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朵的倒影

陽飚 1953年生于北京，國家一級作家，曾在蘭州市文聯工作。中國作家協會會員。上世紀80年代初開始在《詩刊》《人民文學》《散文》等刊物發表作品；已出版《陽飚詩選》《風起兮》《風吹無疆》《山河多黃金》《墨跡，顏色》《中國郵票旁白》《甘肅文物啟示錄》《百年巨匠：黃賓虹》《左眼看油畫》《右眼看國畫》《古遺址里的文明》《簡牘的驚世表情》《話說蘭州》《走過甘肅大地》《筆墨天下》等詩歌、歷史文化及藝術類隨筆著作十余部；曾獲《星星》詩刊跨世紀詩歌獎、2011年度詩人獎和甘肅省敦煌文藝獎一等獎、黃河文學一等獎及全國文化遺產優秀圖書獎等獎項。

1 從成都天府機場出發，四個小時之后，飛機降落在大阪關西機場。這也是世界上第一個填海造陸的人工島機場。

乘坐大阪輕軌。

坐在我旁邊的一個年輕女子，從精致的小包里掏出一個又一個戒指玩弄著，這么多的戒指一個手指一個也戴不完啊。

再之后，她開始對著小鏡子抹口紅，那模樣像極了一直在笑。

到站了，她收起一個個戒指和笑容下車了。

2 我和街邊一家“李白的酒”小酒館的酒幌子合了張影。來到大阪的第一個晚上，居然遇見了日本的“李白”。

中秋夜晚的月亮照著我，也照著李白。

月亮辛苦，照了中國照日本，一樣的又大又圓。

3 大阪古城。

鴿子低低飛著，護城河的水流過來又流過去。

黑色的城門，一副豐臣秀吉時期的武士模樣。我輕輕拍了拍，怎么像是認錯了人拍著老朋友的肩膀那樣。

古城天守閣空地處，有耍魔術水晶球的藝人，這么熱的天氣他居然不流汗，難道有讓體溫下降的魔法？

水晶水晶下雨吧，下雨的水晶才是真魔法。

樹陰涼處，陽光漏下來，人臉成為一幅看不明白的日本現代圖案。

4 晚飯是一家“朝挽吉地雞店”。

上樓梯脫鞋坐地墊上，烤肉，啤酒、清酒、梅子酒和威士忌加蘇打水冰塊調制的雞尾酒輪換著喝。然后，暈暈乎乎走過長長的心齋橋商業街區，看道頓堀運河兩岸人擠人熱鬧的夜景。

暈暈乎乎的人暈暈乎乎的燈，這么多的人都不睡覺，夢游一樣地擠過來擠過去。

5 乘京都線火車北千里方向去京都。

夜逛京都八坂神社。

上臺階進大門，迎面是一戲臺模樣的建筑，四周高低懸掛了三層白燈籠，謂之獻燈，燈籠上墨筆寫的都是募捐者的名字吧？

風吹得一排排白燈籠互相擁擠碰撞著，像是一大群穿白衣服的人互相推搡著，在完成一個神秘儀式嗎？

往深處走，是供奉不一的各式小神社。

在一個神社門口不高的石頭柱子上刻的幾個字是：“惡王子町”。查了一下，“惡”在這兒是勇猛強壯的意思。

石頭的裂隙藏著大力氣。

再看這個神社，有兩只供奉的石頭狐貍。查資料，狐貍是保佑風調雨順、五谷豐登的農業之神。

走在八坂神社外的一條小巷里，不期然又看見一個供奉石頭狐貍的神社，一個西服革履的男人正恭恭敬敬站立著，是在祈禱許愿嗎？

狐貍狐貍啊露出尾巴，狐貍尾巴是好年成沉甸甸的稻穗。

天上月亮已經從大阪的圓月變成京都的彎月了。松尾芭蕉如何說？

我篡改了一下：月亮月亮舊池塘，我聽見一只青蛙，躍進水的聲音。

6 京都銀閣寺。

白沙粒在腳下發出細碎的聲音。白沙粒啊白沙粒，捏著細嗓子說話。

站在銀閣寺背后山高處暸望京都。

高處看了再回到低處。低處好，再低一點不如坐著，坐著好，坐成阿彌陀佛的模樣多好。

7 京都哲學之道。

一大群人可以看不見。一個人有時候就是一大群人或者沒有人。

沒有人是因為自己散步成了一朵云。

一朵云下了幾滴雨。

我在哲學之道遇見一只貓，冬天比哲學暖和夏天比哲學涼爽的一只貓。

哲學家用貓眼看世界。

這世界燈亮了燈黑了，燈黑了去抓老鼠啊。

小溪里的魚叫了，日本哲學家西田幾多郎聽見了。

