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些天在舊書頁里翻出一張20多年前的照片,看見了聾表叔的背影。照片里他扶著犁,春天的土地在他身后看上去粉撲撲的,兩頭牛也矯健,遠處的蒼山像有了一點點青氣。
聾表叔姓方,是舅爺的長子,祖母的大侄。侄子來看姑,是天經地義的事,自從我出世,我們就常見面。有時舅爺讓他提來新摘的桃、蘋果,或者一塊羊肉;有時讓他來幫著我們春種秋收;有時什么事也沒有,就是來看看,也要走30里山路。
我總能最先發(fā)現他來了。我喜歡看著門前那條山路,像是在等他來。總有人從山路上經過,要是有個穿紅掛綠的,從遠處看,就像水墨山水畫里的一樹桃花,惹眼。大多數人不停留,偶爾也有人抄小路下來,像聾表叔。真看見他來了,我要跑著去迎。
要么他指著一朵花叫我看,或者我指著菜地里一個又大又圓的南瓜叫他看。要么他給我比畫什么,我慢慢地覺得看懂了,就學著給他比畫。我喜歡他,據說我四五歲時,跟著他,一聲一聲地喊“表叔,表叔”,想要他答應一聲,直喊得聲嘶力竭,他看我哭了,伸手擦拭我的眼淚,順便揪一下我的胖臉,依然笑瞇瞇的。祖母說:“你表叔聽不著,是聾表叔啊。”像是被破了題,自此之后我就不想著有一天他開口說話了。
我十二三歲時,我們那兒終于要修公路了。那時修路,幾個鄉(xiāng)鎮(zhèn)的人齊上陣,叫“大會戰(zhàn)”。聾表叔他們在離我家四五里遠的地方扎營,幾乎每天晚上他都會來,一頭汗,送給我們一個碗大的白饃,用手帕包著。祖母比畫著說,他干重活,要他吃到肚里去,回頭別送了。他比畫著說,一頓有兩個饃,他吃了一個。他鼓著肚子,表明他吃飽了。后來,聽別人說,每人只有一個饃,他舍不得吃。缺衣少食的日子里,這份心意格外珍重。
聾表叔兩歲多時,有一天指著遠處沖天而起的土石,那兒正在修大寨田,他跟舅婆說:“放炮,不響了……”舅婆說:“轟響,咋不響?”他沒有回話。他聽不見了,因為發(fā)燒打過鏈霉素。舅婆說,之前會說的話,之后慢慢地也不會說了。
別人叫他的名字只叫了幾年,后來喊了不應,也沒人喊了。我還記得他的名字,叫英祖。
他的世界徹底安靜了,眼睛依然有神。上不成學,小小年紀就在莊稼地里,拿著小小的鋤頭挖呀挖,挖成了一把莊稼好手。等能砍柴挑水了,就砍柴,就挑水。
大多時候,他臉上有些笑意,看上去干凈柔和。偶爾也會發(fā)牢騷,就像別人來請他幫工,跟舅婆說,舅婆答應了;舅婆跟他比畫時,他搖頭,意思是自己的莊稼還沒弄完呢。不過,他聽話,第二天還是去了。總有人請他幫工,他一輩子都沒有學會偷懶,這樣,他總有干不完的活兒。
有一年春天,他帶著桃樹枝和蘋果樹枝,又在山路邊折了一捧蘭草花,香噴噴地來了。和了稀泥,泡了構樹皮,背著刀,提著鋸子,他去嫁接桃枝,我跟在他后頭。他站在桃樹下,選一枝鋸掉,抽出鐮刀在留下的枝丫中間開口,用小木片頂著,再仔細削好他帶來的桃枝,插進裂口,取下小木片,給接口那兒抹些稀泥,再用構樹皮纏緊,事情就這樣成了。后來我看書,知道了這一種嫁接法為腭裂嫁接。3年之后,他接的桃枝長出了紅臉蛋一樣的桃子,著實叫人歡喜;至于蘋果,又紅又脆,他在老枝上接的那幾枝新枝成了主枝,結了好多果子。
中學課本里有一篇魯迅的文章,開篇寫:“深藍的天空中掛著一輪金黃的圓月,下面是海邊的沙地,都種著一望無際的碧綠的西瓜,其間有一個十一二歲的少年,項帶銀圈,手捏一柄鋼叉,向一匹猹盡力地刺去,那猹卻將身一扭,反從他的胯下逃走了……”每每讀到這句,我便想起聾表叔。
有一年他來我家,夜半雞叫,他打了手電去看,一只黃鼠狼正在雞籠里。他找根棍子打,黃鼠狼靈巧得很,眼看著要從側面逃走,他伸手一把掐住黃鼠狼的脖子,那一刻,他簡直神勇極了。
舅爺過了中年,就和他睡在一起,直到去世。冬天燒暖炕,夏天鋪涼席,頗有《弟子規(guī)》里“冬則溫,夏則凊”的韻味。舅爺風燭殘年,身上癢,他給撓,撓得細微,常常撓著撓著,舅爺就睡著了,他還在撓……他只是做他能想到的、看到的,他不曉得老有人說他是父母的貴人。
聽不見,世上所有的紛爭與他無關,污言穢語也與他無關。他的眼神一直清澈,偶爾有點兒跳躍。小麥揚花,葡萄滿架,或者遇到一條胖胖的小狗,他的眼睛有些笑意,臉上還有淺淺的酒窩。赤子也許就是這樣的。
一晃眼,聾表叔老了,好幾年沒見著他。前兩天在網上問小表叔:“聾表叔可好?”小表叔說:“好著。”好多話不知從何問起,愣怔了一會兒。“好著”勝過千言萬語。
有位長輩嘆息說,人生不過就是種了六七十回麥子,收了六七十回麥子。
我又想起了聾表叔,那些地,他種了麥子,便收了麥子;他種了玉米,便收了玉米;他栽了蘋果樹,便結了蘋果。一抬頭華枝春滿,再抬頭天晴月圓,好像什么也沒有錯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