅。那時候我總幻想著，去白馬寺拜個師傅，學習通天的本領，像孫悟空一樣可以上天入地。后來隨著年齡的增長，經歷了點點滴滴，被社會打磨得遍體鱗傷，我總問自己，哪里才是我的花果山。

小的時候，房子后面有棵柑橘樹，國慶前后成熟，每年結的果實又大又甜。爺爺經常會搬個凳子坐在樹下，靠著墻曬著太陽。而我會依偎在爺爺的身邊，爺爺會告訴我，橘子是橘子，柑子是柑子。

有時候我也會調皮地爬到橘子樹的樹杈上，甩著腿看爺爺在樹下仰著頭一個一個地數。

樹上有多少個橘子、最大的那個在哪個地方，爺爺都十分清楚。有時候他也會拉著我一起數，數著數著，我就靠在椅子上睡著了。漸漸地，我迷上了那片橘子的香氣。

每年中秋一過，橘子陸續地變黃了。爺爺都能準確地告訴我，這個樹枝上的兩個，今天可以摘了，這邊樹枝上的，今天也可以摘了。這個樹枝上的還要等兩天。

我偶爾也會不聽他的，專挑青的摘下來吃，然后一邊皺著眉頭忍著酸澀一邊告訴爺爺，真甜。

那時候，如果我是美猴王，這棵橘子樹，就是我的花果山。

隨著年齡的增長，我去了一百里外的縣城上了高中，高一剛開學開始軍訓，打電話回家說特別想家。爺爺從老家趕過來陪我住了兩個星期，睡覺前，爺爺從包里翻出來幾個橘子，因為季節沒到，所以都是青的。啃著青橘子，圍在爺爺懷里，安心地睡了，到現在我都記得，那幾天晚自習后的夜晚都是美的。后來聽爺爺說每晚睡覺我都把他脖子抱得特別緊，就像我在爬老家那棵橘子樹。

之后每次放假回去，我都會和爺爺坐在橘子樹下聊天，我也會告訴他，上次帶去的青橘子也很甜。

爺爺的身體一直不好，隔三岔五就會浮腫，腿疼不能走路，他越來越喜歡坐在橘子樹下，靠著墻曬著太陽，看著我回家的方向。

爺爺很小就沒了爸爸，媽媽也丟下他改嫁了，所以爺爺是吃百家飯長大的。雖然他對他的爸爸媽媽記憶不多，但是他很喜歡一遍又一遍地告訴我，他的爸爸是個大學生，被1954年的洪水連人和牛一起沖走了。

這是爺爺的思念也是他的驕傲。所以他告訴我，大學生是他的期盼也是他的驕傲。高三那年，他還告訴我，今年橘子樹結的橘子比往年多幾十個。

然而沒等到我高考，他就去世了。我也沒能見到他最后一面。

我趕回家的時候，爺爺已經裝進冰棺了，我沒怎么哭，因為我到最后都沒法確定，那里面到底是不是我爺爺，他說過，他還要給我橘子的。

從冰棺移到木棺那天，我哭得死去活來，因為我認出了那雙手，是牽著我一起數橘子的手，是牽著我一起睡覺的手。負責封棺的張爺爺，用錘子敲進最后一個棺釘，他告訴我，你爺爺擺脫了病魔，不要傷心。既已離去，便入土為安。

爺爺去世后，很長一段時間，我不允許任何人靠近橘子樹，更不允許摘。

那時候，如果我是美猴王，這棵橘子樹，就是我的花果山。

奶奶有三個兒子三個女兒。

爺爺去世后很長一段時間里，奶奶都是一個人生活，她是個勇敢、能干的老太太。一個人種菜做飯、一個人生活。小時候以為所有的大人都這樣，懂事后才知道她有多了不起，承受著別人不知道的孤獨。

有一次無意中闖進奶奶房間，看到奶奶哭濕了半個枕頭。我假裝沒看見趕緊溜出了房間。

爺爺去世以后，我每年寒假暑假都會回去陪奶奶，但是慢慢因為出外求學、畢業上班，回去的次數更寥寥無幾。

有時候我會買點雞蛋糕、買點肉回去看她，奶奶也會拉著我坐在大門口，她就懶洋洋地看著我，有時也會嘮叨：這么多好東西，你爺爺都沒吃到。他沒過到好日子。

我轉身看著爺爺的遺像，遺憾、難過、心痛，如果他還在，那該多好。

我很想念他。

說實話，我也常常遺忘他，所以我經常會把照片翻出來看一看，我怕我忘記了他的模樣，模糊了我和爺爺一起的點點滴滴。

其實奶奶也思念爺爺，雖然嘴上不說。但我知道，奶奶一直念叨著：從你爺爺走了，家里的老座鐘就死了，門外的橘子樹也死了。

那時候，如果我是美猴王，這棵橘子樹，就是我的花果山。

小時候，每次要下地撿棉花，我都去隔壁找爺爺奶奶，然后爺爺會拽著奶奶一起來代替我撿棉花。一晃都80多歲了，頭發白了，經常頭暈，走不動路了。前段時間，我在洛陽買了新房子，奶奶來住了兩晚，唯一不變的是，她依舊好強，她堅持要給我錢，我沒要。我從她錢包里拿了1張20塊錢1張50塊錢，告訴她，這個錢，放在菩薩腳下，你孫子就能賺大錢。

看著她蜷縮著睡覺，我悄悄地在她身邊躺了一會兒，仿佛又回到小時候，我睡在中間，爺爺奶奶夾著我一起睡覺。

人們常常以為人老了，就不會有什么事情能夠使他們傷心難過；以為他們見過了大風大浪，心里就不會再有波瀾；以為他們不會害怕黑夜、孤獨；以為他們無欲無求，理應為晚輩著想……所有的以為都只是我們的自我理解，他們畏懼的事情比我們要多很多。他們過一天少一天，連睡覺都擔心第二天不能睜開眼，還害怕死了之后被人遺忘。

他們獨自勇敢的同隨時到來的死亡做斗爭，拼盡全力想要多活一些時日，可是我們以為他們無欲無求，所以沒有鼓勵，只有寒暄。

奶奶在洛陽住了兩晚，我舍不得她回去。可是她在城里也住不慣。我生怕一個不小心就看不見她了。

奶奶說：生老病死，這是每個人都要面對的。將來我要是離開了，我和爺爺就在一起了。我們一起保佑你。

老家那個屬于爺爺奶奶和我的房子越來越舊了，我的童年都在這個屋檐下度過，還有那棵橘子樹，他們寵溺我，教會我勇敢、獨立和善良。

時光真的轉瞬即逝，那些仿佛昨日才發生的事情，原來早已過去多年。

這時候，如果我是美猴王，心底人才是我的花果山。

高敏，現居洛陽，此篇為作者文學刊物發表的處女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