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海遺址家戶玉器量化試析

摘 要：興隆洼文化的玉器是遼西地區年代最早的真玉器，代表著遼西用玉傳統的發端。查海遺址是興隆洼文化的代表性遺址，家戶內部出土了相當數量的玉器。文章對家戶玉器和遺物組合的量化分析表明，查海遺址的小家戶對玉器有更明顯的偏好，這些家戶傾向于增加淀粉類食物的加工，同時減少石器的生產。這說明查海玉器的起源并不是單純的文化現象，很可能也植根于聚落家戶的經濟生活之中。

關鍵詞：興隆洼文化；玉器；查海遺址；家戶

DOI：10.20005/j.cnki.issn.1674-8697.2024.14.034

興隆洼文化的玉器是遼西年代最早的真玉器，代表著遼西用玉傳統的發端。興隆洼、興隆溝、白音長汗、查海等遺址都有玉器的出土。查海是興隆洼文化發掘最完整、報告最詳細的聚落遺址，為同時代典型的環壕聚落。遺址共發掘房址55座、灰坑34座、居室葬6座、聚落中心墓地墓葬10座，聚落墓地附近有一擺塑的“龍形”堆石。查海遺址遺跡單位共出土玉器20余件，主要有實用器（玉質工具）和非實用器（禮儀玉器）兩類：玉質工具主要是玉斧和玉鑿，通體磨光，刃部鋒利，多有使用痕跡；禮儀玉器主要是玉匕和玉玦，邊角圓潤，打磨細膩（圖1）。查海遺址絕大多數玉器出土自房址居住面和居室葬內部，其中僅有玉匕和玉玦兩類禮儀玉器被用作居室葬的隨葬品。查海遺址房址出土的玉器中，8件（28%）出土于居室葬中，從隨葬玉器墓葬的比例來說，6例居室葬僅有2例隨葬玉器（表1）。遺址中心的公共墓地墓葬中無一出土玉器，大多沒有任何隨葬品。由此看來，不論是玉質工具還是禮儀玉器，大部分出自查海遺址的房址內部，說明查海玉器的使用場景多在家戶內部，并與日常生產生活相關聯。因此，本文嘗試以家戶為單位探討查海玉器與生產生活的關系，以期為理解查海玉器的起源提供幫助。

《查海：新石器時代聚落遺址發掘報告》中將55座房址分為早期、中期和晚期，但這些房址在形狀、建造方法和方向上基本一致，可合并進行研究。本文中使用的家戶遺物數據來源于每個房址中發現的遺物，不包括遺址西北部34個灰坑以及遺址中心的墓葬。查海遺址的家戶遺物主要包含陶器、石器和玉器。其中，陶器的主要種類有罐（包括直腹罐、斜腹罐和鼓腹罐）、缽、杯。石器包括鏟形石器、石斧、石鑿、石刀、磨盤、磨棒、研磨器、礪石、敲砸器（錘石）、石片（flake，報告中稱為“石葉”）、細石葉（blade，有明顯預置技術，報告中稱為“刮削器”）等。這里將可識別功能的石器工具分為五大類：食品加工、石器生產、土地工具、木材加工和箭桿生產。另外，還有一類生產工具是紡輪，用陶器碎片加工而成，中心鉆孔，是一種常見的紡織工具。

1 查海家戶的用玉偏好

從家戶層面上探討查海遺址用玉偏好，首先需要選擇合適的衡量指標。傳統上，很多研究采用統計家戶內部出土玉器總數的方式，認為出土玉器越多的家戶有更強的玉器偏好。這種評估方式有一定道理，但是它忽略了家戶規模對玉器使用的潛在影響。根據記載的人均居住面積指標，已有人口研究表明查海遺址家戶人口數量變化很大，從1人到16人不等①。已有統計研究表明，查海遺址的房址面積與房址中發現的陶器碎片數量、石器數量有顯著的正相關關系②。由于更多的人口往往會使用更多的陶器和石器工具，這進一步證實了更大的房子中居住的潛在人口更多。為了排除家戶大小差異對用玉偏好的影響，采用玉器在所有石器中的占比作為用玉強度的指標，其中包括禮儀玉器和玉質工具。

