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生

孫老漢名叫孫大海。小時候家里窮得叮當響，為了生計，不到十三歲就和大人們一起出海捕魚，出鴨綠江口、下舟山，轉戰各個漁場……

逛蕩大半個中國，成年累月捕魚、賣魚，他練就了一身好本領，在外長山群島，他是出了名的捕魚高手。

那時候，只要他出海捕魚，網網不空。許多捕撈大戶都想聘他當船長，都被他婉言謝絕了。

光陰如梭，轉眼間孫老漢已六十有八了，由于常年在海上漂泊，他的腰和腿都落下了傷寒病，不能出遠海了。鄉黨委為了幫助島里人盡快脫貧致富，就發證給島上的老年人，讓他們在沿岸搞捕撈作業。孫老漢買了一臺十二馬力的尾掛機，和島上的老漁民搭伴垂釣。他想，這大半輩子鋪水蓋浪，把老伴一人扔在家里活守寡，太虧人家了，人們常說“好女不嫁捕魚郎”。這后半生，自己要在家廝守老伴，伺候老伴，以彌補前半生留下的遺憾。

老伴劉淑珍比他小兩歲，辛苦了大半輩子，人老了，渾身上下也都是病。一天夜里，雞叫三更天，老伴咳嗽不止，把孫老漢吵醒了，孫老漢給老伴揉了揉肩，又捶了捶背，貼近老伴的耳邊說：“淑珍，你的身子骨一天不如一天，該買點海參補一補了。”

“海參太貴了，還是熬個新鮮的魚湯吧。”

一個漁民的妻子想要的僅此而已，再沒有過高的要求。

一彎月亮掛在中天。孫老漢備好了魚餌和釣具，踏著月光，開動了十二馬力的尾掛機，“突突突”地向大海深處駛去。

說來也怪，孫老漢每到一個魚窩，一下鉤就能鉤住魚。他扒在船幫上一看，海底全是地滾籠。氣得孫老漢站在船幫上大聲地叫罵，罵那些下地滾籠的斷子絕孫。罵夠了，喘了口粗氣，然后又繼續下線釣魚。

釣了半天，孫老漢才釣上幾條一捺長的小黃魚。小黃魚張著小嘴，甩著小尾巴，兩眼瞪得锃亮，拼命掙扎，一副可憐巴巴的樣子。

孫老漢走南闖北，捕了大半輩子魚，這樣的小黃魚，他還是第一次打撈上來。孫老漢實在不忍心，便把小黃魚放回了大海。

就在這時，鄰居郭六駕著小船急急忙忙開過來。見了孫老漢，點頭哈腰地打招呼，然后貓著腰去拔他的地滾籠。

孫老漢一看，氣不打一處來：“六子，你下的地滾籠把我們子孫后代要吃的魚蝦都打上來了，你這不是傷天害理嗎？海，就是被你們這些人給糟蹋了。”

“老孫頭，你嘴巴放干凈點，看在你年紀大的份兒上，要不……哼！這年頭，誰見錢不眼紅？我這一籠小魚拿到市場上賣，至少能賣三十多元呢。有錢不賺，你傻呀！”

“賺錢也不能以破壞生態為代價呀！”

郭六被罵得灰溜溜地駕船而去。孫老漢朝郭六的背影狠狠地吐了口唾沫，并大聲警告郭六：“你積點德吧！”

孫老漢發現，藍色的大海上，到處都是地滾籠、小扣網等，在海面上布下了天羅地網，各種魚類真的是難逃啊。

看到這一切，孫老漢的血壓有些升高了，他感覺心里悶得只想哭。

孫老漢轉了幾圈處處撲空，他駕著小船垂頭喪氣地向東南方向的大崖嶺駛去。大崖嶺峭壁千仞，水流湍急。一提起這里，漁民們都頭皮發麻。孫老漢多次來這里下網釣魚，每次都有沉甸甸的收獲，尤其癩疤魚產卵的時候。但愿這次不能空手而歸。

提起癩疤魚，別看它渾身長得癩癩疤疤的，丑陋無比，但其肉做成的魚湯，味道鮮美，口感極佳。孫老漢一心想給老伴釣條大魚做魚湯，好讓老伴美美地享受新鮮的魚湯大餐。

人不服老不行。孫老漢畢竟年紀大了，下水時大不如從前。他感到一股子涼氣涌遍全身，忙輕輕地蹲下身子，先用海水把頭打濕，再打濕脊梁、肚皮和大腿，使全身適應了以后，他這才跳進海里。他要親自下到海里看一看，魚群究竟在哪兒？

他朝著一堆布滿牡蠣殼的灰色石礁跟前游去。他滿心認為會像過去那樣：海里的魚群會像云朵一樣在藍色的大海中游動，調皮的魚還會啃他的臉和腳……可是，他下水這么長時間，竟沒有碰見一條魚！整個大海顯得空蕩蕩的。

空蕩蕩的海，也使孫老漢的心里空蕩起來。有多大的希望就有多大的失望。孫老漢伸開四肢，像一根干枯的樹枝無奈地漂浮在大海上。任憑海浪肆無忌憚地把他推來搡去。

回到船上，他在心里開始罵鄰居郭六、罵那些下地滾籠的混蛋。

“回家！”孫老漢氣急敗壞地自言自語道。“這空蕩蕩的海有什么可留戀的，沒有魚的海就是死水一潭！”

說來也巧，就在孫老漢準備要回到船上的時候，離他不遠的水域，有什么東西在動，他忙摘下水鏡，使勁兒揉了揉眼睛，啊！那是一條黃褐色的癩疤魚。

孫老漢興奮地仔細估量起來，自己從哪個角度沖過去，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將其捕獲。他雙腳使勁兒一蹬，幾下躥到大魚跟前，雙手同時伸出去，從兩面卡住魚身。大魚掙扎了半天，最后終于束手就擒了。

孫老漢心想：老伴真有口福啊！可就在這時，孫老漢看著那魚可憐巴巴的眼睛，還有滿肚子魚子。

孫老漢經過一番思想斗爭，他決定放生這條大母魚。

孫老漢開著尾掛機，“咚咚”向岸邊駛來。忙碌了大半天，船艙里空空如也。他覺得對得起良心，但對不起老伴。他再一次回頭望了一眼大海，深深地嘆了口氣。

但蒼天不負人。當船行駛到沙崗灣時，孫老漢突然發現又有一條大魚朝他游來。孫老漢將其捕撈，扔進了船艙。

夕陽的余暉把藍色的大海染成了一片金黃。孫老漢哼著漁家小曲，回家給老伴做魚湯了。

不久，孫老漢聯絡了數十名政協委員，聯名寫了提案，《采取得力措施，堅決取締地滾籠，保護好海上生態資源》被列為重點提案，受到縣委、縣政府的高度重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