燁熠者

龐娟 河南開封人。有作品發表在《星星》《散文詩》《詩潮》等刊物，著有個人詩集《靈魂的清晨》。第20屆全國散文詩筆會代表。榮獲河南省散文詩學會首屆優秀成果獎、首屆中國散文詩大觀獎等多種獎項。

命名記

我的身體一定來過這里。

眼神呀，是這座山里迷路的晨鐘和暮鼓。

一只蟋蟀，似天水沵沵，巡視不了整座山，就巡視夜色吧。此刻，星光搭在它的肩上，為我命名。它發出三種音符，讓我認領。

一棵山楂樹，似夜風戚戚，憂傷不了整座山，就憂傷我浮躁的情緒吧。此刻，它像一個演員，卸妝素顏，為我命名。它選出三個顏色的果，讓我認領。

一塊石頭，似云墨然然，點綴不了叢林峻嶺，就點綴窗臺的蘭草吧。此刻，它潑墨揮毫，灑脫醉臥，為我命名。它臥成三個姿勢，讓我認領。

我看到：一粒明月，叩響門環，邀我出山；門前溪水浼浼，它的腰扭出三個彎，讓我認領。

瀑布，懸掛山間，叩響山門，賜我一身的云水。我學著一株枸杞，臥在罅隙，低眉順眼，為自己命名。

我依著夜色，為整座山鼓掌。

山夜記

一只夜貓，在路邊轉來轉去，我不敢停留，大踏步向山下走。

黑夜里，遠山是兒時的麥垛，被瞌睡的少年倚靠著，啃著風和星星充饑。蟋蟀，蟬鳴，瀑布，溪水聲，和我們擦肩而過，不敢高聲說話，唯恐驚醒天上來巡查山的人。

夜貓伏在黑夜里，山莊也起伏在山群里，披著黑風衣的山，戴著舊氈帽，迎風走著。飄動的衣角，神似飛天。

幾個圓白點，晃動著，迎面而來。我們驚呆了。悄悄地回頭，向山上跑，白點追隨著，沿著我們返回的路。

山莊入口，幾聲尖叫的光，從黑夜里射向我，像我愛的人射來的暗箭。

我的思緒，哆哆嗦嗦，掉滿山路。

山莊的燈光很白，我睜不開眼，也不敢看后面的束束箭頭。

改造者

把我不利于全局的思想剔除，挖掘隱藏的底料。

嗯，一棵樹上的同行者——樹根掌控全方位的行動，森林是木材與夢想的金玉良言。

一輛馬車駛入森林，那個趕馬車的鷹，是改造整座山的策劃者，車輪上的泥土嘰嘰呀呀飛舞著，似乎向森林撒著變異的星星，細細碎。

黑黝黝的木材，云駕著霧靄蒞臨。

在群鳥馱起云朵，葉子激烈爭論之前，思想填滿黑壓壓的山頭，風化的承諾，改造著這一切。

瑣碎的聲音將我慢慢縫補，然后完整而清白。

我的清凈，已披上海晏河清的霧靄，在森林解開袍子之前。

朋友，忠貞的虞美人，你已香消玉損，自你的眼中飛出來宥恕，沒有人相信你，唯有黑黝黝的木材，和改造勻稱的霧鬃。

朋友，實誠的芭蕉，自由之詞，已被冬蟲夏草改造。

愛，我在那場大雪里和你相和，你的眼神是龜背竹，烏云打著黑色的燈籠，愛搭建的門檻，駕著云梯爬上去，成為淪陷的燧石。

月光，鞭打著山中森林，葉子，倒出曲曲彎彎的小路，呼出一輪黃鸝的曼舞。

過去，在黃鸝曼舞的聲音里輾轉反側。

側身記

一根陽光。把我牽引到側身峽口：兩座被我昨夜鼓掌的石頭，是兩片氣喘吁吁的云，彎下腰擁抱在一起，汗水不時滴落下來。

我不是古琴，彈不出自然的饋贈，寂靜的風，從峽谷里沖過來。寂靜的，還有遠處半山腰綠色的灌木。

我看見：一個人正脫去深重的欲望，一層一層，縮小自己的軀體；一個人放下背上的嬰孩，把孩子護在胸懷，側身走向峽谷。

我看見：一只蜜蜂側身飛過峽谷；一聲鳥鳴飛過峽谷。

我看見：一群螞蟻正把石頭啃出黃血，一群水珠在云的軀體上鑿出巢窩，一道小溪謙卑地彎腰走過。

峽谷外的太陽，儼然王者。

我，側身，彎腰，卑微地行走，像是向云石膜拜，像走進另外一個朝代。別驚擾飛過的鳥聲，別驚擾鑿巢的水珠，別驚擾那位懷抱嬰兒的母親。

云斜斜地，一群人，斜斜地，一座城的比擬。

走過側身峽，我再也看不到自己，周圍是龐然大物的螞蟻，它們來來往往，搬運著啃出的石屑。

一群溪水呀，正徜徜徉徉，翻過一道山谷又一道山谷，像是被車卸載下的貨品，存放在山底的倉庫里。

燁熠者

每一座荷塘，都吸滿了月光。整個夜色，都背在荷葉身上。

月光，點燃了一盞青蛙的叫聲。

站在荷塘深處，一邊看著夜色不斷抖動翅膀，一邊將月亮琴弦彈下的銀粉撒在周圍。

堅持向前，觀燁燁之天，以澄凈之心，聽見月光仿佛在檢修荷衣。

燁熠者巡視著，在荷塘上面飄來蕩去，周圍逐漸明盛，光的布施者，堅定而低調地投向大地。

我和荷葉，相互把夜色撩到對方身上。

村莊擁抱著這一切，包括逐漸退卻的燥熱、消失的喧囂、荷塘邊埋葬的人。

紅磚墻內那棵高大的樹，揉揉眼睛，暸望著，暸望著，講述村莊與萬畝荷塘的傳說。

荷和我，接近我們封閉的澄凈空間。

而燁熠者，已站在村莊最高處。

我聽到村莊喊荷。月光郁郁，都是荷的回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