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中國畫與書法都是中國傳統文化的重要組成部分,具有深厚的歷史底蘊,代表了中華民族的藝術追求,二者相互影響、相輔相成、相得益彰。受科技、西畫等因素的影響,當代藝術逐漸趨向材質化,本文重點探討中國畫與書法的關系,主要從書畫同源、筆墨相通、意境相通、書畫同心、審美統一等方面展開分析,為現代藝術創作提供有效參考,一方面用書法為中國畫注入靈魂,避免淡化、消解其哲學性;另一方面用中國畫為書法提供藝術指導,增強其表現力。
關鍵詞:中國畫;書法;關聯性
中國畫強調意境和氣韻生動,追求超越形似的精神境界,主要以線條為造型手段,通過線條的粗細、濃淡、干濕、快慢等變化,表現物體的輪廓、形態和質感。同時,注重筆墨的表現力,以墨色的濃淡、干濕、虛實,以及筆觸的輕重、快慢、頓挫,突出畫面的節奏感和韻律感;書法是強調筆墨紙硯的運用和筆法的精妙,運筆應如行云流水般自如,同時字形變化多端,風格各異。二者具有深刻的歷史淵源,在技法、藝術追求、文化傳承等方面都存在聯系,應合理把握二者的關系,以便更好地掌握其藝術精髓,做到靈活應用。
一、中國畫與書法兼容并蓄的發展情況
(一)傳統筆墨、筆法的促進作用
傳統的筆墨、筆法是推進中國畫與書法發展的重要基礎,《畫論》中將書畫筆跡稱為骨,認為作畫最忌描、抹、涂,即入筆后“一波三折”,橫拖直拉,光有墨跡沒有用筆技法。南朝畫家陸探微,是以書法入畫的第一人,運用了東漢張芝草書的筆法,做到了“六法盡該”,即因“窮理盡性”而使畫面收到“氣韻生動”的效果。總的來說,中國畫與書法同源而不同構,中國畫需要完成畫面上的題詩、出處、落款用筆,書法需要用中國畫來融合自身的藝術風格,蘊含著中華民族傳統審美觀。
(二)當代筆墨、筆法的促進作用
所謂“善書者必善畫”,中國畫與書法互相影響、相互作用。在當代文化中,筆墨的傳統精神讓中國畫與書法煥發出新的活力,筆性理論是其中的代表,指筆本身的物質性與科學性所決定的特性。“翰不虛動,下必有由”,了解并順應筆性,是掌握書法和繪畫技藝的基礎。比如,毛筆由獸毫制成,具有軟性,使用時需順其性、合其理;毛筆的筆頭呈圓錐體,需避免扭折以保持筆力的均勻;毛筆的筆毫有主、副之分,書寫時主毫立骨抱筋,副毫得肌膚之麗;毛筆蘸墨書寫時,如筆毫相對齊順,墨就容易從筆跟流向筆尖,行筆也易飽滿厚實[1]。
(三)線條使作品造型趨向成熟
中國畫與書法以線條為主要表現手段,是創作的基本語言,一方面通過線條的粗細、曲折、枯濕、濃淡等變化,塑造出豐富多樣的物象形態,使中國畫充滿生機和韻律感;另一方面通過運筆的技巧和力度的掌握,使線條呈現出質感、力感、立體感、動感、節奏感等多種美感特征,形成各具特色的書法風格。線條的藝術成就在一定程度上也強調了中國畫與書法的同質性。
二、中國畫與書法的內在聯系
(一)書畫同源
中國畫與書法的書畫同源理論可上溯到唐代,張彥遠所著的《歷代名畫記》強調了三點,一是繪畫與書法的起源相同,都是源于象形。最早的甲骨文是簡單的象形,而彩陶、巖畫等最早的圖畫也是簡單的象形。但之后文字逐漸發展成了抽象的符號,繪畫則從簡單的象形轉為更為復雜的象形,二者分道揚鑣。二是繪畫與書法的功能都是教化,讓人們深入理解圣人的思想。三是繪畫與書法的用筆技法相同,張彥遠認為顧愷之、陸探微、張僧繇、吳道子的作畫筆法與優秀書法的筆法完全一致,本質上是強調在抽象理法上的相通,即“頓挫轉折,氣脈相連”。