首先考察玉器的使用偏好與家戶大小（潛在人口）之間的關系。此處使用的家戶人口估計是根據涂棟棟的分析，采用10平方米/人的人均居住面積估算得來，因此家戶房址面積與家戶人口數成正比。這里我們選擇玉器比例gt;0.04的家戶（F7、F11、F20、F38、F41、F43）作為偏好玉器的家戶，其余的（0≤玉器比例＜0.04）作為無偏好的家戶，將所有家戶分為兩組，對兩組家戶人口進行雙樣本t檢驗。偏好玉器家戶的潛在人口比無偏好家戶的人口少，t檢驗顯示了有統計學意義的結果（t=-2.0884，df=9.3455，p=0.06522＜0.1）。偏好組的平均人口數為2.83，無偏好組的平均人口數為4.31。這似乎表明一些人口較少的家戶比大家戶具有更高的用玉強度。在發現玉器的家戶中，房址面積和玉器比例之間的散點圖顯示出負相關的趨勢，說明面積小、人口較少的家戶玉器偏好更強（圖2）。非實用（禮儀）玉器和實用（工具）玉器比例與房址面積的關系也顯示了同樣的趨勢（圖3、圖4）。這說明，與家戶規模差異相關的因素是玉料的獲取，而與玉器的形制和功能關系不大。

2 玉器偏好與家戶生產活動

規模較小的家戶中有一些有更強烈的玉器偏好，家戶越小，這種偏好似乎更加強烈。為了探討查海家戶玉器的偏好與家戶經濟生產活動的關系，根據查海遺址家戶遺物的主要功能，一共將生產工具分為六類（表2）。為了排除家戶大小差異對分析的影響，每個家戶不同種類生產活動的強度使用該類工具數量占家戶工具總體數量的百分比衡量。

首先，按照家戶活動的六個種類分別統計該活動在家戶所有經濟活動中的比例。箱線圖（圖5）表明，食品加工和石器生產是查海家戶最重要的日常活動。同樣使用上文中玉器偏好家戶和無偏好家戶的分組，進行兩組間的雙樣本t檢驗。兩組中食品加工工具的比例不同，偏好玉器的家戶的潛在食品加工比例遠大于無偏好的家戶，t檢驗顯示了具有統計學意義的結果（t=1.9583，df=5.8654，p=0.09902lt;0.1）。偏好玉器家戶的食品加工工具平均比例遠高于聚落平均水平（0.29gt;0.19），但人口數量遠低于聚落平均水平（2.83lt;4.15），這表明偏好玉器家戶食物生產能力遠超出家庭人口的消費能力，可能會產生剩余食物。類似地，我們可以分別對兩組石器生產工具進行t檢驗。兩組家戶石器生產工具的比例不同，偏好玉器的家戶石器生產工具的比例明顯小于無偏好的家戶，t檢驗顯示了具有統計學意義的結果（t=-2.5219，df=8.8346，p=0.03312lt;0.05）。偏好玉器家戶的石器加工工具平均比例低于聚落平均水平（0.40lt;0.52）。這表明，玉器強化的家戶可能傾向于減少工具生產的比例，但增加食物生產的比例，生產更多的淀粉類食物（表3）。除此之外，沒有發現兩組在土地工作（p=0.4232）、木材加工（p=0.7093）、箭桿生產（p=0.9498）和紡織（p=0.7077）等活動方面有任何差異。

