①
初三時我所在的那個班級,雖然聚集了很多壞學生,讓人無可奈何,但不可思議的是,我們這些普通學生竟然可以跟他們相處得不錯。
就是發生過好幾次便當被偷吃的事。到了午休時間,心里正想著不知今天是什么菜,滿懷期待地打開便當盒,竟然發現里面的食物已經被別人吃掉了。很明顯,作案的就是那幫壞學生。他們應該是趁上體育課教室沒人的時候,盯上了別人的便當,這樣就可以省下午飯錢。
但是他們也講求自己的那一套道義——決不把便當全吃完。當時的便當盒大部分都是長方形,平平的那種,結果里面就好像用尺子量過似的,米飯從中間開始少了一半。菜也是差不多情況,原本該有四根的小香腸變成了兩根,切成五塊的玉子燒剩下了兩塊半。就算是受害人,面對如此堅決的重情重義也實在生不起氣來。但就算只是一半,自己的便當平白無故被別人吃掉總讓人頭痛,所以我們也想了很多保護措施。我采取的是在包上掛一把特制的鎖。因為它,我的便當一次也沒被偷吃過。但是有一天體育課下課后回到教室,我卻發現包上貼了張小紙條,寫著“別做摳門事”。
總之,雖然發生過各種小麻煩,但誠如我一開始所講,普通學生和壞學生之間還是達成了某種程度上的友好共處。
②
當時的伙伴里有一個姓H本的,是個愛披頭士愛得發瘋的超級歌迷,他讓我們聽了很多披頭士的歌曲。“都什么時候了還聽這種懷舊歌曲!”最開始我們都不以為然,可不知不覺間所有人竟都變成了披頭士歌迷。
校園里也全是關于披頭士的話題。披頭士樂隊后來解散了,一些半路跟風的歌迷并不知道,常常會有人問出“下首新歌什么時候出啊”之類的問題,弄得自己顏面盡失。
總之,披頭士在學校里簡直大紅大紫,甚至給人一種如果不聽披頭士,就根本算不上是個人的感覺。
但是,其中也有一些看上去格格不入的家伙。不用說,正是那些壞學生。在這瞬間沸騰了似的披頭士熱潮中,他們看上去十分難受。這也正常。看電影只看黑幫片的他們,自然沒法適應這樣的環境。
令我們歡呼雀躍的消息終于來了。東大阪的某個體育館要上映含有未公開影像的披頭士演唱會電影。能不能搞到票原本該是一個大問題,不過我們對此卻并不擔心。因為之前提到的那個對披頭士走火入魔的H本,通過他父親的關系替我們搞到了幾張票。H本的父親在廣告代理公司工作,跟這部演唱會電影也有些關系。如果沒有這個強有力的支援,我們就不得不一大早去窗口排隊取號,然后再去參加抽選碰運氣。人這輩子不可或缺的,是一個有著能幫上忙的爸爸的朋友。
③
就在演唱會電影上映的日子近在眼前時,壞學生之一的Y川在午間休息時找到了我們。“喂,我問一下啊,那個的票還有嗎?”
“那個是哪個?”我問。
“就是那個啊。哎呀,披頭士的……
看著Y川欲言又止的樣子,我們一時間都說不出話來。在那幫壞學生當中,Y川可算得上尤其跟歐美音樂沾不上邊、典型“河內大叔”一樣沒品位的人。
見我們都不作聲,H本開口了:“就剩一張啦。你想要的話,就讓給你吧。”
“哦?真的?”Y川表情沒怎么變,但還是發出了喜出望外的聲音。
“嗯。沒事的。演唱會那天,你到會場來的時候我給你。”
“那就麻煩啦。”Y川比畫著手刀(空手道技法)道謝。
后來我們向H本抗議,問他為什么要將票讓給那種人,他卻笑了。“賣他一個人情,以后有事也好辦很多。”這小子后來成了一名律師,從那時候起就已經很是深謀遠慮了。
④
當天,我們到達會場的時候,Y川已經等在那里了。即便是在好幾千觀眾當中,Y川的形象還是醒目得叫人一眼就能認出。我們這些人瞬間躊躇起來。
Y川穿著一身學生制服。立領改得很長,上衣的扣子全部解開,里面是鮮艷的襯衫,還故意隱隱約約地露出襯衫下的護腰。褲子自然是異常寬松肥大,明明沒下雨卻穿著膠皮長靴,手持雨傘。最引人注目的,是用發蠟抹得锃光油亮的頭,額頭兩邊的頭發都推掉了,泛著青光。這種打扮怎么看都不像是會來看披頭士演唱會電影的。周圍其他的人也都像見了什么不該見的東西似的,視線避免與他接觸。
“你們也來得太晚了吧。”看到我們之后,他說。這下就連H本也無言以對了。
演唱會電影大約進行了兩個小時。Y川就坐在我旁邊。大家都一副滿足的樣子,只有他一人不耐煩似的一直緊皺著眉頭。臉都成那樣了,還不如從一開始就別來呢,我在心里想。
但是——
演唱會結束,在附近的車站等車時,我看到Y川獨自站在離眾人稍遠些的地方,嘴里嘀嘀咕咕不知說著什么。我偷偷從身后靠近他,然后就聽到了。
“嗒啦哩啦哩啦哩……啦啦…”
那旋律很怪異,但毫無疑問正是那首名曲《昨天》。我看著他的背影,感到一陣愜意。
(可可摘自南海出版公司《我的晃蕩的青春》,愛曦繪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