到了元代,書畫同源又發展出了新的內涵。趙孟頫的題畫詩強調,繪畫用筆在理法和具體技法上都與書法相同,但限于枯木竹石、簡率山水等題材,如采用飛白法突出石頭,采用籀書突出枯木,采用八法突出竹子的竿、節、枝、葉等;到了晚明,書畫同源出現質變,虛通轉為實同,董其昌、徐渭等人強調“書法即畫法”,無論是正統派還是野逸派,都采用書法性繪畫模式,即以筆墨為中心,形象化服務于筆墨的抒寫,從根本上顛覆了繪畫的規范。
(二)筆墨相通
1.用筆
中國畫與書法都需要使用毛筆,“用筆千古不易”,二者在運筆規律、法度等方面具有一致性,講究力度美、氣韻美。筆法包括下筆、行筆和收筆,需充分利用筆毫柔軟、有彈性的特點,使運鋒鋪毫首尾完善,氣勢流暢,筆力豐盈,使筆毫在順逆相交、疾澀相顧、輕重相間的情況下運行。其中,書法的用筆可歸納為中鋒、偏鋒、藏鋒、露鋒、逆鋒、順鋒、方筆、圓筆等,而中國畫的筆法可歸納為平筆、留筆、圓筆、重筆、變筆五種。二者相互聯系、相互重疊,如書法的圓筆是指無棱角者,在點畫線條的起止轉折上,運用“提筆圓轉”的方法形成圓潤之勢,使之不露筋骨,內含渾厚遒勁,即“轉以成圓”;中國畫則從書法中提煉出圓筆筆法,指線條圓渾沉厚,富有彈性,樹無寸直,石也多圓筆畫法。賓翁認為,應做到如“折釵股”“莼菜條”,連綿盤旋,純任自然,筆法線條婀娜中保持剛勁,圓渾潤麗而不能流于柔媚[2]。
2.用墨
(1)濃墨,即墨中摻水較少,色度較深。書法創作強調濃墨最見精神,特別是篆書、隸書、楷書等正體書,如蘇軾對墨的要求是“光清不浮,湛湛然如小兒一睛”,認為墨不但要黑,而且要有光澤,其大多書法作品都有一種濃墨淋漓的藝術效果。在中國畫中則可以用來表現物象的陰暗面、凹陷處和近的景物。
(2)淡墨,即墨中摻水較多,色度較淺。在書法創作中淡墨適合表現清淡幽遠的意境,如明代董其昌、近人林散先生都擅長用淡墨,具有“干裂秋風,潤含春雨”這種深遠朦朧的效果。在中國畫中則用于表現物體的向光面、凸出處和遠景,強調“明凈無渣、淡不浮薄”,一般用于描繪峰巒出沒、云霧顯晦、嵐色郁蒼等。
(3)焦墨,指墨水濃重,極少水分,用筆枯干滯澀凝重,但要達到焦中蘊含滋潤的效果。在書法創作中有畫龍點睛之妙,像干皴之筆,明代徐謂、清人虛谷擅等書法家較為擅長此法;在中國畫中,主要起到點苔、點睛,以及調整畫面輕重的作用,要做到“枯而不潤,剛而不柔,即入野狐”。
(4)宿墨,即使用隔一日或數日的墨汁。在書法創作中,清人王鐸擅用的漲墨是宿墨中的一種,可呈現出空靈、簡淡的美感。在中國畫中,宿墨作畫易枯潤、蒼茫,常用于最后一道墨,使墨中更黑,黑中見亮,加強黑白對比,使畫面更加神采煥發[3]。
3.書法結體與繪畫物象