3 玉器與查海遺址的家戶經濟

查海遺址的玉器是家戶日常活動的一種產品，雖然很難分析它在家戶之間的生產和流通，但對玉器的擁有和使用本身代表一種行為或意義的強化。查海遺址的玉器都是在居址環境和居室葬中發現的，說明使用場景都是日常生活空間內，因此查海遺址玉器的使用似乎是以家戶作為最基本的單元出現和驅動的。量化分析表明，不論是非實用玉器還是實用玉器，部分小家戶都有更明顯的偏好。除此之外，這些家戶存在更高比例的食品加工工具和更低比例的石器加工工具。比平均值更高比例的磨盤和磨棒可能用于生產超過家戶內部人口消耗的食物，這可能是因為小家戶因為人口少、生計不穩定③，需要首先確保果腹的需要，因此可能生產或囤積更多的食物。石器生產工具的比例更低或許可以部分解釋家戶對玉質耐用工具的喜好，因為玉質工具比普通的石器更加耐用和堅硬，這可以降低某些工具的制作頻率；另外，我們已經注意到，由于人口少，小家戶可能只專注于幾種特殊類型的活動④，因此更加不需要更高比例的石器生產工具。人類學證據表明，大家戶能夠動員更多成年勞動力，使生產回報率更高，更加安全⑤。相反，低人口會增加家戶的風險，因此小家戶往往需要有其他手段來緩沖風險⑥。t檢驗表明，出土兩種玉器的家戶中食品加工（p=0.718）和石器生產（p=0.9316）的比例沒有差異，說明與生產策略調整直接相關的因素是玉料的獲取，而不是玉器的形制。在很多關于早期社會的研究中，珍貴物品的原材料的交換，如玉石，有助于建立社交網絡⑦，既包括本地，也包括更加遠途的交換關系。強化社交網絡作為家戶的一種策略，可增強抵御外部風險的集體能力⑧，因此對玉器偏好的形成也可能是增強社交網絡、降低生存風險的策略之一。

4 結論

玉文化是遼西地區新石器時代的重要考古學特征之一，一些學者強調其文化地位，如宗教信仰或自然崇拜⑨，另一些則強調玉器的等級象征性功用及其作為權力物品在社會結構中的作用⑩。作為補充視角，本文在查海玉器偏好的家戶中，發現了更高比例的食品加工工具份額和更低的石器生產份額，說明這些家戶致力于確保食品安全、降低生存風險。人口限制了石器生產活動，導致其喜好耐用玉質工具，并且可能通過玉料的獲取建立社會網絡、增強社會聯系，從而更好地抵御風險。對家戶玉器和生產活動的量化分析為解釋物質文化的起源提供了一個視角，從而更好地闡釋查海玉器文化的原因，有助于更好地理解遼西地區物質文化傳統的起源機制。這一的視角或許可以拋磚引玉，幫助我們了解其他地區早期社會物質文化現象產生的類似過程。

注釋

①涂棟棟.試論查海遺址的人口規模[J].南方文物，2021（5）：248-254.

②Tu D，Shelach-Lavi G，Fung Y T.Economy，sharing strategies and community structure in the early Neolithic village of Chahai，Northeast China[J].Journal of Anthropological Archaeology，2022，67：101420.

③Wilk R R.Household ecology：economic change and domestic life among the Kekchi Maya in Belize[M].Tucson：University of Arizona Press，1991：183.

④Arnold J E.Labor and the rise of complex hunter-gatherers[J].Journal of Anthropological Archaeology，1993，12（1）：75-119.

⑤Wilk R R.Household ecology：economic change and domestic life among the Kekchi Maya in Belize[M].University of Arizona Press，1991：183.

⑥Arnold J E.Labor and the rise of complex hunter-gatherers[J].Journal of Anthropological Archaeology，1993，12（1）：75-119.

⑦Kovacevich B.7 The Inalienability of Jades in Mesoamerica[J].Archeological Papers of the American Anthropological Association，2013，23（1）：95-111.

⑧Braun D P，Plog S.Evolution of “tribal”social networks：Theory and prehistoric North American evidence[J].American Antiquity，1982，47（3）：504-525.

⑨雷廣臻.玉玦、玉璧仿生原型探源[J].遼寧師專學報（社會科學版），2008（4）：132-134.

⑩李新偉.中國史前玉器反映的宇宙觀：兼論中國東部史前復雜社會的上層交流網[J].東南文化，2004（3）：66-72.