8 除了遇見貓，還會遇見老鼠。

哲學之道溪水一側的大豐神社，兩只鎮座的石頭老鼠，一只抱著酒壇，一只摟著書卷。

喝酒看書樂哉悠哉！

快樂智慧的老鼠，會允許我摸一摸藏起來的尾巴嗎？

9 京都南禪寺。

黑門青瓦，大門臺階上坐著休息蔭涼的人。

我也坐下。

黑門青瓦，感覺像是禁言。

一只老鴰飛過來“呱”一聲，飛過去“呱”一聲。

美國詩人加里·斯奈德曾經在此為僧三年研習禪宗。

我在南禪寺荷花池的荷葉上讀到他的一句詩：忙于參透無的小和尚。

或者無或者有或者小和尚或者斯奈德或者接著看荷葉，秋分一過就開始枯萎了。

10 京都清水寺。

我想聽見水滴掉在石頭上摔碎的聲音。

恰逢日本的秋分假日，游人太多。

下山。

街邊瓷器小店，看一水汪汪的瓷盤，拿在手上，讓人擔心就要流成清水了。

11 奈良神鹿公園。

一頭頭鹿圍著人轉，沒買吃食的游人只能致歉鞠躬。你相信嗎？懂禮貌的鹿會回敬你一個深深的可愛的鞠躬。

紅燈綠燈斑馬線，一只鹿站在馬路中間，給鹿鞠躬再鞠躬，可以讓路了嗎？

鹿引路，看了由中國宋朝工匠建造的日本最大的東大寺山門南大門，再和兩尊日本國寶級高大的金剛力士像招招手——沙揚娜拉！

回返京都的路上，見路邊指示牌：神童寺、蟹滿寺，按照漢語字面意思解釋倒是頗有趣味。

12 京都伏見稻荷大社。

“稻荷”在日語中是背負稻谷的意思，“稻荷神”就是掌管五谷的白狐貍。

我和一只裹著紅肚兜的石頭狐貍合影。

一只貓湊過來，那就一起合影吧。

一路走去，看見諸多嘴里叼著稻穗、鑰匙和書卷的石頭狐貍。

而稻荷山最吸引人的，則是紅彤彤的日式牌坊千鳥居——現在，鳥居已經突破一萬座了，從豐臣秀吉1589年捐贈的第一座大鳥居開始，如今的鳥居已經長廊隧道一樣沿著石階蜿蜒至山頂了。

這樣更靠近云朵和神的呼吸？

裹著紅肚兜的白狐貍，夜深人靜的時候，會從石座上跳下來，在稻荷山遛達遛達嗎？

13 京都鴨川。

橋下有人吹薩克斯。

兩只鴨子把頭埋進水里，一副掩耳不聞天下的姿勢。

岸邊庇蔭處長椅上，一男子正酣然入睡，像是剛從江戶時代浮世繪中走出來，長途跋涉累了，先睡一覺再說。

我也坐下歇歇，看微風吹動鴨川河面云朵的倒影。

忽然想起日本良寬和尚，他說：平生最不喜者，書家的字、廚師的菜、詩人的詩。

借鴨川流水描摹良寬的書法名句：“天上大風”——有意思。

14 京都御苑。

一棵棵上百年的黑松樹恍若一件件古舊文物。

樹隙間明晃晃耀眼的陽光中飛著幾只蜻蜓，透明的翅膀仿佛白日夢。

舊時天皇夢。

川端康成有言：從月下松影感受古老的日本。

時間還早，太陽遲遲不肯落下。

去鴨川橋上走走，看云看水看穿著和服邁著小碎步的女子背影。

15 和京都塔合影留念。

乘坐新干線動車經名古屋方向去東京。

東京下雨。

淋濕過李叔同、蘇曼殊的雨，落在我的雨傘上像是在念詩，拐一個路口換一首詩，繼續念。

跟在一群穿校服的小學生后面慢慢走，雨忽然就小了。

晚餐喝了幾杯酒標“明鏡止水”的清酒，迷迷怔怔看見幾個人在互相鞠躬，顧不上雨把衣服淋濕了，還在鞠躬。

16 東京銀座。

一對年輕的歐洲人，等紅燈變綠燈過馬路的間隙，親吻著。

我想起奧地利畫家克里姆特那幅斑斕絢麗的《吻》。

銀座大街彌漫著香水味。

銀座高樓更高處天空的那朵云，多像她的裙子——想起剛結婚時候的妻子，我將最美的裙子送給她。

17 東京涉谷十字路口，據說是全世界最繁忙的路口，一天內有超過兩百萬人從這里過馬路。

我用手機拍下了熙熙攘攘陌生的人群，亦有陌生人拍下了熙熙攘攘人群中的我。

明天，從東京成田機場起飛四五個小時之后，我就站在成都春熙路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