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流書

天井湖的黎明

每個黎明都不相同。我站在天井湖畔，仰望天空，東方的天空萌生的嫩紅色云霞，蘊藏一股不可名狀的情愫。像火焰，比喻太俗。說是初戀，倒更為貼切。陪伴紅霞的是青云，剛峻、成熟，如內斂的智者。

黎明的天空，色彩豐富。每一秒都在發生窯變，像夢幻。而黎明，它將燒制怎樣的器皿，奪人心魄？

目光所及，湖水在黎明的懷抱中恬靜著，像乖巧的嬰孩。眼前的湖水幽暗、朦朧；遠處的，閃爍微亮，像嬰孩會心的笑。沒有人能拒絕這瞬間的美好。

湖水擁有無比的耐心，一夜的塵煙被濾去，靈魂干凈了。看不見游魚，或許魚如流浪者，在更深的黑暗里摸索。倒是有幾粒星子落入其中，冷光四射，睥睨人世的景象。一切太過于安靜了。

那些高樓大廈，靜靜地佇立。像剪紙的圖案，又像是身著青衫。倒映在湖水中，像一股滄桑，涌入湖的胸腔，帶給湖水說不盡的悲憫。

被綠樹掩隱的湖心島，像童話里的一座城堡。那綠還未明朗，呈現年代久遠的質感。神秘，人們總是對仙子和精靈的住地，充滿好奇和向往。

湖堤上，人影漸漸多起來，或快或慢地移動。隨著天光，也漸漸清楚明晰，黎明把他們攝入鏡頭。這生活不可替代的印象，讓黎明詩意盎然。

這時，有風吹過湖面，一湖的微瀾在我身體里撞響，在黎明中，如梵音彌漫。

嗨，天井湖！嗨，黎明！我在這里等你……

清晨

田野四散開來。

公路奔跑，許多車輪紛紛追趕，前方似乎沒有盡頭。

這是初夏，野草葳蕤，間或，有農人墾一小爿菜地，栽種山芋和蔬菜，偶爾勾起你對生活的欲望。

行道樹不卑不亢，蓊郁，如化不開的鄉情。望一眼，早晨的露水噙滿你的眼眶。

天空越來越明亮。火焰似乎在海底燃燒，海面沸騰，看不見火苗。抬頭仰望，幸運地看到黑夜咳出的血漬，猩紅耀眼，證明光明掙扎的艱辛歷程。

你的心莫名地收緊，眼前的村落豁然開朗。沒有炊煙，沒有雞犬相聞。村莊像一位年邁的母親，安詳、滿足、恬適，你不忍驚擾。其實，愛也一直在隱忍。

你獨自在田野間走著，盲目、失落、憧憬。剛剛被收割的麥田，麥茬還在彌漫一股成熟的氣息。那些麥茬似乎在說：“我沒有辜負生活。”

這時，數只白鳥闖入那片空寂的田地，它們似乎在追尋著什么，一副經山歷海的模樣。它們翅膀扇動，給清晨帶來了一股溫潤的風。那風吹開田野散落的野花，大地于剎那間升起燦爛。

雨

雨從天上落到地上，這是它自己的事，我為什么要指指點點？

雨幕中，山河濕漉漉的，濺起水光。地平線上的綠色群山，現在變成藍色的了，仿佛畫上去的。看久了，心底也會像大海涌起風暴。

飛馳的車輪碾過道路，濕滑的道路推開雨，雨倒伏在自己親人濕冷的懷中。

花朵舉起杯盞，收集雨的游魂，她要用芳香為它療傷。

我就站在路邊的樹下，任憑雨穿過蓬勃的樹冠，砸中我的眼睫。我伸手抹了一下臉上的雨水，如同抹去仆仆風塵。

前面的河流在雨聲中，泛起泡泡。一張發皺的牛皮，滄桑凸顯。魚從流動的水底一躍而起，帶著河水的歌頌，鉆進雨滴。

河流書

河流如練，輕舞出一片瀲滟的春光。

兩岸的村莊，如盛宴的杯盞，斟滿日子的富足和歡樂。

浪花像抑止不住的沖動，一直向前。

河水清澈，我多么想讓它過濾我的悲傷。

溯流而上，山巒葳蕤，遮蔽源頭的秘密。我的跋涉，從未抵達它的內心。

帆船廓開天際，白帆化作云朵，帶走暸望。一支支斷楫和殘櫓，還在漩渦中掙扎。

故事的邊緣，我發呆、出神。從河水中飛出的黎明，多么清爽。那魚肚白，呈現時光的寥廓。紅艷艷的魚鱗，讓我想起，人間的桃花正在盛開。

摸魚捉鱉的日子，常常在飯桌上提起。就像碎瓷片，被河水浸泡得只剩釉色。那碎瓷，是一艘花舫上某位紅顏摔的。士子拋進河中，讓流逝和遺忘，淘洗顛簸。

而河流總歸是河流，就像一封書信，蓋上落日的印戳。多少年后，我依然熟悉它的字體和水紋間蕩漾的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