書法結體與繪畫物象的聯系在于二者都是將固定結構、固定形態進行再創造的藝術形式,屬于借物表意的半抽象藝術,不僅賦予了藝術作品更大的表現力和靈活性,也為觀者提供了更廣闊的想象空間和審美體驗。書法注重在掌握漢字基本結構規律的基礎上,進行個性化的再塑造。為了達意,書法家會對筆畫進行夸大或縮小處理,體現在筆畫的大小、粗細、形態、方向和力度上,如在清代朱耷的《河上花圖卷題詩》中,采用移位夸張手法形成奇險的構圖,具有強烈的對比美,但整體仍注重整體性和和諧性,各個筆畫之間相互呼應、協調一致;中國畫的物象繪畫不完全受局限,也不追求形似,為寫心中之意,會對物象進行抽象再塑造,如在陳洪綬的《荷花鴛鴦圖》中,采用再塑造手法抽象出了石頭、荷花的輪廓。
4.章法
中國畫的書法章法主要體現在疏和密、虛和實兩方面。
(1)書法中的疏密主要是指筆畫、字與字之間空間分布的松緊程度。在王羲之的《蘭亭序》中,大量使用省略、合并等手法,使得字與字、筆畫與筆畫之間形成了鮮明的疏密對比。比如,某些字中故意將某些筆畫拉長或縮短,使得字內部的空間分布變得疏密有致,增強了字的動態感和表現力。中國畫中的疏密主要是指形式排布的聚與散,如盧輔圣強調在畫樹時,要注意叢樹的形式美通過密與疏的對比,樹與樹之間的高下映襯和前后穿插,體現叢樹的深度感[4]。
(2)書法的虛實主要體現在筆畫與墨色的對比上,蘇東坡擅長大面積用墨,形成墨塊效果,同時通過筆畫的輕重緩急、墨色的干濕變化來營造虛實效果,使得作品在整體上既有厚重的質感,又有輕盈的靈動之感。黃賓虹曾強調古人的畫訣是“實處易,虛處難”,畫黑其實是為了彰顯白,畫密其實是為了彰顯疏,其山水畫中山用墨很重,云霧、道路和溪流的空白處和山形成了鮮明的對比,就像是在山上開了一扇扇“透氣窗”,整個畫面因此變得生動。
5.氣韻
書法作品中的勢指連續書寫的節奏變化,如輕重快慢、離合斷續等。形則表現為一點如高山墜石,一橫如千里陣云,形勢合一后是生命的律動,進而展現了書法的氣韻。中國畫也是如此,南朝謝赫《古畫品錄》強調的“六法”首先就是“氣韻生動”,是形勢合一的表現。以山石畫為例,清代王原祁將山頭的折塔轉換稱為龍脈,即山石的造型及其組合關系必須表現出“過接映帶”的龍脈。畫面形象的筆墨形態要“得勢之引發,順其勢而得其氣”。
(三)意境相通
中國畫與書法的意境之美根植于中國傳統文化的沃土中,融合了儒家、佛家、道家等哲學思想,形成了獨具魅力的意境追求。中式審美強調人與自然、人與社會、人與自身的和諧,在藝術創作中,即為形與神、虛與實、動與靜、有與無的統一。蔡小石在《拜石房詞》序中將意境分為三個層次,包括“象內之境”“境中之意”“境內之道”。
1.象內之境具有鮮明的感官性、再現性,書法所呈現的音樂般節奏感和線條本身的力度神采,中國畫運用墨色的濃淡干濕、線條的疏密曲直,都具有形式上的美感,是意境美生成的基石[5]。
2.境中之意是指主體與客體的融合,即書寫與繪畫藝術所表現的思想感情與創作內容相互應和。書法家對天地萬物形體美、動態美有不同的心理感受,并將其展現在作品中,王羲之的《蘭亭序》洋溢著清新、恬淡、自然的氣息,整片序言疏朗簡凈,而《喪亂帖》則充滿了沉痛與悲憤。清“四僧”都擅長山水畫,但藝術風格存在較大差異性,石濤奇肆超逸,八大山人簡略精練,髡殘蒼左淳雅,弘仁高簡幽疏,雖然都在描繪自然元素,但情思不同,審美追求也隨之發生變化。
