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小土豆”一定想不到,20世紀60年代,東北的農村,漫長的冬季,茅草屋外大雪紛飛,北風呼嘯,茅草屋內,一家人圍坐在炕上,暖著一盆凍梨,嗑著瓜子,打著撲克,是一種怎樣的快樂。
那些年,一個小小的凍梨讓我們童年的冬日變得香甜。
凍梨多選花蓋梨。花蓋梨凍后,其表皮變得黑黑的,點綴著細小的白點。花蓋梨是秋子梨的一種 ,多產于北方,果實近球形,黃色或綠色帶紅暈。果實成熟的季節,也到了北方大雪紛飛、氣溫驟降的時刻。它們被凍得硬硬的、黑不溜秋的,像帶著手柄的鉛球,被一筐筐裝起來,成為東北人冬閑時舌尖上的美食。
花蓋梨賣相平平,但因具有清心潤肺、祛痰止咳、幫助消化等功效,且物美價廉,備受東北人喜愛。

記得有次我感冒,發燒39攝氏度多,嘴上的皮都脫落了,母親一邊用白酒給我擦身體,一邊對父親說,有什么涼的東西給孩子降降溫吧。我說:“媽媽,我想吃凍梨。”母親低聲哄著我說:“咱家沒錢買梨,吃點酸菜心或者蘿卜壓壓咳嗽,行不?”我說就要吃凍梨。父親坐在炕沿上,用舊報紙卷了一根煙,劃著一根火柴,把煙點著抽起來,慢慢說道:“窮人家的孩子就別想著高口味兒的那些事,飯都吃不上呢。”
也是,20世紀60年代物資匱乏,能吃飽飯就不錯了,哪兒有錢買那些奢侈的、即便有錢也買不到的零食。
小時候,每次放學回家,我和鄰居家不會說話但聽得見的小女孩同行,每每經過村東頭的供銷社,看到一筐筐擺放整齊的凍梨,我們都會不由自主地放慢腳步,我從柳條編織的筐的縫隙間端詳著一個個黑不溜秋的凍梨。它們泛著黑亮黑亮的光,我仿佛能嘗到凍梨的汁水,甜甜的、酸酸的。想著,我情不自禁地開始咽口水。鄰居家女孩雖不會說話,但她的雙眼就像供銷社掌柜手里的算盤珠子,瞄著凍梨,不停地轉來轉去。
在那時的東北農村,家家戶戶靠有數的糧票、布票、糖票購買ea964b7f6370bdb3990be065be691265緊俏商品,很多人家舍不得這些票子,想著攢起來給孩子娶媳婦、上學用。臨近年關時,大人們去百貨商店買視為珍寶的棉布、棉花、白糖,我們這些小孩子則盯著柜臺上的橘子瓣糖、花球糖,還有窗外一筐筐金剛石樣的黑梨蛋子。我們掰著手指頭數著再有多少天就能過年,因為只有在過年的時候,這些好東西才能真正進到我們嘴里。
我第一次吃凍梨,是在8歲那年的春節。
小時候的年,是在父親寫的一副春聯“年年歲歲窮日子,歲歲年年日子窮,橫批:窮也過年”中拉開序幕的,也是在我們舉著父親用罐頭瓶子做的燈籠,站在雪地里,聽別人家噼里啪啦的鞭炮聲中草草收場的。
小孩子,誰不盼著過年呢?過年有新衣服穿,有肉和糖果吃,有鞭炮放,所有的心愿仿佛都會得到滿足。而我們姊妹5個卻從未奢望過什么,看著父親多病的身體,看著母親疲憊的面容,我們只能安靜地等待年的到來。
8歲那年的春節,生產隊救濟了我們家兩斤肉,大年三十,我們也能吃上餃子了。我們圍坐在土炕上看母親和面、剁餡兒。母親過年包的餃子一定是白菜餡兒的,她總是說:“白菜就是百財。”可年復一年,正如父親寫的春聯,我們依舊過著窮日子。
鞭炮聲由強到弱,吃過餃子,我們也沒什么盼頭了,漸漸地有了困意。突然,母親轉向我說:“二丫頭,暖梨去!”我望著母親,回身看看弟弟,弟弟笑了;再看看妹妹,妹妹也笑了。
嗯哪,暖梨去!
原來,西屋的嬸嬸看我家過年什么也沒買,就端了半盆凍梨送來了,母親偷偷地把它們藏在下房里,想在年夜飯后給孩子們一個驚喜。她何嘗不希望別人家孩子有的,她的孩子們也都有呢!
我和弟弟從炕上下來,穿好鞋,弟弟舉著蠟燭,我端著瓷盆走進下房。至今我還記得瓷盆底部印有一條紅色的鯉魚,在蠟燭的照耀下,鯉魚仿佛要從盆里蹦出來。
我往盆里撿著凍梨,“1,2,3……”數著,7個剛好,每人一個。我們圍坐在半盆凍梨周圍,端詳著:它們個個黑不溜秋,硬邦邦的。母親說別看它黑黑的皮上長滿了斑點,那可是最好吃的花蓋梨。我舀來兩瓢水倒在盆中,所有的梨迅速凝結在一起,抱成一團。
吃凍梨也分個人喜好,有的喜歡吃半硬不軟的,有的喜歡吃暖得軟軟的。小孩子性子急,等不到梨暖好,拿起一個就用兩顆門牙啃,黑黢黢的表皮上立刻留下兩道深深的牙印,露出一點兒白嫩的梨肉來。母親說暖兩小時的花蓋梨最好吃。
除夕夜,我們就這樣圍著半盆凍梨等著。時間過得好慢好慢,弟弟總是不停地伸出手按按這個,再按按那個,看看凍梨暖好了沒。
終于可以吃了。暖好的凍梨軟軟的,母親把它們從冰里摳出來依次分給我們,最后盆里只剩下一團冰窟窿,透過去看,盆底的那條紅色鯉魚在晶瑩的冰塊里真的活過來了。
“年年有余。”母親說。
那是一個多么幸福的年啊,只因為能吃到一個凍梨。
我捧著母親暖好的凍梨,不忍去吃它,弟弟說“好甜呢”,咬一口,滿滿的甜水。父母沒有吃,他們舍不得。
這是我記憶中吃到最甜的水果。
花蓋梨,承載著一代代東北人的美好記憶。現在超市里水果琳瑯滿目,每每走過,看了又看,選了又選,最后還是走開。我還是喜歡到小攤上買幾元錢一斤的花蓋梨。
時光荏苒,花蓋梨依然是東北人舌尖上的冬季美食。在我心里,依然流淌著花蓋梨的芳香,回響著母親“二丫頭,暖梨去”那美妙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