3.境內之道強調了中國人樸素、傳統的宇宙意識,“于空寂處見流行,于流行處見空寂”。作為意境的最高層次,蘊含著“無”的哲學。優秀的書法家會摒棄刻意求工的匠氣,忘掉線條,歸于“大巧若拙、大辯若訥”。如草書擺脫了書法實用性,在線條游動中暗藏著無限生機和精神意向,“奔蛇走虺勢入座,驟雨旋風聲滿堂”。宋代馬遠的《寒江獨釣圖》運用古樸的筆法,在畫面中留存了大片空白,通過小舟與大江的對照、虛與實的襯托,凸顯“清空寥曠,煙波浩渺”的意境。
(四)書畫同心
中國畫與書法不僅僅是記錄工具,更是人們抒發感情、表達思想的媒介。這種同心關系體現在兩方面,一是抒發情感。書法家通過不同的創作技巧表達自身情感與心境,如唐代顏真卿的《祭侄文稿》被譽為“天下第二行書”,文稿筆法奔放不羈,墨色濃淡干濕變化豐富,充分表達了顏真卿對侄子的深切懷念和對戰亂的憤慨之情。明代徐渭以大寫意的手法創作了《墨葡萄圖》,筆墨酣暢淋漓,墨色濃淡干濕相間,表現出一種不羈與狂放的個性,同時也傳達了畫家對人生苦難的感慨與抗爭。二是借物喻人。在山水畫中,山象征堅韌不拔、穩重厚實的君子形象,水則被比喻為智慧清明、包容萬物的仁者形象。花鳥畫中的梅花象征著堅韌不拔、高潔自守的品格;竹子則代表著堅韌不拔、虛懷若谷的精神,與書法中借景物抒內心之情感的手法相同。
(五)審美統一
中國畫與書法在審美方面具有統一性,主要體現在表現內容、表現形式、表現方法三方面。
1.表現內容。中國畫強調“外事造化,中得心源”,如鄭板橋曾提出“繪竹論”,先觀察“眼中之竹”,將其作為激發創作欲望的感性素材,然后在情感觀照下,將“眼中之竹”取舍和處理為另一種意象,隨機生發,因勢利導,最后畫出“胸中之竹”。書法則強調“書肇于自然”,且“書者心畫也”,認為書法本質上也是經過觀察、理解、取舍和變形之后得到的一種心象。
2.表現形式。書法藝術要依靠陰陽來表現意象,“稟陰陽而動靜,體萬物以成形”,具體體現在各種相反相成的對比關系上,如用筆的輕和重、墨色的濃和淡、結體的大和小等,都具備陰陽特征。中國畫中的山水樹木、亭臺樓閣、舟楫車馬,其構圖、造型、用墨都可以用來營造陰陽對比、處理陰陽關系。
3.表現方法。書法創作強調作品是有生命的,應當根據作品的生成邏輯來自然展開,具體方法是按照以他平他的原則不斷生發,點畫生結體,結體生章法,最后成為相對獨立的整體。繪畫創作也強調“意在筆先者,定則也,趣在法外者,化機也”,需將創作意象落到紙上,以激發作品的生命力。
三、結束語
書法和中國畫都是獨立的藝術,但具有內在的聯系性。要做到以書入畫、以畫入書,應依照“要知書畫本來同”“畫法關通書法律”等理念,深入挖掘二者的相通點,以便將對方的內容、形式和方法落實到藝術創作中,做到形勢兼備,氣韻生動,真正突破造型的束縛。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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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毛子欣(2002-),男,黑龍江綏化人,碩士在讀,從事美術與書法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